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老蓋頭那邊怎麼說?”
蓋燕青嚴格意義上的帶研究生其實已經沒了,不過學校有維持課題的需要,借他名頭一用。
不過蓋燕青也不糊弄事兒,門下弟子一直都會“傳幫帶”,最重要的一點,他不貪圖研...
張大象嚥下最後一口雞蛋餅,油辣子的餘香在舌尖上浮起一層微麻的暖意,像一簇沒燒透的炭火,在喉嚨深處緩慢煨着。他抬眼望向窗外——天光正從東邊竹林梢頭漫進來,薄霧未散,青灰裏透出點鵝黃,是四月將盡、五月未至的節氣,溼氣沉得能擰出水來。可這溼氣沒壓住他眼底那點冷硬的亮,反倒襯得瞳仁更黑、更沉,像兩粒浸過桐油的墨玉,照不出倒影,只吸光。
桑學宗端着剛出鍋的韭黃炒蛋進來,熱氣騰騰地撲在臉上,蛋花嫩黃蓬鬆,韭黃翠得發亮,油星子在盤沿微微顫動。他把盤子往張大象面前一推,順手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額角:“趙嬸兒說霜姐今早鬧脾氣,不肯喝奶粉,非攥着紅莧姐的手指頭啃,啃得紅莧姐直喊‘小祖宗饒命’。”
張大象沒接話,只用筷子尖挑了一小塊蛋,送進嘴裏,嚼得極慢。他喫東西向來這樣,不急不躁,像在數米粒,又像在判刑期。半晌才道:“唐紅果那邊,通知她十點前到禮賓部。新來的二十七個實習生,今天要過第一輪儀態考覈。站姿不對的,讓她親自拎着秒錶罰站;眼神飄忽的,讓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燈數螺旋紋路——數錯一次,加三分鐘。”
桑學宗點點頭,轉身去拿手機。李嘉罄剛好抱着孩子從樓上下來,襁褓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小截粉團似的臉頰,睫毛濃密,睡得極沉。她腳下一頓,欲言又止,終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把孩子往張大象懷裏輕輕一遞:“剛餵過,奶瓶還溫着。”
張大象接過,手臂託得極穩,連晃都沒晃一下。他低頭看着那張小臉,鼻樑細挺,眉骨已顯出幾分清峻輪廓,與他眉目間竟有七分相似——不是像張浩中,也不是像張之虛,而是像他自己十五歲時的照片,那會兒他還在暨陽二中讀高二,穿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站在物理實驗室窗臺邊,正用遊標卡尺量一塊銅片的厚度,陽光斜切過他側臉,下頜線繃得像刀鋒。
那時沒人知道,他夜裏三點會睜着眼躺在宿舍上鋪,聽隔壁牀的鼾聲和窗外鐵軌的震動,一遍遍默唸蔡陳氏三個字。
如今孩子在他臂彎裏動了動,無意識地蹬了蹬小腿,腳丫子踢開襁褓一角,露出一枚小小的、淡青色的胎記,位置正巧在左踝內側,形如半枚殘月。張大象指尖頓住,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這胎記……他上輩子沒見過。
上輩子桑學宗五歲那年溺死在蔡家住基後山的堰塘裏,撈上來時渾身浮腫,左腳踝被水草纏得死緊,皮膚泡得發白起皺,胎記早已模糊難辨。而這一世,孩子活得好好的,胎記清晰如刻,青得近乎詭異。
他喉結滾了一下,把襁褓往上託了託,聲音卻平得聽不出波瀾:“媽,等會兒讓阿姨把老宅西廂房那套紫檀搖籃搬過來。我看看還能不能用。”
李嘉罄一愣:“那搖籃……不是你太爺爺留下的?聽說當年就沒人敢坐,說夜裏總聽見裏面咯吱響,像小孩在搖?”
“響就對了。”張大象終於抬眼,目光掃過李嘉罄耳後一粒淺褐色小痣,又落回孩子臉上,“老物件沾了人氣,才肯認主。不響的,纔是死物。”
這話出口,屋裏空氣彷彿凝滯半秒。李嘉罄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桑學宗撥號的手指也停在半空。唯有廚房方向傳來一聲脆響——是歐姬康失手打翻了蒜臼,白生生的蒜泥濺在青磚地上,像幾朵驟然綻開的小花。
她趿拉着拖鞋跑出來,圍裙上還沾着幾點蛋液,眼睛卻亮得驚人:“象哥兒,你真信那個搖籃有靈?我昨兒翻《暨陽風物誌》補課,裏頭寫張浩中逃官前,在江皋縣衙當過三年文書,專管刑獄卷宗……他親手抄錄的死刑名錄,現存三十七卷,全在省圖古籍部鎖着呢!”
張大象沒答,只低頭湊近孩子耳畔,極輕極緩地吹了口氣。
嬰兒睫毛倏地一顫,眼皮底下眼珠快速轉動,竟真的醒了。
他沒哭,只是睜開了眼——一雙極黑的眼,瞳孔邊緣泛着極淡的琥珀色暈,不像新生兒該有的混沌,倒像兩口深井,井底沉着未化的雪。
張大象盯着那雙眼,忽然伸手,用拇指腹緩緩摩挲過孩子右耳垂下方一道細若遊絲的舊痕。那是上輩子他親手劃的——爲防孩子被掉包,在耳後刻下“張”字隱紋,深僅半毫米,隨皮肉生長漸隱,唯他指尖能辨。
這道痕,這輩子不該存在。
可它就在那兒,微微凸起,如一條蟄伏的細蛇。
他呼吸一滯,指腹僵在原處。
桑學宗察覺異樣,忙上前一步:“怎麼了?”
張大象慢慢收回手,將襁褓重新裹緊,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再抬頭時,臉上已無半分波瀾,只道:“讓歐姬康把《暨陽風物誌》影印本送到禮賓部。另外,通知陸學友,蔡家住基博物館的地基勘測,明天上午九點,我要在現場看他親手放線。”
桑學宗應聲而去。
歐姬康卻沒走,她盯着張大象的眼睛,突然問:“你是不是……見過這孩子上輩子的樣子?”
張大象抬眸,目光如刀刮過她臉龐。歐姬康沒躲,反而往前半步,壓低聲音:“我查過你高中三年的體檢記錄——身高、體重、視力全部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連血壓值都列得清清楚楚。可你高考前三個月,所有數據突然斷檔。醫生簽字欄空白,化驗單缺失,連校醫室的存根都不見了。”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摳着圍裙邊:“那天你曠課去了哪兒?”
張大象靜靜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真正牽動嘴角的弧度,可眼底一片荒蕪,像秋後燒盡的麥田。
“你猜。”
歐姬康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問。她轉身走向廚房,背影挺直如竹,可圍裙下襬微微顫抖,暴露了強撐的鎮定。
張大象低頭,再次看向懷中孩子。嬰兒正望着他,小嘴微微張合,吐出一個無聲的泡泡。
他伸出食指,輕輕戳破那層薄薄的水膜。
泡泡碎裂的瞬間,窗外竹林忽起一陣風,沙沙作響,如千百人同時翻動紙頁。
風過處,檐角懸着的銅鈴叮咚輕響——那是他昨夜親手掛上去的十二枚驅鬼鈴,鈴舌皆以雷擊木削成,表面塗了硃砂混銀粉的漆,日光下泛着暗啞的金屬冷光。此刻其中一枚鈴鐺底部,硃砂漆層悄然裂開一道細縫,滲出一點血珠似的暗紅。
張大象瞥見那抹紅,眸色驟然加深。
他沒擦,也沒碰,只將孩子抱得更緊些,彷彿要把這具溫熱的小小軀體,嵌進自己嶙峋的肋骨之間。
樓下李來娣吆喝着端來一盆熱水,要給孫兒洗腳。張大象卻搖頭:“不用。等他滿月,我親自帶他去趟蔡家住基。”
“去那兒幹啥?”李來娣擦着手,有些遲疑。
“認祖。”張大象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青磚縫裏,“認他親祖父的墳——張浩中。”
李來娣手一抖,木盆沿磕在門框上,哐噹一聲。她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最終只低頭盯着自己佈滿繭子的手,喃喃道:“那……那得燒紙吧?要不我這就去廟裏請高僧……”
“不用。”張大象打斷她,目光投向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樹冠如蓋,枝幹虯曲,樹皮皸裂處滲出暗褐色汁液,凝成塊狀,酷似乾涸的血痂。“高僧不敢來。那地方,連土地公都換了三任。”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我帶他去,是讓他看看——什麼叫活着的人,比死了的鬼更難纏。”
話音未落,院門被叩響三聲。
不急,不重,卻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叩在人心跳間隙。
桑學宗去開門,門外站着個穿藏青工裝的男人,頭髮花白,左耳缺了半截,右手小指戴着一枚磨得發亮的銅戒。他肩上扛着把鏽跡斑斑的羅盤,盤面龜裂,中央銅針卻嗡嗡震顫,直直指向張大象懷中嬰兒的方向。
男人咧嘴一笑,牙縫裏嵌着黑漬:“張老闆,您要的‘鎮魂釘’,我老馬連夜鍛好了。十二枚,按您說的,每根釘尖都淬過雷擊木灰、埋過蔡家祠堂瓦礫、浸過七種毒蟲血——就等您一句話,今晚子時,釘進蔡家住基地宮十二方位。”
張大象沒看他,只低頭,用指尖輕輕拂過孩子眉心。嬰兒閉上眼,呼吸綿長。
“不急。”他淡淡道,“先釘我這兒。”
他抬起左手,腕骨凸出,青筋如游龍盤踞。衣袖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內側一道猙獰舊疤——長約七寸,狀如蜈蚣,邊緣泛着死白,正是上輩子他親手剖開自己皮肉,取出一枚生鏽鐵釘的位置。
老馬瞳孔驟縮,羅盤銅針猛地一跳,竟發出刺耳的嗡鳴!
張大象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那釘子,我埋了二十年。現在……該起出來了。”
他指尖劃過疤痕,動作輕柔得像撫摸情人,可桑學宗分明看見,他指甲縫裏滲出一線暗紅,正順着腕骨蜿蜒而下,滴落在孩子襁褓上,洇開一朵細小的、轉瞬即逝的梅花。
風又起。
檐角銅鈴齊震,十二聲,一聲不多,一聲不少。
鈴聲未歇,遠處傳來一聲悠長汽笛——是暨陽港的貨輪離岸。
張大象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向院門。陽光追着他背影,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極長、極瘦的影子,影子邊緣微微扭曲,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無聲蠕動的觸鬚,在光與暗的交界處緩緩伸展。
他沒回頭,只留下一句話,輕得像嘆息,重得如碑文:
“告訴陸學友,地基不用勘測了。”
“——蔡家住基,本來就是座墳。”
“而墳裏埋的,從來不是死人。”
“是我們活人,親手刻下的生辰八字。”
話音落時,他跨出院門。
身後,李來娣手中的木盆終於脫手墜地,熱水潑濺,蒸騰起一片慘白水霧。霧氣繚繞中,那株百年老槐的樹影忽然劇烈晃動,枝幹扭曲,竟在青磚地上投出一行歪斜血字:
**張浩中 張大象 張禮**
字跡未乾,霧氣已散。
青磚潔淨如初,唯餘一地水痕,蜿蜒如未乾涸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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