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接着給大家講這個故事的後半段。”張詳笑着看着那一臉不滿的高飛。
“講個故事,拖三拉四的。”高飛一臉埋怨。
“就是就是,總是吊人胃口。”
“這你們就不懂了,講故事都是這樣的。”邵庭看着李剛露出了笑臉。
大家看着李剛邵庭秀着恩愛,“你們別在我們這秀恩愛了,還聽不聽故事了!”王蓓最討厭別人在她年前這樣。
張詳說:“好了好了,我就繼續說故事了。”
老七,早已不再是人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變得不是人了呢?老七曾經無數次的努力回憶着,卻回憶不起來。
自從師傅死了以後,自己就成了這一帶最出名的趕屍匠了,師傅這些年攢下的名聲都一股腦地加到了他的頭上。
是的,他能喫苦。穩重,不管多難走的道,只要他出馬,賠上命也一定會把那些客死異鄉的“喜神”平安送到家。
卡洞坪出來的小夥子硬是能喫苦得很。
這一帶的人說起老七都是這樣一副又贊又嘆的語氣,多好的小夥子,怎麼偏偏就生在卡洞坪這塊鳥不生蛋的地方,怎麼就偏偏入了這麼個行當?
若不是個趕屍匠,不知道多少人家想招老七當上門女婿,只可惜……男怕入錯行啊!
如此種種,老七都心知肚明,但是他不願意去想,越想越難受,不如不想,直到他和阿四一起遇到了朵瑪一一埡栳寨最漂亮的姑娘。
後來的事,我們已經講過了,阿四和朵瑪像任何一對年輕人一樣愛得忘乎所以,而老七則充當了一個大哥一般的旁觀者。
當然,我們還有沒講過的,那就是這個大哥到底是一個懷着怎樣心思的旁觀者。
那時的老七還是個人,並且是個標準的年輕男人,所以當阿四在朵瑪的笑渦裏一點點淪,陷的時候,老七的心也一樣變得不能自拔了。
只是老七比阿四到底還是沉穩那麼一點,所以當阿四愛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時候,老七清醒地知道,這件事被埡栳寨的人發現以後,等待他們的將是什麼。
老七當然可以裝聾作啞,可是他捨得了阿四,卻捨不得朵瑪。
所以他不止一次地暗示甚至明示過朵瑪,可惜朵瑪並不領情,不但不領情,朵瑪反而越來越討厭這個總是掃人興的大哥了。
於是再見到老七,朵瑪臉上便沒了好臉色,到了後來,索性躲着不肯再見老七。
自然,阿四在老七面前也是越來越躲躲閃閃期期艾艾了。
好心沒好報本來已經很鬱悶了,尤其當這份好心是毫無保留地給了一個對你最重要的人,而卻一點回報都沒有的時候。
說真的,對老七這種常年跟活人說不上幾句話的人而言,朵瑪是他灰暗的世界裏唯一的一抹亮色,可就是這抹亮色也要一點點從他眼前淡去。
而親手一點點把這點顏色抹掉的人,正是和他朝夕相處的……好兄弟。
所謂好兄弟,通常只是共患難的時候纔會稱兄道弟,一旦遇到好事,尤其是隻有獨一份的好事,誰還能管得了什麼兄弟?
有我沒你,有你沒我。阿四和老七心眼裏都敞亮得很,但都藏着掖着不說。
阿四到底是個沒心計的小夥子,藏着掖着也不過是自欺欺人,自己以爲別人不知道別人便真的啥也不知道了,難怪師傅臨死前把祖傳的陰鑼留給了老七而不是阿四——
因爲老七不會自欺欺人稀裏糊塗地混日子,而是曉得藏着掖着地去找到這一帶最出名的巫蠱世家,埡栳寨鄧家。
“鄧叔,事情就是這樣子。阿四雖然是我兄弟,但是師傅臨終前的囑咐我不能違背,他壞了規矩,怎麼辦?”老七的臉上一如既往地寫滿誠實。
鄧叔臉上的表情則是陰晴不定,似笑非笑。
“這事,按說該找你賀娘娘,你找到我做什麼?”鄧叔吐出的濃烈的菸圈燻得老七直流淚。
“這事,寨子裏很多人已經覺察到了,只是都不敢肯定罷了,見光是遲早的事。”老七嚥了口唾沫,“至於賀娘娘……您知道她在爲難什麼。“鄧叔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銳利的目光射向老七。老七卻沒有絲毫迴避。”
鄧叔,你是從小看着我長大的,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心裏有數。我是和阿四一樣都喜歡朵瑪,但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壞規矩。
至於賀娘娘,她這點私心拖下去,對她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我不想讓我師傅死了都安不了心。
“老七嘆了口氣,”我可以對不起阿四,但我不能對不起我師傅。
鄧叔沉默了很久,重重地磕了磕菸袋,像是對老七說,又像是自言自語一樣重重地扔下一句話: “你師傅……你師傅如果活着,你怎麼知道他會怎麼想呢?”
於是,一條心照不宣的協議就這樣達成了。這條協議的後果就是埡栳寨的一個剛滿月的男孩不明不白地死了,脖子上是細密的好像蛇咬過一般的牙印,但是卻找不到一點蛇的蹤跡。
一直對阿四和朵瑪的關係保持沉默的賀娘娘終於沉默不下去了,她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趕屍匠都要在手臂上種蛇蠱防身。
用這種極盡陰毒的東西來以毒攻毒,這也正是趕屍匠不能跟女人親近的原因一一
蠱蛇嗅到了情慾的味道,便會像脫繮的野馬一樣”活“過來,活過來的蠱蛇會不知不覺攝魂一般吸乾淨人血,先是嬰兒,再是小孩,然後是大人……
作爲埡栳寨已故族老的長女,作爲朵瑪的姨娘,賀娘娘明白,全族的人都在等着自己做出決定,就像等着看祭鼓節上幾頭牯子牛拼得你死我活七零八落血肉橫飛一樣,她等不得,他們也等不得了。
那一天,埡栳寨的人都覺得最解恨的那一天老七卻不在,他出門走腳伕了,替鄧叔迎回他死在外地的一個遠方侄兒。
他知道,鄧叔是爲他好,因爲鄧叔知道,老七在想什麼,當然也知道他會怕什麼,再怎樣的同根相煎,到刺刀見紅的那一刻,是個人也受不住。
在這之前,老七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並不知道真的到了這麼一天,血會有多黑,叫聲會有多慘,哭聲會有多烈。
就像他再次同到埡栳寨的時候,看到已經不成人形的朵瑪出現在他眼前時。
他真正感受到了一種這麼多年趕屍生涯裏從來沒有體會過的魂飛魄散的恐懼,那種讓他後悔的恐懼。
也許就是從那時開始,老七就不再是人了。至少他覺得自己不是人了。
孩子的確是被蠱蛇咬死的,但那蛇不是來自阿四,而是來自鄧叔,來自他和鄧叔的協議。
當然,那時的老七其實還是人,雖然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不是人心了,但畢竟披着的還是人的皮囊。
真正讓老七變得不人不鬼的,恐怕還是那一次。那一次他被賀娘娘罵了個狗血淋頭,這是他跟着師傅走了這麼長的路。
請了這麼多次的喜神,住了這麼多年不要錢的店,第一次看到賀娘娘發這麼大的火。
那次,老七要走一趟很危險的路,爲埡栳寨的鄭家人迎回他們死在桂西的一個叔伯兄弟,桂西到湘西,山高路遠的不說。
更關鍵的是一路窮山惡水,頂着那麼重的瘴氣趕一路的屍,對趕屍匠實存是太大也太危險的考驗了,但是老七不能拒絕。
因爲他是這一帶出了名的任勞任怨的趕屍匠,起碼在別人眼裏是這樣,師父在的時候就最重名聲,到他這裏自然不能毀了這份名聲。
更何況阿四剛剛死,他若拿不下這樁活,別人一定會說沒了阿四的老七其實不過是孬種一個 於是老七接下了這樁活兒。
阿四死了,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上了路,對外頭當然是說自己跟別人搭活計搭不來,也容不得別人代替自己的好兄弟,可是對自己……
天知,地知,我知,不能再有第四個人知道。
老七其實一直都知道一個趕屍行當裏不能對外
也許別的趕屍匠也知道,甚至也知道,甚至也用過,但是誰都不會對別人講起,因爲這實在是個說不出口的事一一
外人都只當趕屍又神又邪,也或多或少地知道這一行容易撞鬼撞邪,走那些窮山惡水的時候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危險。
但卻都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趕屍匠真的覺得這一趟恐怕拿不下來,卻又不得不拿下來的時候,他們會索性把屍首大卸八塊。
然後揹着那些肉塊上路,等快到目的地的時候再”組裝“起來,這樣一路上便不再會有”詐屍“之虞了。
真是好辦法,只可惜這樣的好辦法不能對別人說,逝者爲大,對死人動刀子本來已是大逆。
更何況你是拿了苦主多少血汗錢的,這樣的事讓人知道了非得連祖墳都被人刨掉不可。
所以這個祕密或許趕屍這一行裏每個人都知道,但每個人又都不知道別人到底是不是知道。老七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是在一個跟師父同輩的老趕屍匠的喪禮上。
那次師父很嚴肅地對老七和阿四說,“別以爲對死人就能做虧心事,不管活人死人,做了虧心事老天爺一定會看見。”
從那以後,老七和阿四都知道了這個祕密,也都知道了做了這件忌諱的事好像會遭報應,但這報應是什麼,誰都不知道,也不敢問,問也問不出來一一誰會告訴你自己做了虧心事還遭了報應?
但是這一次,老七決定做一次。自從阿四和朵瑪出事後,老七覺得自己變得有點破罐子破摔了,自己連活人都殺過了,還在乎割個把死人嗎?
比起之前跟鄧叔的那樁協定,老七覺得這次理由其實更站得住腳:上一次是爲了自己的心,這一次是爲了自己的命。
不這麼幹,自己半路上被那些詐屍的活死人不明不白地取了性命,誰還會替自己掉一滴眼淚不成?他鄭家人會嗎?
那次順利地回來以後,鄭家人給了老七三倍的酬勞,更關鍵的是,老一匕的名聲從此更響亮了,雖然是個永遠上不了檯面的趕屍匠。
但這一帶的人說起老七,卻都是一副尊敬的口吻,再不是當初談起“趕屍”二字的時候,人人唯恐避之而不及的樣子。
只有賀娘娘,這個一直看着老七長大、入行的人瞧出了端倪,她太清楚老七究竟是個什麼人了,只是她心疼這個孩子,心疼這個聰明老成卻不得不入錯行的孩子,更何況老七是他師父最喜歡的徒弟。
所以賀娘娘只是狠狠地罵了老七一頓,但卻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就像沒有對任何人提起朵瑪的事一樣一一前者是爲了老七的師傅,後者則是爲了鄧叔。
但是師父說得對:別以爲對死人就能做虧心事,不管活人死人,做了虧心事老天爺一定會看見。人在做,天在看,老七聰明,但卻太過自作聰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老七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喫生肉,越來越喜歡那種帶着血腥味的東西。
甚至每次走腳的時候,看到皮膚白嫩還沒有脫水乾枯沒有長出太多屍斑的那些屍首時,會忍不住……流口水。
老七不敢去想爲什麼,因爲沒有人告訴過他犯了忌諱會怎麼樣,所以他寧願自欺欺人。
但是有一天他終於再也騙不了自己,因爲他在一條河溝子旁邊喝水的時候,清晰地看見了顆銳利的牙齒。
他太熟悉活死人的牙齒是什麼樣了,只是這一次,他看見這樣的牙齒出現在自己的上顎裏。
一失足,千古恨吶!在空無人煙的大山裏,老七對着灰黃的天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嚎得身邊那兩具“喜神”似乎都被他嚇得抖了一下。
老七恨不得把自己的牙齒咬碎,他恨命,恨老天,恨老天爺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把他從人打成了鬼。
如果說若幹年前師父的那個老朋友的下場讓老七覺得又可嘆又可憐,那麼自己現在的下場則讓他覺得又可恥又可笑。
躺在菟絲草上一動不動的老七望着天又想起了阿四,想起了朵瑪,這是他們給自己的報應嗎?
老七渾身一個激靈,猛地從地上坐起來,腳腕被菟絲草的鋸齒形葉片狠狠地劃了一下,流出一小股淡黃色的液體一一
現在的他,連血都沒了,血沒了,心沒了,魂也沒了。
老七的手指緊緊絞着自己的頭髮,如果能再來一次,再來一次,自己一定不會再相信任何“竅門”了,竅門,竅門,什麼竅門?
腳底下入了這道門,魂便出了竅,沒了魂的人,還是什麼人!
悔之晚矣。或者說,知道後悔的時候,永遠都是晚了一步的時候。
“也就是說,老七犯了趕屍的忌諱,把死人分屍了,然後自己也變成了活死人?可是一一爲什麼?”
朋友小何問道,“是被他這一趟要‘請’的活死人附體了或者是別的什麼規矩嗎?”
老賈嘿嘿嘿的鬼笑幾聲,彈了彈菸灰,笑道:“你還真把這當個真事兒吶?
這也就是我們這一帶的一個傳說而已,跟那些什麼天仙配狐狸精的故事是一個類型的,聽一聽解個悶,你們還當真嗎?不過一一”
老賈轉回了話頭, “不管事兒是真是假,有個理總是真的:先有因,後有果;人在鍛,天在看。”
他最後說的這十二個字灌進我耳朵裏,突然就讓我有種迎面吹過一陣穿堂風的感覺,透心涼又i透心亮。
我想了想,問老賈:“那麼,老七自己已經不是人了,他爲什麼還要害跟他素不相識的王二?朵瑪拿着王二的血去幹什麼了?最關鍵的是一一朵瑪到底是人,還是鬼?”
“當然是鬼。”老賈回答得很乾脆, “難道你忘了,埡栳寨的規矩是:男釘刑,女沉江。阿四被釘住之後,朵瑪也被沉江了。”
“朵瑪是鬼?”雖然早已經想到了,但是聽到這裏還是一驚,繼而是一串困惑:“朵瑪是鬼,那麼老七趕屍回來見到的朵瑪……也是鬼了?”
“對,所以老七纔會怕,他怕朵瑪是變成怨鬼來找他索命的。”
“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是實實在在爲老七這個聰明人嘆氣,太聰明,誤性命。
“可是朵瑪並不是來找老七索命的,相反最後老七還幫朵瑪找到了王二一一話說回來,他們害王二這麼個路人幹什麼呢?”
老賈放下煙,又端起茶: “這就要從阿四的釘刑說起了……”
老賈所講述的他們這一帶所謂的釘刑,除了用的是極鈍的竹釘以外,更殘忍的地方在於並非像我們之前所聽說過的釘刑一樣把人活活釘斷氣。
而是在五十個單穴上各穿一枚竹釘,然後用一枚最大的桃木釘從臍下石門穴穿腹而過,牢牢地釘住,石門即命門,單穴被封,命門被釘,人的身和魂便被一併封死,上不得天,下不得地,不能超度,不得往生,永遠是一具……一具什麼呢?
說是活死人,卻又和老七這樣的活死人不同,至少活死人的肉身是自由的。說是孤魂野鬼,更不是了,孤魂野鬼雖然肉身沒了,但是魂魄又是自由的。
身、心、魂,這些東西你其實都有,但都被釘住了,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得,這便是釘刑最可怕的地方,他讓你能看到眼前鮮活的一切,但是就是動不了,夠不着,並且,沒有盡頭。
其實只要能有個期限,這世上的一切都還不算可怕,最可怕的就是沒有期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所以當已經變成鬼的朵瑪跪在老七腳下求老七一定要想辦法救阿四的時候,老七先是驚,後是恨,最後是悔。
他後悔爲什麼自己要爲了自己心底那一點陰暗的心思,把自己曾經的兄弟逼成現在這個萬劫不復的樣子。
當然,這些話他是不能對朵瑪說的,雖然他知道朵瑪是鬼,但是他卻並不害怕,一半是因爲他明白自己欠他們的要比他們欠自己的多得多,另一半則是因爲……
他是真的喜歡她吶!
不管她是人,還是鬼。望着這個哭得支離破碎只要能救心上人哪怕把心肝都能掏出來煎湯的女鬼,老七心裏還是當初看他們倆幽會時的那份酸澀。
但是這酸澀之上,又撒了一層黃連。老七決定,不管怎麼樣,都得答應朵瑪,都得幫她。
老七覺得自己真他媽的欠揍。所以當他又去找到鄧叔,被鄧叔狠狠一記窩心腳踹上胸口的時候,老七什麼話也沒說,他覺得這一腳真的踹輕了。
“你個死幺佬,拿老子當猴耍是不是?!”鄧叔拍着桌子吼道,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小子現在覺得自己不是人了,現在後悔了是不是?!滾!老子沒空再跟你耍猴!”鄧叔的聲音都有些啞了。
老七沒說話,只是跪着,跪了半天,說了一句話: “鄧叔,不是我給自己開脫,我只問您老一句話一一
我當初來找您下陰蛇蠱的時候是我不是東西,但是您答應我,又是爲了啥?”老七嚥了咽口水,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難道不是爲了您自己嗎——”
“你給我閉嘴!”鄧叔聲嘶力竭地吼道,他的臉有些變形,也有些抽搐,七娃啊七娃,你師父的好徒弟!聰明的徒弟……
鄧叔頹然跌坐在椅子裏,“爲了我自己,爲了我自己……”鄧叔的眼前依稀呈現出他的好兄弟——老七師傅的模樣。
鄧叔和老七的師傅是真正的好兄弟,好到兩個人的職業都這麼相似,相似的邪。老七的師傅是趕屍匠,鄧叔則是蠱匠世家。
反正倆人都是寨子裏的人家不敢接近的主,索性就抱成團地要好,當年的老七師傅和鄧叔就像今天的阿四和老七一一
更邪門的是,他們也像老四和老七一樣愛上了一個姑娘。
那個姑娘,聰明的人看到這裏一定早就能猜不出了,就是這麼多年來一直守着這個店的賀娘娘。
人生就像年輪,永遠都在重複着同一個輪迴,只是輪迴的長短不同罷了。
要說不一樣的地方,也有,那就是身爲蠱匠的鄧叔跟趕屍匠不同,蠱匠是可以討婆娘近女色的。
但是當年的賀娘娘偏偏就不喜歡能討婆孃的鄧叔,她喜歡老七的師傅,喜歡他那副心裏通透面上卻永遠是憨憨的模樣。
年少的時候總是輕狂多一點,那時的老七師傅一直躲着賀娘娘,賀娘娘卻偏偏就是不依不饒地跟他拗着,拗着喜歡他。
老七師傅實在是拗不過躲不了了,也就……將錯就錯了。
然而報應不會因爲兩人情投意合恩愛無邊就不會來的。賀家的一個小侄子自己在席上玩,他娘在竈上燒油茶。
燒了一個半時辰卻突然想起來很久沒聽見孩子咿咿呀呀的自說自話了,衝進裏屋一看,孩子口吐白沫歪在一邊不省人事,小腳脖子上是兩個細密的牙齒印。
孩子沒死,救得及時所以救過來了,但是老七的師傅和賀娘娘卻不得不做個了斷了。
蠱蛇傷人的事兒老七的師傅自從入了行,就聽他自己的師傅說過,趕屍匠不能近女色,原因也正在於此,只是老七的師傅沒有親眼見到,再聰明的人也總是心存僥倖的。
但是眼見爲實,想騙自己也騙不了了,好在這件事只是賀家的家事,賀家人也只當是後山有蛇跑到家裏來了。
全家人把屋裏屋外翻了個底朝天,倒真的找出半張蛇皮,於是除了每日關門關窗加倍小心以外,再也沒多想別的。
比起後來的阿四和朵瑪,當年的老七師傅和賀娘娘真的是逃過一大劫。
當然,當年的老七師傅和賀娘娘沒有阿四和朵瑪那般意亂情迷到什麼都不管不顧。
老七的師傅和賀娘娘都是帶着三分冰的人,就算乾柴烈火地烤起來,最多也只有七分熱度,不會沸到泡沫四溢不着邊際。
所以他們懂得應該在什麼時候懸崖勒馬,什麼時候回頭是岸。
老七的師傅和賀娘娘就這樣悄悄地開始又悄悄結束了。
他們的事兒擱在現在叫悶騷,但是擱在那個時候,擱在那個地方,一份一星半點的物慾和私念都不摻的最乾淨的感情卻不得不以這樣從頭到尾都說不出來的方式結束。
我更願意送他們一句他們或許並不喜歡的泛着酸味的詩:只是當時已惘然。
是啊,惘然!
惘然是最說不清道不明給不出評語的一份暗香浮動的情愫。
賀娘娘一輩子都帶着這份不明不白的惘然,不嫁人也不離開,永遠守着這片地方,在埡栳寨的入口處,也是四裏八鄉的交叉處開這麼一家不收錢的店。
一個獨身女人做着這麼一樁沒來由的生意,說閒話的人自然少不了。
但是賀娘娘都不在乎,牙咬碎了大不了就口水嚥下去,憑你怎麼說我開野店勾野男人,我只要自己心裏清楚我手底下這一片蔭涼能爲我真心喜歡的男人。
還有他那些風裏來雨裏去刀尖上走一輩子卻還被別人當瘟疫躲的兄弟們遮個風擋個雨,讓他們知道這世上有那麼一扇門永遠心甘情願地對他們開着。
進了這道門,他們永遠能看見一張讓人從心裏舒坦的笑臉,還有一碗熱水一頓飽飯在等着他們,這就夠了。
賀娘娘就這麼一直開着這家店,來往的趕屍匠都拿這裏當家。
開店的初衷當然是爲了老七,但開到最後,那些兄弟,那些兄弟帶出來的小孩子卻更讓賀娘娘心疼,都是好孩子,卻都要重複這條路,重複他們的輪迴。
賀娘娘是看着老七的師傅一點點變老,直到最後給他送終。
他們倆這一輩子,偷偷摸摸了幾十天,光明正大了幾十年,說起來,和平常夫妻又有什麼區別呢?
無非是少了溫言軟語,少了耳鬢廝磨,少了肌膚相親,除此以外,什麼都沒少,‘你爲別人走路,我爲你守家。
我們都惦記着彼此,卻沒有再傷害別人,至於少的那一點點,又算得了什麼呢?承諾還是一輩子的。
這個承諾,一句話都沒有,卻像這家店一樣,在荒村野嶺,風裏雨裏默默地站穩了這一輩子。
只是當時已惘然,此情卻不是追憶,而是一生。
當老賈講到這裏的時候,我承認,我已經完全忘記了之前一切血腥和邪門的東西。
老賈黑黃的面孑L在我面前也變得文藝起來,因爲這段到現在爲止最打動我的愛情,這段發生在我認爲荒蠻的地方卻充滿家常幸福的愛情。
這真是個美好的故事一一如果就在這個地方結束的話。
“行了,別美了,我們再說說鄧叔吧。”老賈看着我一臉嚮往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
“鄧叔?鄧叔怎麼了?”我一下子沒回過神來。
“鄧叔……呵呵,你把他忘了吧?”老賈得意地望着我。
“鄧叔我沒忘,我倒是把王二忘了。”
“好,那我們就講講鄧叔和王二一一”老賈還是把我從一廂情願的愛情幻想裏拉了出來,拉進現實,拉進活生生的世界裏。
看到這裏,想必你和我一樣,也覺得賀娘娘和老七師傅的這份不明不白的感情很溫暖,也很無私,也許裏面缺了點什麼,卻不是爲了自己。
帶着自我犧牲的長相守,總是比太過自私的海枯石爛來得更動人。
犧牲是爲了成全,舍是爲了得,多麼偉大,如果……如果這犧牲真的有意義的話。
我從來沒有這麼不願意寫出真相,因爲這事關兩個人一輩子的堅守,我真的不希望說這一輩子的堅守其實也許根本……根本什麼都不是。
但是,還是寫出來吧,否則這個故事是無法結束的一一也許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趕屍匠蠱蛇附身害人的事,至少在這個故事裏,兩起所謂的蠱蛇傷人,都是人爲,而且始作俑者都是一個人,鄧叔。
賀家的小侄子是被鄧叔豢養的蠱蛇咬着的,至於後來那個滿月男孩的死,我們早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賀娘娘是鄧叔的心上人,老七的師傅是鄧叔的好兄弟,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儘管這衣服是穿在自己手足上而不是自己身上的,脫掉便是了,決不至於趕盡殺絕。
在這一點上,鄧叔還是很有良心的,因爲他知道老七師傅和賀娘娘是什麼樣的人,他知道兩人在這之後一定會有個了斷;更何況傷人性命的事兒,少做多積德。
他如願了,但是卻並不輕鬆,每當他碰上自己兄弟的眼神時,他總會覺得他看似誠懇的笑容裏帶着些別樣的東西,所以鄧叔總會對老七的師傅很客氣,因爲心虛。
至於賀娘娘,從那以後鄧叔不再敢去和她說話了,再後來賀娘娘搬到卡洞坪去開了那家店,鄧叔也就徹底死了這份心思,不是自己的。
飢關算盡也不是自己的,於是從此娶妻生子,安心養蠱。
如果後來老七,這個他抱憾終生的好兄弟的好徒弟不來找他,他一定會永遠把這一切縫進自己的記憶裏。
但是那個圈還是轉回來了,當老七故作無辜地出現在他眼前時,他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那種一副若無其事,卻又急不可耐。
急不可耐卻又裝出替天行道的模樣讓鄧叔覺得一陣噁心,爲自己噁心,自己當年不就是老七這副德性嘛。
噁心歸噁心,噁心完了,鄧叔卻發現自己無法拒絕老七。
沒錯,當年所謂的蠱蛇傷人是自己乾的,但是趕屍這一行究竟有沒有這麼回事,鄧叔自已心裏也沒底。
“這事,寨子裏很多人已經覺察到了,只是都不敢肯定罷了,見光是遲早的事。”老七的話讓鄧叔覺得一陣後怕,是啊,這種事,見光是遲早的事,因爲人人都感興趣一一
當年老七的師傅和賀娘娘如果不是自己主動地快刀斬亂麻,等到東窗事發的那一天……鄧叔狠狠地在心裏打了個冷戰。
朵瑪是賀家的侄女兒,賀娘娘自然有私心,但就像老七說的,她這點私心拖下去,對她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
賀娘娘,這個女人雖然後來和鄧叔沒再有什麼太多的往來,但她的的確確在鄧叔的心裏住了一輩子,就住在那個最深最隱祕的角落裏,誰也看不見。
鄧叔的煙管夾不住了,他怕什麼,躲什麼,卻偏偏來什麼,但他卻沒法拒絕,沒法拒絕……
“我不想讓我師傅死了都安不了心。”老七的最後一句話讓鄧叔死了逃避的心思, “我可以對不起阿四,但我不能對不起我師傅。”
對不起你師傅,鄧叔在心裏喃喃自語道,是啊,我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師傅,他走了,我不能再讓他不安心。
只是,如果他活着,知道了這一切,他會怎麼想?怎麼做呢?
鄧叔不知道,他們當年選擇了了斷,選擇了放棄,可是如果能再來一次,他們……又會怎麼做呢?
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人來回答,鄧叔只有自問自答了。
其實他真的只是想重複一遍當年的老辦法,他認爲阿四和朵瑪也會像當年老七的師傅他們一樣,但是他忽略了自己的兒子,那個不得不遵從父親的命令、不得在學藝未成之前討婆娘破元陽的混小子。
其實,鄧叔的兒子真的並不是像老七那樣對朵瑪有多麼心心念念地喜歡,要說喜歡。
他跟寨子裏其他的小夥子差不多,就是覺得這姑娘漂亮得緊,看着就舒坦,能討回家當然更舒坦。
但是他爹不讓他這麼早成家,所以他只能幹看着,幹看着其實也罷了,但是眼睜睜看着這麼漂亮的姑娘卻鑽進了一個一無所有什麼都不如自己的趕屍匠的懷裏,這滋味可就變了。
妒火是最難滅的心火,會越燒越旺,所以,當他知道老七來找自己的爹之後,他把他爹豢養的兩條不一樣的蠱蛇,悄悄地換了個位置。
於是,本來死不了的孩子便死了,死了人,自然罪加一等。至於後來的事,雖然正中他的下懷,但是……
當他親眼看到一切的時候,他還是驚得尿了褲子一一那是他親手作的孽啊!鄧叔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把自己的兒子關起來狠狠地抽了小半天。
從那以後,又驚又怕又捱了揍的兒子便折了大半元氣,成日裏癡不癡呆不呆的,終於在有一次給蝨蟲換料的時候中了自家的蝨蠱,倒也真是賣肉的沒餃子過年了。
兒子出殯那天,鄧叔一滴眼淚也沒有流,流不出來,都憋在心裏了,和那些藏着掖着的事兒,那些不敢見人的心思一起憋在心裏了。
他不敢哭,不敢嚎,他怕老天爺聽到他的哭聲會咧開嘴乾笑兩聲,然後把這笑聲擲在他頭頂上化作一個霹靂。
天地爲爐,造化爲工,陰陽爲炭,萬物爲銅,很多時候我們只是爐子裏的一鍋銅水,不知道下一步會被拿捏成什麼形狀。
其實真的不是不想贖罪,只是這份不知不覺就當出去的罪就像典當行裏的任何一件價廉物美的首飾一樣。
早已落在別人手裏了,出多大的價錢也未必贖的回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它們,看着自己的罪過和良心一起被層層轉手,然後在太陽的暴曬下逐漸脫水萎縮成山核桃的模樣一一
良心就是這樣的俏手貨,賣出去了,就贖不回來了。鄧叔明白,老七也明白,只是都晚了一步。
好了,現在總算回到這個故事的標題上來了一一冥村。之所以把埡栳寨叫做冥村,是因爲這個村子裏已經沒有活着的男人了,死的死,跑的跑。
已經死了的朵瑪來找老七,於是老七又去找了鄧叔。
鄧叔躲得了別人,獨獨躲不過老七一一他那點子爛事,老七都心知肚明,就像他對老七那點子小心思也知根知底一樣。
“我倒是知道一個法子,能救阿四。”鄧叔的臉一半隱在陰影裏,半明半暗的讓老七沒來由地一寒。
“阿四還有救?受了釘刑的人還有救?”老七這時候的心情很複雜,替朵瑪高興,又替自己……不甘。
“釘刑不是讓人死,是讓人生不如死,不能上天不能下地。釘刑是先釘人五十個單穴,然後再桃木穿石門,想救阿四,只要把這五十一顆釘子挨個拔下來就可以了。”
“哼,說得輕巧。”老七啐了一口, “五十個竹釘和最後那顆木釘都是符水泡過又上了針蠱的,拔一顆,人就變活屍,還五十一顆挨個拔?”老七突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鄧叔苦笑一聲: “當然不是生拔,針蠱用雄黃、山甲、皁角末和苞谷燒就能解蠱,但是用作釘刑的針蠱竹釘除了這些以外,還另外需要一樣東西——”
“哦?什麼?”
鄧叔的聲音一下低了八度,一字一句地說:“壯年男子的血。”
“什麼?”老七覺得鼻腔裏一下子充滿了、甜腥的味道。
“壯年男子陽谷穴向上一寸半的地方放出來的血,和另外四樣一起煉成歸魂散,才能順利拔去竹木釘而不傷人性命。”
鄧叔斜眼看了看老七,他看到老七的手有點發抖,鄧叔笑了笑,“沒錯,也就是說,想救阿四,要拿五十一個壯年男人的命來換——你還想做嗎?”
老七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他本能地想說不想。是啊,自己本來就不是十惡不赦的人,爲什麼要害人性命,還是五十一個人的性命?!
老七看着鄧叔,看着他埋在陰影裏模糊不清的面孔,張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說啥呢?回去對朵瑪說自己救不了阿四?
她會把自己怎麼樣?她活着是個漂亮姑娘,死了也就是個鬼,鬼會做什麼,誰說得清?
老七又想起了回寨子以後剛見到朵瑪的時候那種魂飛魄散的感覺——
人鬼殊途,他是真的怕。更何況,他真的不知道,朵瑪到底知不知道他做過什麼?以後會不會知道?她會不會就這樣一直纏着自己?
阿四不人不鬼,朵瑪也不會安安心心上天入地投胎轉世,她會不會一直拿這件事糾纏着自己,沒完沒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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