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小說 > 創業在晚唐 > 第七百九十九章 :定策

朱溫在鄭州又留了兩天。

這兩天,他巡視城防,檢閱降兵,接見地方豪強,忙得腳不沾地。

胡真則戰戰兢兢,開始推行他的拔毛之策,加稅三成,但分三年逐步實施。

徵兵五千,但允許納錢代役,運糧十萬石,先輸府庫,不直接從地方徵。

效果如何,尚待觀察,但至少沒激起民變。

十月二十二日,午後。

朱溫正在幕府與李唐賓、朱珍議事。

朱珍酒醒後,果然收斂許多,雖仍有怨氣,但表面恭敬如常。

三人正說着保義軍撤回江淮的動向,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節帥!節帥!”

一個牙將衝進來,滿臉激動:

“韋判官回來了!從長安回來了!”

朱溫霍然起身:

“韋肇?快讓他進來!”

片刻後,韋肇風塵僕僕走進來。他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鬍鬚雜亂,但眼神炯炯,透着亢奮。

一進門,他就跪倒:

“節帥!末將.....幸不辱命!”

朱溫上前扶起他:

“辛苦了。長安情況如何?”

韋肇從懷中掏出一包錦帕,層層打開,裏面是一卷黃絹。

他雙手奉上:

“節帥,這是......陛下的衣帶詔。”

朱溫愣了下,猛地衝了過來,一把奪過,展開黃絹:

“朕遭權臣挾制,形同囚虜。王重榮跋扈,凌逼日甚。卿受國恩,忠勇素著,可密整兵馬,入關勤王。朕在長安,日夜盼卿。功成之日,必以王爵相報。勿負朕心!”

朱溫看着,手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激動。

衣帶詔!天子密詔!勤王!王爵!

這些字眼,像火一樣燒着他的心。

他朱全忠,碭山一草民,黃巢麾下一賊將,如今竟得天子密詔,許以王爵,邀他入關勤王!

這是何等的機遇!

“好!好!好!”

朱溫連說三個好字,仰天大笑: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轉身,對李唐賓、朱珍道:

“你們看看!看看!這是什麼?這是天命!是我朱全忠的天命!”

李唐賓、朱珍湊過來看,也都面露驚色。

其實如今宣武的局面,在場的誰不曉得?東面是萬不能再攻了,倒不是怕二朱,而是在趙懷安的觸角深入密州後,他們實在不敢動朱瑄、朱瑾,就怕不小心把兩藩打崩了。

那樣誰來扛保義軍?

而東面不能打,北面是魏博強藩,一旦惹上,那就是顧此失彼。

南面更是不能動,因爲那邊都是保義軍的盟友,一旦碰上,就是提前和保義軍決戰。

而在場的武夫都是昔日巢軍的骨幹,別人不曉得保義軍,他們還能不清醒?以他們的實力,萬不可能是保義軍的對手。

所以想來想去,也只有西邊能打開局面了!

可這裏的問題來了,那就是關中爲京畿,一旦興兵戈,那就是狼子野心!到時候,一個弄不好,反而周邊共擊之,弄得四面皆敵!

可現在好了,有了這道詔書!那他們就是奉詔勤王,名正言順!

而一旦他們能得關中,這對宣武意味什麼,誰都曉得!

朱溫同樣激動了,一直在來回跑,可忽然,他想起什麼,猛地一拍大腿:

“之前那措大呢?那個鄭申呢?他在哪?”

堂中衆人一愣,面面相覷。

措大?鄭申?誰啊?

只有廳子都武士氏叔琮,反應過來,忙喊道:

“節帥!你說的是之前在節堂獻策的鄭先生?他在馬棚。”

“馬棚?”

朱溫瞪眼:

“怎麼在馬棚?”

氏叔琮苦笑:

“那日節帥讓他倒尿壺,他倒完回來,沒再理他。

“幕府文吏嫌他礙眼,就把他打發到馬棚去睡,說是......等節帥發落。”

朱溫勃然大怒:

“混賬!誰讓你們把他趕去馬棚的!”

“那是國士!國士你們懂不懂!”

他跳起來,連鞋子都沒穿,光着腳就往外衝。

地上還有殘雪,冰涼刺骨,朱溫卻渾然不覺。

“節帥!靴子!大氅!”

氏叔琮急忙抓起榻邊的鹿皮靴和黑貂裘,追了出去。

朱漢賓等廳子都武士也反應過來,連忙跟上。

一羣人追着朱溫,穿過庭院,踏過積雪,直奔馬棚。

馬棚在幕府西側,是個簡陋的草棚,三面圍以木柵,一面敞開,頂上鋪着茅草,早已被雪壓得低垂。

裏面拴着十幾匹戰馬,都是朱溫及諸將的坐騎,此刻正低頭嚼着草料,鼻孔噴着白氣。

地上鋪着乾草,混雜着馬糞的氣味,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股特有的腥臊味。

鄭申就蜷縮在草堆裏。

他側身躺着,身上蓋着件破麻袋,麻袋上落了一層薄雪。

頭枕着一捆乾草,臉朝着棚外,雙眼緊閉,呼吸均勻,竟是真的睡着了。

雪花從棚頂的縫隙飄進來,落在他臉上,落在他鬍鬚上,他渾然不覺,睡得安穩。

朱溫衝到馬棚外,猛地停住腳步。

這個被他羞辱、被他打發去倒尿壺的文士,此刻正高臥草堆,安然入睡。

雪花落在他臉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朱溫站在棚外,雪落滿身。

他光着腳,踩在雪地裏,腳底早已凍得麻木,卻一動不動。

不知道爲何,此刻再望此人,只覺其人有那破麻袋都蓋不住的從容氣度。

忽然,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碭山老家聽過的故事。

劉備三顧茅廬,備受屈辱,請諸葛亮出山。

那時他還是個放牛娃,聽村裏說書人講這段,只覺得劉備傻,諸葛亮裝。

天下那麼大,何必爲一個書生如此?

現在他懂了。

不是劉備傻,是諸葛亮值。

不是鄭申裝,是他朱全忠有眼無珠。

能忍辱,能負重,能安貧,能處變不驚。

這是高人。

真正的高人。

朱溫深吸一口氣,緩緩走進馬棚,他腳步很輕,生怕驚醒了鄭申。

“鄭先生......”

朱溫低聲喚道,聲音竟有些顫抖,這是朱溫甚少有的。

不是他懼,而是他預感有此人,他的霸業將成,他是害怕這一切都丟了。

可鄭申沒醒,至少表面是這樣的。

朱溫又喚了一聲:

“鄭先生?”

還是沒醒。

於是,朱溫不再喚了。

他站起身,退到棚外,就那樣立在雪中,靜靜等着。

你裝,我也裝!

此時,氏叔琮捧着靴子貂裘追過來,見狀大驚:

“節帥!你……………”

“閉嘴。”

朱溫低喝:

“別吵醒先生。

氏叔琮愣住,看看棚內酣睡的鄭申,又看看立在雪中的朱溫,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朱漢賓等廳子都武士也趕到了,見狀也都呆住。

節帥光腳立在雪中,等一個睡在馬棚的文士?

雪越下越大。

朱溫就那樣站着,一動不動。

雪落在他頭上,肩上,很快積了厚厚一層。

他像一尊雪雕,立在馬棚外,目光始終望着棚內的鄭申。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一刻鐘,兩刻鐘…………

朱溫的腳早已凍得失去知覺,嘴脣發紫,渾身發抖,但他依然站着。

氏叔琮幾次想爲他披上貂裘,都被他揮手推開。

終於,棚內的鄭申動了動。

他緩緩睜開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當他看見棚外立着的朱溫時,愣住了。

“節......節帥?”

鄭申連忙爬起來,身上的破麻袋滑落:

“你這是怎麼.....”

“爲何沐雪而立?”

朱溫聽了這話,忽然覺得有點古怪,因爲剛剛胡真也是這樣的,那會自己沒覺得如何。

這會角色一換,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真裝!

可此時,朱溫聽着這明顯調侃的話,還是努力擠出笑臉。

朱溫腳步有些踉蹌,凍僵的腳不聽使喚。

他走到鄭申面前,深深一揖:

“鄭先生,是我朱全忠有眼無珠,怠慢了先生。今日特來賠罪,請先生原諒。”

鄭申慌忙還禮:

“節帥折煞在下了!在下何德何能………………

朱溫直起身,握住鄭申的手。

他的手冰涼,鄭申的手溫熱。

朱溫盯着鄭申的眼睛,一字一頓:

“那日先生獻策,是我糊塗,以尿壺相辱。今日方知,先生大才,是我朱全忠的福分。”

他從懷中掏出衣帶詔,展開給鄭申看:

“先生請看,這是天子密詔,邀我入關勤王。”

“先生那日一番話,如今看來,句句珠璣!”

“我要先平王重榮,控扼關中,再圖中原!先生之策,正合我意!”

鄭申看着衣帶詔,又看看朱溫滿身的雪,光着的腳,心中有了判斷。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

“節帥,那日之策,只是泛泛而談。若要具體施行,還需細細謀劃。”

“先生說的是!"

朱溫扶他起來:

“走,我們回堂上,細細商量!”

他拉着鄭申就走,走到棚外,纔想起自己沒穿鞋。

氏叔琮連忙捧上靴子,朱漢賓爲他披上貂裘。

朱溫正要穿上靴子,卻看見鄭申還在套着草鞋,於是毫不猶豫彎下腰,讓鄭申坐下。

朱溫一邊提着鄭申的腳,一邊給他換鞋:

“先生,穿鞋!這靴子暖和!”

衆武士驚呆了,連鄭申都有點適應不了。

甚至,在看到朱溫如此前倨後恭,鄭申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絲不詳。

但還未細體會這情緒,旁邊的氏叔琮竟然從懷裏掏出一雙靴子,跪在地上,遞給朱溫,喊道:

“節帥,這靴子,未將一直暖着,你快穿上。”

朱溫愣住了。

鄭申也愣住了。

而包括朱漢賓這些武士們,只一個勁在着急,在看到氏叔琮從懷裏掏出一雙靴子後,也愣住了。

不是,你是這樣玩的?

......

朱溫面不改色地從氏叔琮那邊拿過靴子,然後自己動手套在了已凍得紅腫的腳上。

他先是將大氅蓋在鄭申身上,恭敬說道:

“先生,天寒地凍,先披上這個。

朱溫將價比千金的黑貂裘仔細披在肩上,又轉身對氏叔琮道:

“叔琮,你做得很好。”

氏叔琮連忙躬身:

“謝節帥!末將只是......”

朱溫擺擺手,不再多言,轉而扶着鄭申的手臂:

“先生,請隨我來。堂上已備好熱茶炭火,我們好好議一議這入關大計。”

可鄭申卻站着不動,反而回頭看了看馬棚,又看了看朱溫,忽然笑了:

“節帥,不必急着回堂上。這馬棚雖陋,卻有自然之道。”

“草料清香,馬息安穩,比那堂上炭火燻人、案牘勞形,反倒清淨些。”

朱溫一愣:

“先生的意思是......”

“就在這兒說吧。”

鄭申走到草堆旁,拍了拍乾草:

“節帥若不嫌醃臢,請坐。”

朱溫看了看那草堆,又看了看鄭申坦然的神色,忽然大笑:

“好!先生雅興,我朱三今日也雅一回!”

他撩袍坐下,也不管草屑沾身。

可朱溫坐下後,轉頭又對氏叔琮道:

“你去廳裏將火盆、茶具都搬來,今日我和先生一併煮茶賞雪!”

然後,朱溫似是渾不在意,又補了句:

“對了,之前安排鄭先生住馬棚的那個文吏,你去拿刀砍了,傳首全院!”

“以後誰敢怠慢鄭先生,就是怠慢我朱全忠!”

氏叔琮抱拳,扶刀匆匆離開馬棚,直奔節院。

最後,朱溫看着發愣的鄭申,笑着:

“先生......”

“還請教我!”

鄭申回神,看着朱溫,下意識點頭:

“不敢!”

此時馬棚外,一衆廳子都武士扶刀站在雪下。

棚內,十幾匹馬安靜地嚼着草料,偶爾打個響鼻。

雪花從棚頂的殘破洞口飄落,在兩人之間緩緩飛舞。

鄭申也坐下,與朱溫相對。

他撣了撣袖上的草屑,守住慌亂的心神,說道:

“節帥是有天命的!可以說,往昔種種制約節帥的,如今有這衣帶詔後,全都敞明瞭!”

“此時,節帥入關勤王已是名正言順。”

“然關中局勢,錯綜複雜,王重榮據河中,擁兵數萬;李茂貞據鳳翔,兵精糧足;朱據邠寧,虎視眈眈。節帥欲入關中,當如何着手?”

朱溫沉吟道:

“先生,我也是粗想,不敢說一定。”

“如今關中局勢,王重榮挾制天子,是我必要攻打的!”

“而李茂貞、朱玫與王重榮有齷齪,這也是我可以利用的。”

“我打算分化其勢,再集中兵力,先破王重榮,控扼關中。”

鄭電點頭:

“此乃正理。然節帥可知,爲何王重榮能挾制天子,而李茂貞、朱只能旁觀?”

朱溫皺眉:

“請先生指教。”

“因爲王重榮有河東李克用爲助!”

一聽李克用這個名字,朱溫的臉色沉了下來。

可以說,他對趙懷安都沒什麼太多的感覺,偏是這李克用,自己幾次差點死在此人手裏。

當年渭北那場仗,兩人結下深仇,後面他投朝廷,又被李克用所賣。

要不是他有點天命在,當年在昆明池就是他的死局!

所以,他和這李克用是沒完的!

但朱溫很好的隱藏着,緩緩問道:

“先生的意思是......”

“我要入關,在李克用,而不在王重榮?”

鄭點頭:

“是!但在下並不是讓節帥舍王重榮,而攻李克用!”

“而是隻要讓李克用暫時無法插手關中,甚至讓他與王重榮生嫌隙。”

“如何做到?”

朱溫身體前傾。

鄭電聲音壓低了幾分:

“李克用與王重榮,看似姻親同盟,實則各懷心思。”

“王重榮殘暴剛愎,李克用桀驁不馴,二人能合作,無非是利益所驅。”

“王重榮需要沙陀鐵騎震懾關中諸鎮,李克用需要河中鹽利供養河東兵馬。但這層關係,並非鐵板一塊。”

“據在下所知,王重榮對李克用,表面恭敬,內心忌憚。”

“他擔心沙陀人勢力南下,反客爲主;李克用對王重榮,也是利用多於情誼,常嫌其吝嗇短視。二人之間,早有齟齬。”

“而所謂姻親在這亂世中,更是無稽!”

“再者,王重榮嫁女給李克用次子李存勖,而非嫡長子,這樁婚事本就分量有限。”

“而王重榮此人,連天子都敢挾制,對李克用又真的能事事恭敬?”

“恐怕,此時這王重榮威福自視久了,早就不把李克用放在眼裏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

“更重要的是,李克用如今最大的敵人不是節帥,是幽州!”

“如今幽州李匡威初立,正要攻李克用!此時,李克用本就疲於戰事,若節能遣使至晉陽,只需言明三點,便可拉攏李克用,作壁上觀!”

朱溫聽着,連忙給鄭申續滿茶,愈發恭敬。

鄭申恭敬,繼而道:

“一是,節帥入關只爲勤王,清君側,之後必還政於天子!撤兵回藩!”

“二是,節帥不取河中地,奉鹽池之利以養河東軍!”

“三是,節帥功成,願以天子名義,加封李克用爲晉王!實封晉陽,世鎮河東。”

這三句話說完,朱溫臉色變化,最後還是問道:

“這二、三條還好,可第一條要是答應了,我豈不是白忙活?”

沒想到鄭申很是理所應當道:

“此不過是緩兵之計耳!”

“待關中在手,天子在握,屆時再翻臉不遲。”

“亂世之中,盟約本就是一張紙。今日結盟,明日翻臉,尋常事耳。”

朱溫沉默,表示不能再同意了!

於是,他再無疑慮,摩拳擦掌:

“好!先生金玉良言!”

“就按先生說的這麼辦!”

可奇怪的是,朱溫這邊信誓旦旦,那邊鄭申靜靜地看着朱溫,忽然說了這樣一句:

“節帥,我此前說有策獻於節帥,可助節帥匡霸天下!”

“節帥不會以爲這就是我的獻策嗎?”

朱溫一愣,疑惑道:

“難道這不是先生的計策嗎?”

鄭申搖頭:

“如是這樣,我鄭申也不過是一傭人,一縱橫家而已!”

“如何當得了節帥穿靴披氅的禮遇?”

“我請問,節帥就算得關中,該待如何?不會以爲這就能成霸業了吧!”

朱溫此時更加謙虛,深深對鄭申下拜:

“請先生一定要教我!”

此時,鄭申忽然非常認真:

“節帥!學生在義成多年,所見皆庸庸之主,學生一生所學,也不過混個寥落慘淡。’

“所謂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今節帥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

“如剛剛學生說的是霸術,那現在學生要獻的,就是這亂世中的霸道!”

“請節帥務必聽之,這是學生一生所學。”

此刻,朱溫聽了這話,竟直接跑到馬槽邊,直接捧着水,給自己的耳朵洗了又洗,最後才跑到鄭申面前,無比虔誠,合掌恭敬:

“先生你說,朱三已洗耳恭聽!”

看到這,鄭申笑了。

此霸主,吾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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