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之言”正常來說沒人深究,不過蓋燕青是學者,習慣性跟自己的門生打聽了一下。
他有個學生在暨陽市的農場做農技站的站長兼農業技術指導辦公室的主任,位子不高,但管的一攤規模不小,是江南東道的重點農...
張大象嚥下最後一口卷着韭黃雞蛋的餅,指尖沾了點油辣子,在桌沿輕輕抹了抹,動作不疾不徐,卻讓剛端來一碗熱豆漿的桑學宗下意識停住腳步——他看見姑爺左眼尾那道舊疤在晨光裏泛着淡青,像一道沒癒合的契約。
“中午下班?”張大象把空碟往桌心一推,瓷底刮過紅木發出短促悶響,“誰跟你說中午下班?”
桑學宗喉結動了動,沒接話。他不敢接。昨夜十一點半,他親眼見張大象蹲在祠堂後院那口廢棄古井邊,用鐵釺撬開一塊青石板,底下埋着三隻黑陶罐,罐口封着硃砂混松脂的泥印,泥印上壓着七枚鏽蝕銅錢,排成北鬥七星狀。張大象沒打開罐子,只拿打火機燎了燎銅錢背面,火苗躥起半尺高,燒得極旺,焰心發藍。他盯着看了三分鐘,火滅了,才起身拍灰,說了一句:“蔡家灣的陰氣,比預想的重。”
這話桑學宗沒敢告訴任何人。連李來娣端來新蒸的糯米餈時,他都只低頭應“嗯”,手心全是汗。
此時張大象已站起身,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展開——是份手寫清單,字跡凌厲如刀刻:
【今日行程】
07:30-08:15 與東福樓覈對“神象國際”首單出口報關單(含柬埔寨橡膠廠設備清單)
08:30-09:00 赴暨陽市殯儀館,補辦蔡陳氏火化手續(需加蓋“蔡家住基村民委員會”公章)
09:15-10:00 在蓮池西岸三棵銀杏樹間佈設“九宮鎮魂陣”,主材:雷擊木樁×3、青銅鈴×27、未拆封《金剛經》影印本×1(1952年金陵刻經處版)
10:15-11:30 與劉萬貫視頻連線,確認嬀州滴灌項目第三期資金撥付節點(重點核查其未婚妻歐姬康名下銀行卡流水是否含幽州某私募基金代持賬戶)
11:45-12:00 回宅,監督趙紅莧給張大淼餵奶——必須用左手託頸,右手持奶瓶呈45度角,奶嘴浸入液麪深度不得超1.2釐米(此爲張大象親自測量並標註於奶瓶刻度線旁)
桑學宗掃完最後一條,頭皮微微發麻。他記得張大淼出生第三天,張大象就用遊標卡尺量過嬰兒囟門搏動頻率,記錄在筆記本第37頁,旁邊批註:“較標準值偏快0.3次/分,疑爲母體攝入咖啡因殘留,暫停李嘉罄每日第三杯美式。”
“霜。”張大象忽然抬眼,“你趙嬸兒冰箱裏那盒‘竹園鮮蛋’,最上面三層蛋殼有沒有細紋?”
桑學宗一愣:“有……有幾顆帶細紋,像蛛網。”
“取出來,單獨裝碗,放蒸籠最上層,水沸後計時六分十七秒。”張大象頓了頓,目光掃過廚房門口,“告訴趙紅莧,今天蒸蛋不能放鹽——張大淼的腎小管重吸收功能還沒發育完全,鈉離子負荷超過0.8毫克/公斤體重,會刺激迷走神經反射性嘔吐。”
桑學宗轉身欲去,又聽張大象道:“等等。”
他僵在原地。
“你昨晚跟唐紅果打遊戲,闖到圖書館BOSS戰第幾關?”
“……第十七關。”
“她用什麼技能破防的?”
“啊?”
“別裝傻。”張大象聲音很輕,卻讓桑學宗後頸汗毛豎起,“圖書館BOSS的弱點在第七根肋骨下方三指,她是不是用‘瞬移+冰錐’組合技,故意觸發BOSS狂暴狀態,再借反傷機制清掉小怪?”
桑學宗呼吸一滯——這正是唐紅果凌晨一點十七分喊出的戰術。當時他正趴在沙發上啃冷饅頭,聽見耳機裏傳來唐紅果帶着鼻音的笑:“霜哥!快閃!它要放大招了——咦?這BOSS血條怎麼自己掉了三分之一?”
原來張大象全程聽着。
“她沒告訴你,這個BOSS模型,是參照蔡老太婆生前最後一次心跳波形建模的?”張大象扯了扯領帶,金屬袖釦在晨光裏閃過一道寒光,“心電圖顯示,她臨終前十二小時,竇房結自律性下降37%,房室傳導阻滯持續時間達8.4秒——所以BOSS狂暴時,所有小怪會集體眩暈2.3秒。唐紅果不知道,但她直覺選對了破防節奏。”
桑學宗嘴脣發乾:“姑、姑爺……您是說……”
“我說,”張大象拎起椅背上的羊絨外套,扣上第一粒紐扣,“人類最原始的恐懼,從來不是鬼怪,而是失控。蔡陳氏死前那八秒空白,纔是她真正被魘住的時刻。”
他邁步向門口,皮鞋踏在青磚上發出清晰迴響,忽然停住:“對了,你趙嬸兒冰箱裏那些帶細紋的蛋——蛋殼裂紋走向,和蔡家住基祠堂東牆裂縫,完全一致。我今早數過了,十七道。”
桑學宗猛地抬頭,卻見張大象已走出三米遠,身影融進蓮池氤氳水汽裏。他下意識摸向口袋裏的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凌晨兩點零三分的聊天記錄——唐紅果發來的截圖:遊戲界面角落,一行小字浮動【當前副本靈感來源:1973年暨陽縣蔡氏宗族檔案·未公開卷】。
而此刻,暨陽市殯儀館焚化車間,陸學友正把蔡陳氏的骨灰盒放進恆溫爐前最後一次檢查。盒蓋內側用簽字筆寫着兩行小字:“謝陸工送終。另,貴夫人墜樓時所穿拖鞋,左腳第二趾夾層藏有微型錄音筆,內容已備份。——張大象 敬上”
陸學友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暴雨夜,蔡家灣祠堂漏雨,他帶人搶修時,無意掀開供桌底板,發現下面壓着一沓泛黃紙頁——全是蔡陳氏親筆寫的賬本,最新一頁日期是三天前,墨跡未乾:“四月十七,張大象贈金絲楠木棺一具,價貳佰捌拾萬元整。附:棺內襯布須用桑蠶絲,經緯密度不低於1200支。”
最底下,一行小字幾乎被墨洇透:“他懂規矩。比我兒子懂。”
焚化爐啓動的蜂鳴聲響起時,陸學友突然彎腰乾嘔起來。他沒吐出東西,只有一股鐵鏽味在舌尖瀰漫開來——和當年他親手把蔡家灣祖墳風水石碾碎時,嚐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與此同時,蓮池西岸,張大象正將第三根雷擊木樁釘入銀杏樹根部。錘子落下時,他腕錶震動。是劉萬貫的加密消息:“歐姬康剛簽完滴灌項目意向書。她問,如果嬀州葡萄園畝產突破三千斤,能不能給她頒個‘鄉村振興特別貢獻獎’?我答:能。她又問,獎盃能不能刻她名字?我答:能。然後她笑了,說:‘張總,你猜我昨天夢見什麼了?’”
張大象沒回。他盯着木樁底部滲出的暗紅色汁液——那不是樹汁,是混合了硃砂、雄黃與某種暗褐色粉末的漿料,正沿着木紋緩緩爬升,像無數細小的蚯蚓在往樹冠方向遷徙。
遠處,唐紅果趿拉着毛絨拖鞋跑來,頭髮亂翹,睡衣領口歪斜,手裏舉着半塊沒喫完的雞蛋餅:“大象哥!霜哥說你在這兒佈陣!我幫你搖鈴鐺吧?”
張大象沒看她,只從工具箱取出一枚青銅鈴,鈴舌卻是空心的,裏面嵌着一粒芝麻大的琥珀,琥珀裏凝着一截纖細黑髮。
“搖一下。”他說。
唐紅果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到鈴身,鈴舌突然自主震動,嗡鳴聲尖銳刺耳,驚起滿池白鷺。她嚇了一跳,後退半步,卻見張大象已將鈴鐺掛上最高那棵銀杏的枝杈。風起,鈴聲再響,這一次,聲波竟在空氣中凝成肉眼可見的漣漪,漣漪所至,池面浮萍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底下青黑色淤泥——泥面赫然浮現出七個凹陷,排列成北鬥七星狀,每個凹陷中心,都靜靜躺着一枚銅錢,錢孔裏,一簇幽藍火焰無聲燃燒。
唐紅果忘了呼吸。
張大象終於轉過頭,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細密陰影:“你夢見的,是不是蔡家住基祠堂後院那口古井?井壁有七道抓痕,最深那道,離水面還有三十七釐米?”
唐紅果臉色霎時慘白。
“別怕。”張大象抬手,用拇指擦去她嘴角沾的一點蛋黃渣,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你夢裏的井,是我昨晚剛挖出來的。抓痕,是我用蔡陳氏生前最愛的玳瑁梳子刻的——齒距,和她指甲蓋寬度,完全一致。”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電流雜音中,一個蒼老女聲斷續響起:“……七郎……不認爹……就剁了……剁了……剁了……”
錄音戛然而止。
“這是蔡陳氏彌留時的囈語。”張大象把手機塞進唐紅果顫抖的手裏,“她到死都不信,自己養大的兒子,會把親孃活埋在祠堂地窖裏。”
唐紅果踉蹌後退,撞在銀杏樹幹上,樹皮簌簌落下。她突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那……那晚在圖書館打BOSS,你一直在聽我們說話?”
“不止。”張大象望向池面倒影裏自己的眼睛,“我還聽見了,你耳機裏漏出來的,另一段聲音——蔡陳氏臨終前最後三分鐘的心跳。”
唐紅果渾身發冷。她終於明白,爲什麼BOSS狂暴時,所有小怪會集體眩暈2.3秒。
因爲那是蔡陳氏心臟停跳前,最後一次竇性心律失常的精確時長。
張大象轉身離開,風掀起他西裝下襬,露出腰間別着的東西——不是槍,而是一把黃楊木雕的小梳子,梳齒鋒利如刃,齒尖還沾着一點暗褐色泥垢。
桑學宗遠遠望着,喉結滾動。他忽然想起張大象書房保險櫃最底層,鎖着一隻檀木匣。匣子沒鎖,但誰也不敢打開。因爲匣蓋內側,用硃砂寫着一行字:“開者,即爲蔡家第七代守陵人。”
而此刻,張大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李嘉罄發來的消息,只有兩個字:“醒了。”
張大象腳步未停,卻在經過蓮池拱橋時,忽然駐足。他彎腰,從橋洞陰影裏拾起一樣東西——一枚生鏽的銅鈴,鈴舌斷裂,鈴身刻着模糊字跡:“蔡氏宗祠·民國廿三年造”。
他掂了掂,扔進池中。
銅鈴沉底時,水波盪漾,倒映的雲影裏,隱約浮現出七個模糊人影,正緩緩向池心聚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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