陳靈洗若有所思。
“看來我想的不錯,這些投影化身受到大玄濯界強者真身掌控,若想要消散,頃刻間便可消解。”
“只是……卻不知落在大業帝手中的那道基化身,爲何無法自行消散。”
他思索...
陳靈洗立於谷口殘煙未散的斷崖之上,衣袍下襬被狂風撕扯得獵獵作響。他未曾低頭去看那具無頭屍身,亦未擦拭指節間濺落的血點——那血尚未乾透,便已被他周身翻湧的八炁真火悄然蒸盡,只餘一縷焦香混在硝煙裏,飄向遠處山坳。
仙榜第七十位。
金光沉沉,如熔金鑄就,懸於天穹,壓得雲海低垂三寸。陳靈洗仰首凝望,瞳中倒映着那“未濟洞天,陳靈洗”七字,字字如釘,鑿入識海深處。這不是虛名,而是天地所認、大道所錄的烙印。自大玄界崩裂以來,仙榜再非虛設之器,而是界核殘脈所化之“判道鏡”,凡登榜者,皆被界則錨定,氣機與洞天命脈相勾連。登榜愈高,愈近鼎器核心;可一旦被抹去名諱,便是魂魄離體、道基崩解、真靈永墮無明之劫。
他忽然抬手,指尖一點微光浮起,正是方纔吞噬王至安後所煉出的那道蘆磊。此炁色澤幽青,內裏卻裹着一道極細的銀線,如遊絲般蜿蜒不息——那是王至安臨死前強行掐斷自身神識所留的最後一道執念,一道未及出口的咒言。
陳靈洗眸光微凝,神識如針,刺入那銀線之中。
剎那之間,幻象炸開。
他看見一座青銅巨殿,穹頂鐫刻九十九重星軌,地面鋪滿龜甲殘片,每一片上都蝕刻着不同姓名。殿中央懸浮一口黑甕,甕口朝天,甕壁浮雕饕餮吞日之形,甕底卻滲出汩汩暗紅黏液,正緩緩滴入下方一方玉匣。玉匣之中,並非骨骸,而是一枚半透明的繭——與不死柳樹冠中所懸之繭,分毫不差。
“……鼎器……非器,乃胎。”一個沙啞的聲音在他識海響起,不是王至安,卻借其神識殘音開口,“席家養繭千年,白家飼甕萬載……你吞的不是人,是‘胚’。”
幻象倏滅。
陳靈洗指尖銀線無聲崩斷,化作青煙散去。
他靜立原地,良久未動。風過山谷,捲起幾片枯葉,在他腳邊打着旋兒。他忽然想起賒貨郎拂袖收走萬育種道妙蓮炁時,那指尖一顫——並非懼怕,而是某種難以抑制的震顫,彷彿那縷黑炁觸到了他體內某處早已封死的竅穴。
“胚?”
二字無聲吐出,脣齒間泛起一絲鐵鏽味。
他緩緩閉目,神識沉入氣海。那裏,新煉化的蘆磊如一條青鱗小蛇盤踞於丹田中央,而原本那道席玉所化之蘆磊,則蜷縮在氣海邊緣,通體灰白,隱隱透出死寂之氣。兩道蘆磊之間,竟有一縷極淡極細的黑絲相連,若不以神識逐寸探查,幾不可察——正是萬育種道妙蓮炁殘留的痕跡。
賒貨郎斬斷的,從來不是他與寶炁的聯繫。
而是……替他斬斷了這道黑絲與不死柳繭的共鳴。
陳靈洗霍然睜眼,眸中寒光乍現。
他明白了。賒貨郎並非畏懼他反悔,而是怕他繼續催動靈炁探入不死柳——那繭一旦被徹底喚醒,便會引動席家埋在沅江府地脈深處的“母胎陣眼”。屆時,整條沅江水脈將化爲活體經絡,柳街巷那株不死柳,便是陣眼之心,而他自己,因曾親手栽下此樹、又屢次以靈炁澆灌,早已成了陣眼最天然的“臍帶”。
“所以賒貨郎才急不可待收走寶炁……他早知我欲借不死柳感應玄鏡,卻故意讓我得手,再行截斷。”陳靈洗指尖輕撫鴻洞袋,“此人,不是席家客卿,便是鼎器本身所化之靈。”
他不再多想,騰身而起,直掠東南。
三日後,他立於一片沼澤之上。此處名爲“蜃陰澤”,方圓三百裏終年霧鎖,毒瘴如墨,生靈絕跡。但陳靈洗目光穿透濃霧,落在澤心一座孤島——島上無樹無石,唯有一座丈許高的青銅燈臺,燈臺頂端,一盞琉璃燈盞正幽幽燃着碧火。
燈焰搖曳,映照出燈臺基座上一行蝕刻小字:“未濟洞天·第七十七紀·蜃陰燈司·奉敕守界。”
陳靈洗袖袍一振,三玄鏡飛出掌心,懸於眉前。鏡面幽光流轉,三點玄光驟然亮起,如星辰初燃。他並指一點鏡心,低喝一聲:“攝!”
鏡面波光一蕩,竟有無數細如毫髮的玄光絲線從中激射而出,沒入前方濃霧。須臾之後,霧中光影扭曲,現出一幅浮動圖景——
蜃陰澤底,深達千丈的泥沼之下,赫然沉着一座倒懸之城!城廓由白骨壘砌,屋宇以人牙雕琢,街道上不見行人,唯見萬千銀線自城中各處湧出,如蛛網般向上延伸,最終盡數匯入那座青銅燈臺底部。而燈臺之下,一隻巨大無比的青銅手掌正緩緩張開五指,掌心紋路分明,竟與陳靈洗右手掌紋完全一致!
“原來如此。”陳靈洗聲音低沉,“蜃陰燈司,守的不是界,是‘手’。”
他猛然抬手,五指張開,遙對燈臺。
同一瞬,倒懸之城中,那隻青銅巨掌五指齊齊一顫,掌心紋路驟然迸發血光!
“嗡——”
燈焰暴漲三尺,碧火化爲赤焰,焰心浮現出一張模糊人臉——正是陳靈洗幼時模樣,約莫七八歲,眉心一點硃砂痣,眼神清澈卻無悲無喜。
“靈洗。”那火焰人臉開口,聲如童子誦經,“你既尋至此處,當知手已備齊。”
陳靈洗未答,只是靜靜看着那張臉。
火焰人臉嘴角微揚:“席玉殺你未果,白靈澤攔你未盡,賒貨郎斷你未徹……你每一步,皆在鼎器推演之內。可你不知,鼎器推演,亦需‘錨點’。你栽柳,是第一錨;你登榜,是第二錨;你今立於此,是第三錨。”
“而錨點既成,鼎器便不再推演——它開始‘校準’。”
話音未落,蜃陰澤上空忽有雷聲滾過。並非天雷,而是虛空自行撕裂所發出的嗚咽之聲。一道漆黑裂隙自天穹垂落,裂隙之中,無數金色符文如雨傾瀉,紛紛揚揚,盡數落入陳靈洗頭頂百會穴。
他渾身一震,骨骼噼啪作響,皮肉之下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經絡,如活物般蠕動、延展、最終在脊椎末端交匯,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金核——正是鼎器最核心的“校準核”。
校準核成,陳靈洗雙眸陡然轉爲純金之色,視野所及之處,萬物褪去表象,唯餘本源氣機。他一眼看穿蜃陰澤底倒懸之城,一眼看穿千裏之外沅江府不死柳根系,一眼看穿三萬裏外仙榜之上趙鍛玄名諱後方,那一團緩緩旋轉的混沌漩渦……
漩渦中心,一柄斷劍虛影若隱若現。
陳靈洗金瞳微縮。
那斷劍,與他幼時在柳街巷老宅地窖中見過的半截殘刃,一模一樣。
他幼時曾用那殘刃割破手指,滴血於不死柳幼苗根部——此乃栽柳之始。
“校準完成。”火焰人臉消散,碧火重歸幽微。
陳靈洗緩緩垂眸,看向自己右手。掌心紋路深處,一點金光正緩緩亮起,如星初升。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亦非譏笑,而是徹悟之後,一種近乎悲憫的笑意。
“原來鼎器要校準的,從來不是我。”
“而是……這具身體。”
他指尖輕點自己眉心,一道金光自識海射出,沒入三玄鏡中。鏡面幽光暴漲,三點玄光轟然炸開,化作三道流光,分別投向三個方向——
第一道,直入沅江府不死柳;
第二道,遁入蜃陰澤倒懸之城;
第三道,穿越萬里雲層,沒入仙榜第七十位名諱之下,纏繞住那“未濟洞天”四字。
三道流光彼此呼應,構成一個巨大無比的三角陣圖,將整個未濟洞天籠罩其中。
陣圖成,陳靈洗身形驟然虛化,化作無數金色光點,隨風而散。
同一時刻,千裏之外,玄鏡於山巔睜眼。
他面前虛空,憑空浮現三道金痕,正緩緩交織成一個三角印記。
玄鏡凝視良久,忽然抬手,一指點向印記中央。
指尖血珠滴落,融入金痕,霎時間,金痕暴漲,化作一面虛幻鏡面——鏡中映出的,不是玄鏡自己,而是陳靈洗站在柳樹下的背影,以及他身後,那棵九丈高、二尺粗、枝葉蓊鬱的不死柳。
鏡面深處,柳樹根系如龍盤踞,根鬚盡頭,赫然纏繞着一具青銅棺槨。棺槨表面,蝕刻着與陳靈洗掌紋完全相同的金色紋路。
玄鏡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原來……你是棺中人。”
他指尖再動,欲掐訣毀鏡。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及鏡面的剎那,他腕上一串青玉鐲突然寸寸崩裂,碎玉落地,化作灰燼。鐲中封存的一縷記憶隨之逸散——那是他七歲時,在柳街巷老宅地窖,親眼所見陳靈洗將半截斷劍插入自己左胸,鮮血噴湧,卻面不改色。
“靈洗哥,疼嗎?”幼年玄鏡顫抖着問。
“不疼。”少年陳靈洗低頭看着胸前插着的斷劍,聲音平靜,“這是鑰匙。”
玄鏡的手,停在了半空。
山風驟急,吹散他鬢邊青絲,也吹散了鏡中影像。
他緩緩收回手,閉目,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波瀾。
“既然你已校準……”他低聲喃喃,“那我也該啓程了。”
他起身,踏空而行,方向正是沅江府。
而此刻,陳靈洗所化金光,已悄然沉入不死柳根系最深處。那裏,青銅棺槨靜靜懸浮於地脈交匯之處,棺蓋縫隙中,正滲出絲絲縷縷的黑炁,與萬育種道妙蓮炁同源,卻又更加古老、更加純粹。
棺內,一具身軀靜靜仰臥。
面容與陳靈洗一般無二,唯獨左胸位置,嵌着半截斷劍。劍身古拙,劍脊銘文晦澀難辨,劍尖卻正對着棺槨底部——那裏,一枚核桃大小的金核,正隨着陳靈洗每一次心跳,同步搏動。
咚……咚……咚……
金核搏動之聲,與整個未濟洞天的地脈律動,漸漸合拍。
而遠在洞天之外,那座橫貫長空的仙榜,第七十位名諱之下,悄然浮現出第四行小字:
【校準中:未濟洞天·主棺·陳靈洗】
字跡浮現剎那,仙榜第一、第二位——趙鍛玄與白靈澤的名字,同時微微一黯。
整座大玄界,所有登榜修士,無論身處何方,皆在同一瞬感到識海一沉,彷彿有無形巨手,按住了他們道基最深處的那一點靈光。
無人知曉發生了什麼。
唯有賒貨郎,在某處虛空褶皺中睜開眼,望着仙榜上那行新添小字,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表情——
那是敬畏,是忌憚,是某種久別重逢的戰慄。
他攤開左手,掌心赫然也有一枚金核,正與陳靈洗棺中金核,隔着無盡虛空,遙遙共鳴。
“校準開始……”賒貨郎喉結滾動,聲音沙啞,“那麼,葬禮,也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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