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科幻小說 > 七月半鬼門開 > 第一百三十三節蝨蠱

王二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爲什麼,覺得她的眼神很特別,似乎藏着很多很多說不出來的祕密。

“你叫什麼名字?”王二突然生出一種想和她聊聊的衝動,而且他也覺得這個姑娘並不討厭他。

因爲,她正坐在桌邊的那把竹椅上看着自己,眼神裏還帶着一點點一一期待?王二突然想起了和自己相好的女人阿朵。

“叫我朵瑪吧。”年輕女人的聲音還是很輕,很飄, “這個名字很久沒人叫過了。”

王二愣了一下,不明白朵瑪這後半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這家店做工的?”朵瑪彎了彎嘴角,點點頭。王二接着問道: “你的家也在這裏?這個娘娘是你什麼人?”

朵瑪笑了笑: “不是什麼人,她開店,我做工。”朵瑪指了指桌上的托盤,看着王二, “你不餓嗎?”

聽朵瑪這麼一說,王二的肚子立刻咕嚕了兩聲,他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朵瑪撲哧一笑,把飯菜從盤子裏端出來擺好。

主食是米飯,一碗新鮮的水香菜,一小盅牛肉酸,聞着那又酸又辣又香的味道王二便忍不住胃口大開,狼吞虎嚥的樣子惹得朵瑪不停地笑。

“這飯是你做的嗎?真香。”王二嚥下一大口菜,憨憨地笑着,揉了一下鼻子,正好對上朵瑪的眼神。

朵瑪一下子愣住了,她的嘴脣有些顫抖,手也有些抖。“怎麼了?”王二奇怪地停下筷子。

“你……你叫啥子?”朵瑪顫抖着問。

“我是個孤兒,從小喫百家飯長大的,都叫我王二。”

朵瑪還是愣愣地看着王二,彷彿丟了魂一樣:“你家裏還有啥子人嗎?”

“我是孤兒。”王二笑得有點澀,然後繼續端起碗,突然,他的目光被一小碟奇怪的東西吸引住了一一那東西看起來有點像小蟲子,但是好像又沒有腦袋。

“這叫竹蛆,我們平日裏都拿來當菜喫的。”朵瑪很勉強地笑笑,夾起一小筷子放在王二的碗裏, “你來卡洞坪是幹啥的?”

“送信。我就是個常年跑路給人送信的,風裏來雨裏去,也攢不了幾個錢。”王二又習慣性地擦擦鼻子,卻沒注意到朵瑪的眼睛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噙滿了淚水。 “不過我家裏有個相好的丫頭,這趟走完,我就能回去娶她了。”王二一邊扒着飯一邊含混不清地繼續說着。

“別喫了!”朵瑪突然大叫一聲,把王二嚇了一跳。

“你……你咋了?”王二抬起頭,卻發現朵瑪眼角帶着淚痕。

”你來給哪家送信?“朵瑪的聲音抖得越來越厲害。

“埡栳寨鄧家啊。”王二很詫異地回答。

更詫異的是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一下子動不了了,緊接着是一陣劇烈的眩暈。王二的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碎了,緊接着摔在地上的是他的身子。

朵瑪愣愣地看着直直躺在地上的王二,一大顆淚珠滴下來。 “爲什麼?爲什麼?”朵瑪像丟了魂一樣喃喃地念着。 “別人不放討我。連你們也不放過我……爲什麼……爲什麼……”

王二就這麼倒下去了,很顯然,碗裏壓根不是什麼竹蛆,而是蝨蠱。

“什麼叫蝨蠱?”小何打斷老賈的講述。

“苗蠱的一種,很常見的。”老賈不以爲然地說道, “被下蠱的人五臟會慢慢地爛掉。”

“太狠了吧!”我驚叫道,苗蠱這種邪術一直讓我心有慼慼,但是第一次聽別人面對面地跟我講這種東西,還是把我驚得不輕。

“這有什麼?蝨蠱是苗蠱裏最普通的一種了,陰蛇蠱和金蠶蠱更毒呢。蠱術麼,講的不就是個以毒攻毒麼。”老賈不以爲然地抽了口煙。

“朵瑪爲什麼要給王二下蠱?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素不相識的兩個人,她幹嗎要取人家的命?”茶棚開到現在,至少我聽過的鬼故事,都是冤有頭債有主的,那這個朵瑪又是爲什麼害一個過路人呢?

老賈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是萬花茶,當然沒有一萬朵花,但是盈盈間冒出的香味的確很有層次感,老賈就在這慢悠悠若有若無的茶香中冷不丁地冒出來一句話: “因爲這是一個身體條件完全符合要求的過路人吶一一”

是啊,這麼年輕的男人,這麼強壯的男人,真是不枉我像幽靈一樣飄了這麼多年,找了這麼多年,等了這麼多年。

朵瑪俯下身,靠近王二的臉,眼裏卻含着淚一一太像了,他們太像了,眉眼間那種傻傻的模樣。

“他跟你一樣,穿着露出腳趾頭的爛鞋子,腳底板都比一般人大一截,那鞋底一看就不知道沾了多少裏地的泥。

喫飯的時候都會像餓死鬼投胎,連喫到高興的時候揉鼻子的樣子都跟你一模一樣……”朵瑪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王二臉上,砸出一串透明的花。

“你心軟了?”一個略帶疲憊的聲音在朵瑪身後響起,是七叔,臉色灰白的七叔。

只是此時此刻,他不再是那個眉眼裏總帶着三分兇光氣氛煞氣的趕屍匠,而是個疲憊得連支點都找不到的男人。

這麼多年了,朵瑪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七叔,疲憊羸弱得像個孩子,找不到家找不到媽的孩子。

“你……你怎麼了?”朵瑪不敢看七叔,她怕看到他的眼睛,尤其是現在。

“別問我怎麼了,我總算爲你了了這樁心事……你怎麼了?”老七苦笑一下, “命都是要拿命來換的。”

“可他也是苦命人!”朵瑪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他也沒爹沒孃,他也是飢一頓飽一頓,深一腳淺一腳軋生計的苦命人,這……作孽啊!”

老七看着朵瑪,扯了扯嘴角: “那我呢?我難道是享福人?這麼多年了,你有沒有問過我?”

最後一句話,老七是吼出來的,那種壓抑了很久之後一下子爆發的聲音。

朵瑪往後退了兩步,那步子像踩在老七心尖兒上。

老七苦笑一聲,蹲下,呆呆地望着朵瑪,抖了兩下嘴角,問道: “今天是最後一個晚上了,聽我說會兒話行嗎?反正他跑不了,阿四也跑不了,我們都跑不了。”

他沒等朵瑪回答,就自顧自地說起來, “朵瑪,我曉得,你肯定心裏一直知道我喜歡你,但是沒辦法,阿四那小子命比我好啊!

活着的時候跟你是一條心,就連死了都能把你的這顆心拴在一起帶走。如果能重新活一次,我真願意和他換換……”

是啊,如果能重活一次,我真願意和你換換,哪怕餓死窮死,也不再當這填得飽肚腸卻填不飽心肝的趕屍匠。

說起來,趕屍匠這三個字還很有些說道。湘西地廣人稀,人窮了就想往外奔活路。

出去的人多了,自然也就經常有人客死異鄉。湘西的地勢奇特得很,很多地方,車馬是萬萬不能通過的,只能靠人的兩條腿軋出一條路來。

這樣一來,客死異鄉的那些亡魂怎樣葉落歸根便成了個**煩,於是便有了趕屍匠這一湘西獨有的行當。

一具具真正的”行屍走肉“就這樣被趕屍匠手中的竹鞭驅趕着,像活人一樣一路長途跋涉回到心心念念牽腸掛肚死不瞑目的故鄉。

進了門,趕屍匠還得領着屍體先進靈堂,念一陣訣,好好地讓他們躺下了,這個時候纔會迎進苦主,親人見了面。

卻已是生死兩茫茫,痛灑幾滴眼淚,人了殮,苦主再按時價給趕屍匠付了酬勞。

這行當掙錢真是不少,因爲憑心而論,這一行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行當,老七在路上遭遇的事便是個絕好的例子。

所以趕屍匠都得兩兩成行,還得一路提防,提心吊膽;長途跋涉一個人的陽氣和體力是無論如何也拼不下來的,即便拼下來,半條命也沒了。

給趕屍匠的錢袋子前面照例要縫進一把鹽,趕屍匠拿了錢,便從此兩不相欠,而趕屍匠和苦主之間也再無任何瓜葛。

若是有人問起,彼此都要說互不認識一一這也正是趕屍匠的悲哀,風餐露宿提心吊膽心絃大腦都繃到極限,卻仍被所有人視作是不吉利的人,跟趕屍匠有什麼走腳以外的來往,世世代代都要倒黴。

所有誰家裏若有孩子當了趕屍匠,所有親戚朋友從此便與他形同陌路,連家譜裏也要將他的名字一筆勾掉,當了趕屍匠,便意味着從此與人間的一切徹底斷了來往。

雖然還是活生生的人,但一輩子打交道的,只有屍,沒有人。

所以儘管掙錢不少,好人家的男孩子不到萬不得已是絕對不會去當趕屍匠的。當了趕屍匠,除了還能呼出熱氣以外,和手中的竹杖驅趕着的行屍又有什麼區別呢?

總之是從此以後便和人間鮮活的一切沒了瓜葛,而人間最鮮活的東西,說到底,不就是一一一個“情”字嗎?

“情?”我皺起眉, “那看來就是這個朵瑪喜歡上了那個似乎已經死了的阿四,而老七又喜歡朵瑪?”很俗的二男一女三角戀,我這樣想着。

老賈笑一笑,點點頭: “嗯,對,猜得不錯。只是有一點,阿四和老七都是趕屍匠,朵瑪喜歡上誰,或者誰喜歡上朵瑪,都是不行的一一”

這個故事的第一層的確是個很常見的三角戀愛,老七和阿四是好兄弟,老七沉穩,阿四膽大,兩人總是一起結伴走腳。

因爲他們一起長大,一起捱餓,一起活不下去然後拜師當趕屍匠,又是一起遇到了埡栳寨最漂亮的姑娘朵瑪,然後一起喜歡上了她。

只是朵瑪心裏只裝得下一個阿四,於是老七註定只能當個默默站在一旁的大哥,每次在他們偷偷見面的時候望個風啥的。

當然,每當老七聽到夢裏的阿四喃喃地喊朵瑪的名字的時候,心裏也會堵得很難受。

朵瑪和阿四這樣的愛情每天都在上演,老七這樣愛情的旁觀者也還得該怎麼過日子就怎麼過,這其實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家常故事一一

只是結局有點慘烈。因爲朵瑪是寨子裏最漂亮的姑娘,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小夥子暗裏盯着她。

也因爲阿四則是個走投無路不得不靠當趕屍匠才能活下去的小夥子,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明裏躲着他一一這樣兩個人。

居然真的幹冒天下之大不韙這樣明目張膽地走到一起?埡栳寨的人震驚了,好囂張的賤丫頭,好膽大的野後生,兩個人都不把全寨子的人放在眼裏!

埡栳寨的男女老少都算是什麼?祖宗定下來的規矩又算是什麼?

憤怒的埡栳寨一下子炸了鍋,於是等待一對懵懂的年輕人的路就只有那麼一條了:男釘刑,女沉江。

苗家的釘刑用的是竹釘,很鈍,插在人的五臟六腑七筋八脈上,是那種讓你哭得出淚卻喊不出聲的疼。

就像慢刀殺人,不是痛快爽利的一箭穿心,而是一點點割,一點點削,削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削得你恨自己的老孃當時爲什麼要生下自己這麼一大團……

更殘忍的是,這一切都是要讓朵瑪眼睜睜地看着的,就在一米開外的地方,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愛人在自己眼前一點點褪去生命的所有顏色。

面對面的距離,說起來近在咫尺,其實有時候真的遠過天上人間,碧落黃泉。

這麼一段情爲何物生死相許的故事,最終成了全埡栳寨的人一場特殊的祭祀禮,祭的是爲自己定下這條規矩的祖宗,也是不敢違抗這條不知道爲什麼的規矩卻更看不得別人違反規矩的自己……

其實大家都不知道爲什麼要一直守着這條規矩,不知道爲什麼要這樣對待違反規矩的人,只是人人都見不得自己喫虧罷了。

老七一直是阿四的好兄弟,所以那一天他沒有去旁觀,而是選擇又出了一趟門,爲埡栳寨鄧家人請回他們客死異鄉的侄兒。

“我一直喜歡你,可我不敢說,我知道這規矩。”老七眯起眼,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裏,他的臉上掛着一種不同於往日的笑容。

當然,此時的朵瑪並不知道老七究竟在笑什麼,“但是阿四那小子膽子比我大啊,別人都不敢的事,他就敢,我要有他一半的膽子,也不至於這麼多年都這樣不明不白地過下來。”

“可是你活着。”朵瑪仰起頭嚥下淚水, “如果能再活一次,我寧願不要認識他,換他好好活着,跟你一樣。”

“果然是喫別家的油粑都比喝自己的酸湯香。”老七抬起臉笑了笑, “我想替他死,你想換他活。”

“七哥,我對不起你。”朵瑪俯下身看着老七, “我知道這麼多年我一直對不住你,可我也沒辦法,我欠阿四的,也欠你的,可我這輩子只能先還他,下輩子再還你。”

老七疲憊地伸出手,制止了朵瑪接下來的話:“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吧。咱們卡洞坪多少年沒來過外鄉人了,這次終於撞上了一個,還是讓我撞上了,不容易,別浪費了。”

老七把一枚桃木棨刀塞到朵瑪手裏, “別猶豫了,傻丫頭,多少年前你猶猶豫豫就壞了大事。現在還想壞事嗎?”

握起朵瑪的手,劃向王二的手腕, “再晚,他的血就冷了,冷了就救不了阿四了。”

還沒等朵瑪反應過來,老七就抓起她手裏的棨刀猛地劃斷王二手腕上的血管,一股殷紅的血噗嗤一聲噴出來,朵瑪嚇得腿一軟,坐在地上。

老七笑了笑,就像他這麼多年每次見到懵懂的朵瑪時那種溫厚包容的表情一樣,他輕輕拍拍朵瑪顫抖的肩膀。

從包裏拿出一隻白色的骨盅放到王二手腕下面,紅色的血流進潔白的骨盅裏,白底紅花的甚是好看,骨盅的四壁上流淌着的細細的血痕像阿四臨死前在地上留下的最後一道手印。

“一命換一命吧,別怪我狠心。”老七看着下意識抽搐了一下的王二,心裏默默唸道。

然後慢慢地把骨盅遞給朵瑪,笑着說, “去吧,他在等你。”

眼看着朵瑪瘦弱的背影漸漸沒入夜色中,老七臉上剛剛那份溫厚包容的笑意也隨之漸漸消失了,就像躺在地上的王二手腕裏流出的血一樣。

一點點凝固,最終由熱的變成了冷的,那種暗紅色的猙獰的冷,一如他嘴角流下的血,那是賀老太的血。

賀老太此時正躺在那間屋子裏,脖子上乾涸的血跡清晰可見……

“下半斷更加精彩,你們想繼續我的故事,請大家明天準時到達。”張詳故弄玄虛,“我要給大家一點神祕感纔行哦……”

大夥很不滿意他的做法,但又沒什麼辦法,導致大家一鬨而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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