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溫冒雪,一夕下鄭州,極大地震懾了治下諸鎮。
凝聚力的形成,有以武力的,有以仁義的,但都不是永固的,沒有一成不變的忠誠。
朱溫也沒學什麼仁義,但卻讓治下諸鎮清醒地意識到,這位芒碭山出來的朱三,是有大手段的。
而這就夠了。
朱溫平定義成,清掃拔刺後,就要面對一個現實的問題,誰來治理義成,成爲他麾下第一個方面藩帥。
而出人意料地,朱溫將義成軍節度使的位置交給了胡真,而不是在此戰中立下首功的朱珍。
對此,胡真既激動,又緊張,連夜面見朱溫,不敢就任。
雪還在下,只是已經小了,細碎的雪沫隨風飄灑,落在庭院裏,落在屋檐上,落在胡真肩頭。
胡真就這樣立在義成軍幕府後院廊下,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他穿着嶄新的緋色官袍,外罩貂裘,頭戴進賢冠,本該意氣風發,此刻卻面色忐忑,肩膀和帽子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他卻不敢拂去。
朱溫還在午睡。
後院正房的門緊閉着,裏面悄無聲息。
兩個廳子都牙兵按刀立在門前,目不斜視,也不敢和麪前這位新節度使搭話。
廊下除了胡真,還有胡真的幾個牙兵,這會手裏拿着傘,既不敢給將主打,也不敢給自己打。
大家一起沐着雪,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胡真心亂如麻。
昨日,朱溫在堂上宣佈,以胡真爲義成軍節度使,留鎮鄭州。
那一刻,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珍、李唐賓都在場,朱珍的臉色瞬間就變了,雖然很快掩飾過去,但胡真看得清清楚楚。
首功是朱珍的,這是全軍上下的共識。
雪夜行軍,朱珍爲前鋒;攻城拔寨,朱珍部最先登城;擒殺夏侯晏、杜標,也是朱珍親自拿下。
按功論賞,這義成節度使的位置,本該是朱珍的。
可朱溫給了他。
爲什麼?
胡真想不明白。
他資歷不如朱珍,戰功不如朱珍,甚至與朱溫的親疏也不如朱珍。
朱珍是朱溫起兵時就跟隨的老兄弟,而他胡真,是江陵降將出身。
這份恩寵,太燙了,他不敢接。
“吱呀......”
門開了。
一個老奴探出頭,低聲道:
“胡節帥,節帥醒了,請您進去。”
胡真連忙解釋:
“可不敢稱節帥!節帥只有一個!”
說着,胡真連忙抖落肩上的雪,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隨着老奴亦步亦趨進了堂屋。
此時,屋內燒着炭盆,暖意融融。
朱溫斜靠在榻上,只穿着單衣,披着件狐裘,手裏把玩着一塊玉佩。
他剛睡醒,眼神還有些惺忪,但看到胡真進來,立刻銳利起來。
“胡真啊......”
朱溫開口,聲音慵懶:
“站了多久了?"
胡真身:
“回節帥,半個時辰。”
“有事?”
胡真“撲通”跪倒,伏地叩首:
“節帥,未將......不敢受義成節度使之位。”
“哦?”
朱溫挑眉:
“爲何?”
“末將資歷淺薄,戰功不著,恐難服衆。”
“且朱珍將軍此戰首功,理當......”
胡真話沒說完,就被朱溫打斷。
“理當什麼?”
朱溫坐直身子,手撐着方枕,盯着胡真:
“理當給他?這是誰定的理?我朱全忠定的理,還是你胡真定的理?”
胡真冷汗涔涔:
“末將不敢......”
朱溫站起身,走到胡真面前,俯視着他:
“胡真,你記住一句話!”
“我給你的,你就拿着。不是因爲你配,而是我給你的。明白嗎?”
胡真渾身一顫:
“明......明白。”
“明白就好。”
朱溫轉身,踱到窗邊,望着窗外飄雪:
“起來吧,說說看,你打算怎麼治理義成?”
胡真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整理思緒,小心翼翼道:
“末將以爲,義成新定,當以安撫爲先。”
“其一,減免賦稅,讓百姓休養生息;其二,整頓吏治,清除夏侯晏餘黨;其三,修繕城池,加強武備;其四,招撫流亡,墾荒屯田......”
他說得很細,一條一條,都是正經的治政方略。
他在江陵時讀過些書,後來在朱溫幕中也常聽李振、敬翔論政,自認這些舉措若能施行,三五年內,義成必能恢復元氣。
朱溫靜靜聽着,等胡真說完,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說完了?”
“說……………說完了。
“全是錯的。”
朱溫淡淡道。
胡真一愣:
“節帥………………”
朱溫走回榻邊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緩緩道:
“胡真,我讓你來當義成節度使,不是要你做成的恩人,是要你做我的爪牙。明白嗎?”
胡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義成有滑、鄭二州。”
朱溫掰着手指:
“滑州臨河,控白馬津,是河北漕舟入汴的咽喉;鄭州居中原腹心,西接洛陽,東連汴宋。”
“這兩塊地方都是良田萬頃,漕運通達,商賈雲集的好地方,是我規制大河、稱霸中原的樞紐,這麼好的地方,我爲什麼要給你?”
他盯着胡真,一字一頓:
“因爲我要你替我把義成的血,抽出來,輸到汴州去。”
“把義成的糧,運到汴州去。把義成的兵,調到汴州去。”
“我要義成養汴州,養我的十萬大軍,養我的爭霸大業。明白嗎?”
胡真臉色發白:
“末將......明白。”
“你不明白。”
朱溫搖頭:
“你要是真明白,剛纔就不會說那些廢話。”
“減免賦稅?百姓休養生息?胡真,我缺糧,缺錢,缺兵。”
“你讓百姓休養,我拿什麼養兵?拿什麼打仗?”
胡真冷汗又下來了:
“那......那節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朱溫點着胡真的額頭,冷然:
“你要讓義成人感覺不到痛,卻能把他們的毛拔乾淨。”
“賦稅要加,但不能加得太狠,逼得他們造反。
“兵役要徵,但不能徵得太急,弄得十室九空。”
“糧草要運,但不能運得太絕,餓死種田的人。
“這個度,你要把握好。”
胡真聽得頭皮發麻。
這太難了。加稅而不逼反,徵兵而不空戶,運糧而不絕......這需要何等精妙的手段?
他自問做不到。
“節帥………………”
胡真顫聲道:
“末將......恐難勝任。”
朱溫笑了:
“難?當然難。好辦的事,我找你幹嘛?我自己就辦了。”
“正因爲難,纔要你辦。”
“辦得了,你是義成節度使;辦不了,你就下來,總有能辦的人。”
他揮揮手:
“去吧。好好想想,怎麼拔毛不痛。想明白了,再來見我。”
胡真身:
“末將......告退。”
他退出屋子,走到廊下,只覺得雙腿發軟。
他自問算是很能揣摩上位者心思的了,追隨朱溫也不短了,可在這位節帥面前,自己還是太單純了。
他也明白了,節帥讓他做這個節度使,不是恩寵,是考驗。
辦好了,他是義成軍節度使,辦砸了,讓義成地方造了反,他就是棄子,最後難免是要殺頭來平息衆怒的。
甚至,他還清楚,只要按照節帥的意思辦,他在義成是遍地仇人,就是想在這裏做節帥,也是呆不了多久的。
這就是節帥的手段!
可胡真他沒有退路。
念此,胡真忽然羨慕起了朱珍,哎……………
最後,胡真深吸一口氣,彎着腰,小心離開了後院。
雪,還在下。
胡真走後,朱溫在榻上坐了一會兒,忽然問侍立的老奴:
“朱珍在幹嘛?”
老奴低聲道:
“回節帥,朱帥在營中飲酒。”
“飲酒?”
朱溫挑眉:
“一個人?”
“帶着幾個部將,在帳中大喝,還......還摔了杯子,說了些醉話。”
“說什麼了?”
老奴猶豫了一下,小聲道:
“說......說老子拼死拼活,到頭來給別人做嫁衣。”
“說‘有些人靠拍馬屁上位,算什麼本事”;還說…………………這世道,就是不公。”
“越是牛馬就越是拉磨!”
朱溫聽完,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不公?”
他喃喃道:
“這世道,什麼時候公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營地方向。
那裏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喧譁聲。
“由他去吧。”
朱溫淡淡道:
“喝醉了,發發牢騷,總比憋在心裏強。等他酒醒了,自然就明白了。”
老奴躬身:
“是。”
朱溫轉身,正要回榻上,準備讓老奴去將義成降將的家眷帶來,之前他見了一些,裏面着實有豐腴美人,興致來了,正好弄一下。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牙將匆匆進來,躬身道:
“節帥,河陽節度使諸葛爽的使者求見。”
“諸葛爽?”
朱溫皺眉:
“他派人來幹嘛?”
“說是......諸葛爽病重,恐不久於人世。”
“其麾下大將張全義派侄子張衍前來,請節帥支持張全義繼任河陽節度使。”
朱溫眼睛一亮:
“張全義?咱的老熟人啊!”
“是。張全義現爲河陽行軍司馬,諸葛爽病重,軍中事務多由他主持。
朱溫沉吟片刻,點頭: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二十多的年輕文士被引進來,身穿青袍,舉止沉穩,頗具讀書人氣質。
進來後,他躬身行禮:
“河陽行軍司馬張全義麾下書記張衍,拜見朱節帥。”
朱溫打量着他:
“張全義是你叔父?”
“是。”
“諸葛爽真的不行了?”
張衍低聲道:
“諸葛公病入膏肓,醫者已束手。”
“河陽軍務,現由叔父暫攝。叔父末將來,一是向節帥問安,二是......請節帥在朝廷面前,爲叔父美言幾句。”
朱溫笑了:
“張全義想當河陽節度使?”
張衍躬身:
“不敢奢求,只求節帥看在昔日同袍之誼,予以支持。”
“叔父說了,若得節帥相助,河陽願與宣武永結盟好,互爲脣齒。’
“同袍之誼……………”
朱溫重複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張全義算是他真正的袍澤戰友了,那時候張全義還是葛從周麾下大將,自己在渭北一戰中,提調其部,算是有上下的一份關係在。
後來張全義在昆明池之戰投降唐軍,自己和他又在大殿同時受封,算是一路人。
如今他輾轉到了河陽,在諸葛爽麾下。
此人打仗一般,但種地是一把好手,在河陽勸課農桑,修水利,墾荒地,把個戰亂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條。
諸葛爽能坐穩河陽,多半靠他。
這樣背景的人,當河陽節度使,對自己肯定不是壞事。
但是…………
朱溫對張衍問道:
“你叔父有多少把握?據說所知,河陽大將是劉經、王虔裕,而諸葛爽也有自己的兒子,叫諸葛仲方,是吧!”
“他能壓得過這些人?”
張衍聞言,神色未變,抬起頭,直視朱溫,聲音沉穩:
“節帥明鑑。河陽軍府,確如節所言,有劉經、王裕二將,皆諸葛公舊部,掌兵權;諸葛仲方公子,年已弱冠,亦有承襲之意。”
他頓了頓,繼續道:
“然叔父自隨諸葛公從魏博手中收復河陽,初爲營田判官,後遷行軍司馬,河陽澤、孟、懷三州屯田、水利、倉儲、戶籍,皆由叔父一手經理。”
“軍中糧秣、衣甲、賞賜,亦多賴叔父籌措。”
“劉、王二將雖勇,然士卒家眷之口糧、冬衣,乃至陣亡撫卹,皆需仰仗叔父調度。”
“此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道在手,軍心自附。’
朱溫哈哈一笑:
“好個糧道在手,軍心自附!”
“但人家有刀,還拿不糧?”
“這是種田種得傻了嗎?”
張衍聽了這話,依舊不慌:
“節帥此言甚是。”
“三尺之下,糧倉易主,自古皆然。
張衍微微躬身,語氣卻愈發從容:
“然叔父經營河陽,所重者非止糧倉,更在人心二字。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
“河陽三州,自光啓以來,屢遭兵燹。”
“黃巢過境,魏博屠掠,百姓十室九空,田地荒蕪百裏。”
“諸葛公雖善戰,然軍需浩繁,常苦無糧。”
“叔父到任後,勸課農桑,修浚古渠,招撫流亡,貸給牛種。”
“三年之間,荒田復墾者十之五六;如今,河陽倉廩之豐,已足供三年軍需。”
張衍繼續說道:
“節帥可知,如今河陽軍中,多少士卒家眷,是叔父安置的流民?”
“多少隊將、押衙的田宅,是叔父劃撥的荒地?”
“軍中悍將張遇之母病重,是叔父延請洛陽名醫診治。”
“馬珪之子入學,是叔父薦至洛陽國子監。”
“乃至諸葛仲方公子,其聘娶太原王氏之女,六禮諸事,皆叔父一手操辦。”
他頓了頓,直視朱溫:
“三尺能奪糧,卻奪不了這人情網、恩義結。”
“這樹下的恩義,就是叔父的底氣。”
“當然,叔父更是明白,單純靠自己,肯定是力有不逮的!”
“所以叔父喊小侄前來見節帥,就是曉得,一旦有節帥支持,這事就穩了!”
“論兵馬之盛,高瞻遠矚,中原何出節帥之右者?”
朱溫聽了哈哈大笑,拍着手:
“好好好!”
“你這小侄子,說話好聽,我喜歡!”
他站起身,走到張衍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告訴你叔父,這個河陽節度使,他當定了!”
“我朱全忠不但要在朝廷保舉他,還要表他爲檢校工部尚書、同平章事!”
“我朱三有這個實力,有這個牌面!”
“能見得住他!”
“讓他放手施爲!”
張衍聞言,再次跪倒,這次叩首更重:
“叔父得節帥如此厚待,必肝腦塗地,以報知遇!”
“起來吧。”
朱溫扶起他:
“不過,你回去也帶句話:河陽與我宣武,脣齒相依,絕非虛言。“
”北面李克用,虎視眈眈;西面河中王重榮,亦非善類。“
“河陽若想安穩,就得跟我朱全忠的步子走齊了。糧草互通,兵力相援,互通有無......這些,讓你叔父心裏有個數。
“末將明白!”
張衍肅然道:
“叔父常言,亂世之中,非依附強藩不能自存。”
“宣武雄踞中原,節帥英明神武,河陽能附驥尾,乃萬千之幸。”
“互通互助之約,叔父必謹遵不違!”
“嗯。”
朱溫滿意地點點頭,走回胡牀坐下:
“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
“明日你再回河陽。告訴全義,好生照顧諸葛爽,讓他......走得體面些。”
“畢竟也是老將一場。”
“節帥仁厚,未將定當轉達。
張衍再拜,躬身緩緩退出暖閣。
門簾落下,閣內重歸寂靜,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朱溫幫張全義,除了他確實需要在周邊扶持盟友,減輕自己的外部壓力外。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看上了張全義!
具體來說,他看重了張全義會種地!
其實朱溫現在的經濟壓力已經非常大了,他雖然坐擁漕道,但因爲東南爲趙懷安所據,已經不發漕糧入京了,所以朱溫實際上無法獲得漕運的補充。
雖然如今汴州已經有大量的商業活動,保義軍也不限制民間貿易,但天下漕運,十之七八都是靠地方上輸來支撐的,而不是民間商業活動。
僅靠商人稅收,朱溫根本養不起多少軍隊,更不用說,一旦他這邊收狠了,商人也不來了。
當然,汴州周圍本身也是一馬平川,他也大興屯田,一直在建設,可這也擋不住他不斷招降納叛。
而張全義卻會經營,尤其是能種地,能得糧!
他剛剛聽張全義侄子說,河陽如今竟然有三年積蓄,這直接把朱溫給羨慕紅眼了。
所以,他需要張全義,他能治河陽,就能治洛陽,到時候也替自己搞糧食,還怕什麼?
而且張全義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曉得什麼是對他有利的,這種人,更放心,也更省心。
另外這個河陽也非常重要,其地處洛陽北面,控扼太行徑口,是河東南下、河南北上的咽喉。
若張全義真能繼任,河陽就成了宣武的屏障,可擋李克用兵鋒。
這買賣,怎麼算都劃算。
其實,就算不劃算,朱溫也沒辦法,他這會都開始用肉乾了。
但肉乾這種東西暫時能用,卻是取死之道,他朱溫豈能不知?
如今有張全義來投,大事可濟!
現在,就等個大事了!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頂點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