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村民們那真摯的感激,伊戈爾卻感到一陣侷促和愧疚。
他下意識地撫上胸前的鳳凰吊墜,冰涼的觸感讓他冷靜下來。
他知道,魯本真正感謝的對象,其實應該是艾爾大人。
而他,某種程度上,只是承載那份力量的容器和媒介而已。
魯本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
他再次看向莊園,語氣恢復了木匠特有的務實:
“那麼,修繕的事就這麼定了。等材料一到,我們就開工。現在……大家先回去,把各自的工具收拾利索,家裏安頓好。”
村民們紛紛點頭,這才相互低聲交談着,慢慢散去。
莊園門前,又只剩下伊戈爾和魯本兩人。
秋風捲起幾片枯葉,氣氛似乎又有了些許微妙的凝滯。
伊戈爾輕咳一聲,主動找了個話題:
“對了,魯本,除了建材,我還讓哈羅德隊長採購了不少過冬的糧食、布匹和日常用品。車隊回來的時候,會一併運到,今年冬天,大家應該能過得寬鬆些。”
魯本聞言,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對於一個剛剛經歷動盪,又被前任領主盤剝甚深的邊境村落來說,充足的過冬物資,無疑是眼下最實在的定心丸。
他再次向伊戈爾躬身,這一次,姿態裏多了幾分屬於領民對領主的正式:
“我代表霜語村所有村民,感謝您的恩恤。”
在直起身時,他略微猶豫了一下,那雙經歷過無數風霜的眼睛直視着伊戈爾,終於清晰地,毫無滯礙地吐出了那個稱呼:
“領主……大人。”
簡單的兩個詞,卻彷彿一道無形的契約,在此刻正式落定。
伊戈爾看着魯本眼中那份沉澱下來的認可,心中最後一塊石頭悄然落地。
他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只是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溫和道:
“去吧,讓大家做好準備。今年的冬天,不會那麼難熬了。”
魯本重重應了一聲,終於轉身,邁着比來時輕快了幾分的步伐,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伊戈爾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裏的濁氣。
他轉身,走向暫時充作居所的莊園側翼一間還算完好的房間。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風聲,他靠坐在一張舊木椅上,才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疲憊。
精神一旦鬆懈,高位精靈附身後的後遺症便一股腦地反噬上來。
他揉了揉眉心,正想呼喚初雪出來,藉助精靈契約的力量稍微緩解一下疲勞。
那道清冷空靈的女聲,卻先一步在他心底悠然響起:
“做得不錯,伊戈爾。”
‘艾爾大人!’
伊戈爾精神一振,連忙在意識中回應,語氣帶着由衷的敬佩與感激:
“艾爾大人,您醒了?昨天……多虧了您。如果不是您最後降臨,恐怕……”
“功勞並非全在於我。”
艾薇爾的聲音平靜地打斷了他:
“若非你意志堅定,我也未必能成功接管你的身體;若非你堅持請求,我也未必會耗費珍貴的力量去喚醒貝特朗最後的人性。”
“你的堅強意志,你的堅定選擇,纔是這一切的關鍵。”
伊戈爾怔了怔,隨即有些赧然:
“但消耗的是您的力量……我實在抱歉,又一次讓您……”
“你需要抱歉的對象,也並非是我。”
艾薇爾的聲音裏似乎帶上了一絲無奈的意味:
“伊戈爾,看看你自己吧。”
隨着她的話語,伊戈爾感覺到胸前的鳳凰吊墜傳來一陣微涼。
緊接着,他面前的空氣中,無數細小的冰晶飛速凝結組合,轉眼間便形成了一面光華流轉的冰鏡,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樣。
鏡中的青年,面容疲憊而略顯憔悴,胡茬凌亂。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那頭原本濃密的黑色捲髮,竟赫然多出了許多刺眼的銀白!
尤其在鬢角兩側,已然是灰白相間,彷彿陡然間蒼老了十歲。
就連他的眼角,似乎也多了幾道原本不該屬於這個年齡的細紋。
伊戈爾微微一愣,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鬢角:
“這……這是?”
“這是我降臨的代價。”
艾薇爾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依舊清冷,卻多了一分告誡的意味:
“你的軀體,對於我的意識而言終究太過脆弱,強行承載超越界限的力量,只會消耗生命的潛力。”
“壽命縮減,是必然的結果。”
“記住這次教訓,伊戈爾。未來的路還長,你需要更加珍惜你的身體。凡事,需謀定而後動,情報與準備,永遠不嫌多。”
以附身的方式插手戰鬥也是沒辦法的選擇。
雖然成功降臨到了這個世界,但艾薇爾只是一縷意識,並沒有身體。
完全依靠自己來戰鬥,損耗更大不說,更會消耗這一縷意識的本源。
她的這一縷意識所帶的本源並不多,可能親自打一架,這縷意識就直接消散了。
坐牢的十年裏她的本體已經確認過了。
那個隨身的鳳凰吊墜,是冰寂之界唯一一個可以寄託她意識的物品。
如果這縷意識消散,她便會和主物質界徹底斷開聯繫,就算贏了也沒有意義。
所以……她只能選擇附身伊戈爾。
看着鏡中自己早生的白髮,伊戈爾陷入了沉默。
但他的臉上並沒有露出懊悔的表情。
相反,卻相當平靜。
他放下手,對着冰鏡中那個彷彿一瞬間經歷了許多歲月的自己,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疲憊,卻異常坦然:
“我不後悔,艾爾大人。”
“如果我真的按部就班,調查好一切,準備萬全再來霜語村……或許,貝特朗大人最後的人性早已被瘋狂吞噬,村民們也會在絕望中流盡鮮血。”
“我也不後悔擋在村民們面前,當危機到來之時,或許很多人會選擇優先自保,但總需要有人站在最前面的。”
“不管怎麼說,我畢竟已是霜語領主,這是我的責任與義務。”
“至於消耗生命力……”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冰鏡,彷彿穿透牆壁,看到了外面那片正在慢慢恢復生機的村子:
“我這條命,本就是從地獄的門口撿回來的,如果不是您,當初我早就死在黑木之森了。”
“如果燃燒一部分生命,能換來一個村子的平安,能換來一位英雄最後的尊嚴……這筆交易,我覺得也還不錯。”
“至少,我問心無愧。”
意識深處,艾薇爾沉默了。
雖然早已知道自己選擇的這位契約者品格高尚,但對方如此言語,還是讓她忍不住產生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
換位思考,她覺得自己做不到。
如果是她,肯定會進一步權衡得失,計算代價。
良久,少女的聲音纔再次響起,那清冷的語調裏,似乎夾雜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複雜:
“我現在知道……爲何貝特朗最後,會如此中意你了。”
“你們骨子裏,其實是同一類人。”
伊戈爾聞言,卻搖了搖頭:
“不,艾爾大人,我遠不如他。”
“我沒有他那麼高尚,也沒有他那麼純粹。”
“我的力量,最初源於仇恨和自保的慾望……”
“即使現在,我的守護中也摻雜着對力量與權位的渴望,對未來的謀劃。”
他彷彿想起了什麼,低聲重複了一遍所看到的白騎士記憶中的誓言:
“劍鋒所指,必爲不義;冰霜所至,必護無辜……”
“我很喜歡這兩句話。”
伊戈爾抬起頭,眼神清澈:
“我會將它記在心裏,作爲我騎士之路的指引。但我知道,要達到他那樣的境界,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