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正是戌時末,外頭的日頭漸漸西沉,一抹粘稠近赤的日頭晾曬於樹梢,將草木都曬出濃厚糖色,屋外的蟬鳴終於消停了些,風也慢了幾分,柔柔的刮過湖水,掀起圈圈漣漪。
前來報信的小丫鬟隔着一層珠簾跪在地上道:“侯爺出門辦差去了,身邊跟着幾個平日裏的小廝,眼下我們的人已經跟出去了,不知要去何處。”
說到後面,小丫鬟難掩奇怪——他們家侯爺以前出去很多次,夫人從來都沒問過,今兒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竟是叫最得力的親兵私下裏跟去。
疑惑間,小丫鬟抬眸去看。
夫人正坐在梳妝鏡前,窗外的赤金光芒落到她的眉眼間,將她那雙上挑的丹鳳眼照出熠熠流光,聽到小丫鬟的話,她緩緩抬眸,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金光照上琉璃檐角,將湖面散出一片泠色。日頭正好,適合去幹點大事兒。
小丫鬟口中說的“我們的人”,是指李千姿身邊的一隊親兵。
當初從長安嫁到東水來時,李千姿身邊帶了兩隊人,一隊是善賬本、能掐算、性子潑辣的內宅婦人,另一隊,是忠心耿耿的李家親兵。
前者隨着李千姿在府內,後者隨着李千姿一起融到東水之中,這羣人有的在侯府替李千姿跑腿,有的在東水替李千姿忙活店鋪進項,打點來路,有的進了官場,靠着李千姿的裙帶往上爬。
他們是李千姿的手和眼,也是李千姿的立世之本。
當初,李千姿要無證殺顧柔兒,動的就是這批人,也正是因爲這批人被顧平江殺了,她纔會一落千丈,真正淪爲一個虛弱無力的後宅婦人。
前世之事在腦中轉了一圈,李千姿垂眸,捏了捏眉心,道:“去練武場。”
在去跟這羣豺狼虎豹搏命之前,她要先來讓她的女兒來看一眼真相。
——
顧瑤姬正在練武場抽鞭子。
鞭子有兩人長,由能工巧匠打造,其上制有暗器,平日裏是個普通的鞭子,但若是摁向按鈕,鞭體上便會鑽出尖銳的三角倒刺,往地上狠狠一抽,能抽出一道沉重鞭痕,若是抽到人身上,能將人抽的皮開肉綻。
鞭重且長,若要掄圓了,就要一把子力氣,所以顧瑤姬自小就開始練武,她那胳膊瞧着瘦,但若是用上內勁,就能瞧見錦緞華服之下那漂亮緊繃的肌理。
她像是一隻雛鷹,英姿勃勃,滿身是勁兒,昂着腦袋,甩着鷹喙,看誰不爽都要叨一口。
李千姿那麼愛她,愛她的桀驁,愛她的銳利,愛她的刁蠻,愛她的任性,這孩子是什麼樣,李千姿都是愛的,遠遠一看到她,李千姿便覺得心裏的恨啊怨啊都化成了淚,堆在她的眼眶,酸了她的鼻樑。
她捧在手心上如珍似寶疼愛了這麼多年的女兒,怎麼最後就死了呢?她如何能不恨!
李千姿來的時候,顧瑤姬就瞧見她了。
但顧瑤姬不肯回頭,那張漂亮的臉蛋緊緊地繃着,鉚足了勁兒甩她的鞭子,甩到塵土飛揚,鑽進了她的眼,蟄紅了眼眶,卻也依舊不肯停。
一旁的丫鬟走上前來,向顧瑤姬行禮道:“二姑娘,夫人來了。”
顧瑤姬摁向暗處,鞭子上的尖銳一收後,直接把手裏的鞭子“啪”的一甩,捲回袖子裏,沉着臉走向李千姿。
到了李千姿近前,她草草行了個禮,一開口就是硬邦邦的埋怨:“母親何故來瞧我?有一個顧柔兒還不夠你心疼的嗎?”
想起今日李千姿將她的玉佩給顧柔兒,顧瑤姬眼眶又開始泛紅。
這孩子的嘴硬的很,想要母親疼,但又不肯服軟。
一旁的老嬤嬤連忙打圓場:“二姑娘,夫人這都是爲了你——”
“好了。”李千姿擺了擺手,道:“隨娘出府,路上娘同你說緣由。”
顧瑤姬憋着這口氣,跟着李千姿從侯府出來。
此次出行,二人未曾帶大批奴僕,只帶了一個貼身的護衛駕車,一個會些手腳功夫的嬤嬤伺候,駕車的護衛穿着粗襟短打,跟着的嬤嬤穿着灰撲撲的布衣,出門時並未走側門,而是趁着夜色,走了府後小門,那是府中丫鬟奴僕出門採買時走的門,最是隱蔽。
出了府門她們也不曾乘坐侯府的馬車,而是坐了一輛沒帶任何家徽的普通馬車,這馬車裏面窄的要命,兩人進去連腰都直不起來,稍微一動,她頭頂上繁瑣的珠簪便會撞上車壁,所以人只能端端正正、面對面、膝碰膝的坐着。
從外頭一看,都以爲是什麼尋常地主人家,任誰都猜不出來裏面坐着的是侯府的夫人和侯府的千金小姐。
顧瑤姬從上了馬車就開始不自在,千金大小姐這輩子沒坐過這麼逼仄的地方,她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打破了跟母親鬧彆扭的僵局,不舒服的擰着後脊背問:“娘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這番小心行事,簡直跟做賊沒什麼區別。
說話間,馬車已經跑起來了。
方纔馬車沒跑起來的時候,她還沒覺出不對來,現下馬車一跑起來,她才發覺她聽不見馬車車輪的聲音,她掀開車簾子低頭一瞧,看見馬車車輪上被人提前縫上了厚布,滾在青石板上,動靜輕的很。
顧瑤姬越發好奇,回頭去看母親。
馬車內昏暗無光,而外頭的最後一抹燙金夕陽已經落到了遠處的城檐下,頭頂上一抹清輝月色透過車簾落入車窗內,籠在母親的眉眼間,映襯出一片涼意。
這時候,坐在對面的李千姿輕輕開了口:“有些事,娘不知道該怎麼同你說,所以想讓你親自見見,等你見到了,我們再談其他。”
顧瑤姬不知道要發生什麼,對這件事的好奇短暫蓋過了今日受過的委屈,她慢慢收了手,老老實實地坐到了馬車裏。
這馬車搖搖晃晃,一路晃到了天水街,漁舟坊。
——
天水街,漁舟坊。
此坊市地處偏僻,巷路錯雜,素日裏少有人來,巷中僅寥寥幾戶人家,趙芝蘭便帶着她的一兒一女活在巷子最裏頭。
對,是活,不是住。
住在這的人可以出去逛街用膳,採買購置,但她們都不能,從趙芝蘭在這裏的第一天開始,就被顧平江立了規矩,想跟他可以,但一輩子別想見光,趙芝蘭不能出去交際,不能同旁人說話,只能在這牢籠裏一日復一日的待着,直到死。
如果顧平江有空,便過來看看她,沒空,她就這麼等着,苦苦的等着。
月光籠罩在她的身上,將她的身影照出淡淡的影,她靜默的坐着,像是一個專屬於顧平江的器皿,被剝奪了一切屬於人的東西,所以只能說,活着。
她是這樣活着,她的兩個孩子也是這樣活着,顧平江不允許她們發出任何一點動靜,所以她們的日子靜的像是一潭死水。
但今日,這潭水活起來了。
從顧平江踏入這小院的那一刻開始,趙芝蘭就活過來了,她的眉眼間多了光彩,手足多了力氣,如同一隻翩翩蝴蝶般撲過去,撞進顧平江的懷抱中,泣聲說她的思念。
“妾好想侯爺,侯爺不在,妾這心口疼的要命。”
比起來李千姿,趙芝蘭又是另一種風味。
她纖細,羸弱,柔的像是一團蘭草,慢慢的纏繞上來,任由顧平江把玩。
顧平江享受着她的愛慕與崇拜,先是一陣滿意,但是後又特意冷下臉來,淡淡道:“後日夫人會迎你進府,認你爲乾妹妹,讓你光明正大的現於人前。”
趙芝蘭面上一喜,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就聽顧平江又跟了一句:“進了侯府之後,你便是夫人的乾妹妹,一切都以夫人爲主,以夫人爲先,你的身份,不可對外提,在府內也不可與我親近,若是出了事,你會連累你的子女,可明白?”
當時他們二人還是互相擁着的,趙芝蘭貼着他的懷抱,卻覺得遍體生寒。
相伴十餘年,她到底還是比不得那位夫人一丁點。
趙芝蘭的心像是泡在醋水裏,被蟄的發疼。
她是東水侯的第一個女人,那時候的東水侯還是個毛頭小子,每天晚上抱着她有說不完的話,她雖然知道她不會是他唯一的女人,但是隻要貼着他,她心裏就暖烘烘的。
她只要留在他身邊,別的什麼都不求。
按着規矩,她該在東水侯成親之後、尋個機會被抬成妾。
但可惜,東水侯在長安娶了一個了不得的女人,東水侯答應過她一輩子不納二色,沒法子,東水侯只能給她一筆錢,將她趕出府去。
但她哪裏捨得呢?
離開他,比殺了她還要疼。
她一顆心都在東水侯身上,她生來就是要做他的妾的,東水侯不要她,她就活不下去了,她乾脆尋了一條江,一頭跳了下去。
她本想就這麼死了,卻沒想到,她跳下去之後,東水侯竟然也跳了下去,將她救起——她這才知道,原來東水侯一直跟着她,怕她做傻事——被他救上來那一刻,趙芝蘭想,她就算是死在他懷裏也值得了。
最終,東水侯一咬牙,爲她賃了一個宅子,她依舊是他的女人,只是再也見不得光。
她就在暗處,看着東水侯成婚,看着東水侯生子,看着她的孩子跟她姓趙,看着東水侯同他的侯夫人恩恩愛愛,互相攜手。
東水侯很忙,他沒有那麼多時間顧及她一個外室,當東水侯不來她院中時,趙芝蘭總是會想,東水侯是不是跟李千姿在一起?
東水侯是不是全心全意的愛上了李千姿?他是不是徹底忘了她,再也不會來見她?
她好怕。
她好怕她好怕她好怕,在這過去的十餘年裏,沒有一刻不在怕,這種怕讓她難以入眠,她無數次想結束這種生活,但是又離不開東水侯。靠近東水侯,她就靠近了自卑與屈辱,但離開東水侯,她就離開了幸福與快樂。
她不能離開顧平江,她必須得到顧平江的愛。
那些情啊,愛啊,東水侯不肯給她,她就自己去爭,自己去搶,她遲早,遲早要替代李千姿,成爲東水侯唯一愛的人。
幸好,幸好,她有了這麼一次機會,幸好,那個人肯幫她一次。
“是。”趙芝蘭柔柔弱弱的一低頭,依偎在顧平江的懷抱中,低聲道:“妾身明白。”
她的柔順讓顧平江很是滿意,顧平江一俯身,直接將人打橫抱起,帶入前廳之中。
他甚至連廂房都懶得去,愛在哪兒就在哪兒,前廳伺候着的丫鬟低垂着頭匆忙離開,門關上的時候,趙芝蘭逸出一聲嬌呼。
晚間因爲李千姿而起的、未曾消散的那股火,現在都被髮泄到了趙芝蘭的身上,一場結束之後,顧平江起身便走,趙芝蘭顫抖着爬起來,道:“侯爺今夜不若——”
“不行。”顧平江道:“我不可在府外過夜。”
千姿會問的。
趙芝蘭垂下頭,匆忙穿上衣裳,追在顧平江身後送他。
二人同出府門,趙芝蘭對即將離去的顧平江纏了又纏,送了又送。
顧平江常常覺得趙芝蘭不如李千姿,覺得他對趙芝蘭沒幾分愛,只是爲了泄/欲罷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麼,當趙芝蘭柔柔弱弱的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又無法對剛剛溫存過的趙芝蘭視而不見。
所以顧平江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吻,道:“乖一點。”
只要她足夠乖巧,顧平江也可以疼她一些,多寵她一些。
趙芝蘭滿眼情意,乖乖點頭。
隨後顧平江坐上馬車離去,趙芝蘭遙遙相看。
當時月色正盛,二人情意綿綿,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們是什麼夫妻。
——
顧平江的馬車從巷尾駛向巷外,一路離去,卻渾然不知,在街巷的另一頭的昏暗處,不過百步遠的距離,停了一輛普普通通的小馬車。
今日的月亮的讓人覺得可恨,因爲它讓馬車裏的顧瑤姬將父親的臉看的格外清晰,當她瞧見那一幕的時候,只覺得遍體生寒。
她最敬愛的父親,說一生一世只愛她母親的父親,在外面同另一個女人親熱。
父親的形象在她眼中開始坍塌,她的腦海中開始浮現出過去的一切,越想她越覺得冷,除了冷,還有一陣噁心。
胃袋像是被人狠狠地擰在一起,她無端的想吐。
直到父親的馬車離去,她還沉浸在那股噁心中,她僵着被冷汗潤溼的脖子,臉色蒼白的回過頭,正看見坐在昏暗馬車之中的母親。
母親一言不發,不悲不喜,似乎早已知曉。
她甚至都猜到了顧瑤姬想問什麼,在顧瑤姬開口之前,她便聲線平靜的回道:“這是你父親養在外面的外室,名叫趙芝蘭,她生了一子一女,現下,兒子還在這宅院中,女兒已經進了東水侯府,等着過上半月,便能名正言順的做你的妹妹。”
母親的話宛若一道驚雷,炸在顧瑤姬的耳朵旁,讓顧瑤姬半晌說不出話來。
“父親——”她記得,父親說過,那時忠臣良將家的孩子。
“父親騙我。”她明白了。
怪不得顧柔兒總是處處給她添堵,原來是因爲顧柔兒是外室的女兒。
這便說得通了。
若是尋常的替嫁,給了銀錢、錢貨兩清,彼此就算是不熟悉,但好歹買賣成了,互相之間也不會針鋒相對,但顧柔兒身爲外室的女兒,不能光明正大進侯府,本就怨恨她,現下又要犧牲她自己,顧柔兒恨她也應當。
胃裏的噁心還不曾消散,蝕骨的冰寒又覆上後背,顧瑤姬顫巍巍的擠出來一句:“父親想做什麼?”
用這種謊言,將他的外室子帶入府中,是想做什麼?
李千姿緩緩垂下眼睫,道:“你父親今日同我說,覺得人家要替你和親,實在是愧對這戶人家,所以他想將這對母子也接到府中來,日後好生照看。”
說到此處,李千姿譏誚的勾起了脣瓣,道:“興許是捨不得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所以想方設法的,想要帶回侯府,但卻礙着當初爲我發的誓言,所以不敢過明路,只敢如此行徑,以犧牲一個女兒爲前提,帶剩下一對母子進府。”
顧瑤姬的腦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面色更白了,顫着聲音說:“我哥哥——”
之前哥哥莫名其妙的偏袒顧柔兒,向她討要玉佩的時候對顧柔兒說的什麼“本該是你的玉佩”的話都在顧瑤姬的腦海中閃過,使顧瑤姬冷到手臂發顫。
那是她的哥哥,血肉至親!
李千姿面色更冷。
“他知道。”提起這些,李千姿語氣越發冰冷:“他比你我更早知道,母親也是——直到今日才知道這些,但你哥哥,卻是早就明白了。”
說到此處,李千姿譏誚一笑:“他甚至覺得,我性子偏激,容不下姨娘,讓這妹妹在外長大,受了極多的委屈,所以他要加倍補償他的妹妹。”
顧瑤姬先是震驚,後是憤怒。
“我們纔是親兄妹,我們纔是親的!”顧瑤姬怒錘她自己的大腿:“他怎麼能去幫着別人?怪不得他總認爲我欠了顧柔兒的,原來是欠到了這裏!”
就因爲顧柔兒是他不能坦白出身的親妹妹,所以顧雲松就心疼上了?他有這個力氣,怎麼不去心疼他被背叛的母親?
直到今時,她才明白母親爲什麼突然讓她將那玉佩給那三妹妹。
那樣的玉佩,她不想要,連帶着這樣的爹和這樣的哥哥,她也都不想要了。
她性子倔,人又傲,一輩子順遂,沒喫過什麼虧,心眼長了些,但從沒用到過自家人的身上,也想象不到自家人會對她如此,一時間接受不了,坐在轎子裏焦躁的開始摳她手臂上纏繞着的鞭子,她問:“娘,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爹有愧於娘,兄長偏袒外室子,她卻不能這麼眼睜睜的看着她的娘受欺負!她肯定是要幫着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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