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一切恐懼的根源。
在沒有電燈的中古世界,黑暗之中可能潛伏着任何未知的危險,包括且不限於謀殺犯、異教徒、食人野獸、遊蕩的亡靈,以及其他能讓人無故失蹤的可怖之物。
負責防守外城的帝國軍團士兵,沿着城垛點起了大量的火炬,彷彿這些聚集起來的光源能幫助他們抵擋亡靈,而實際上除了心理安慰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雷恩和貝莎莉婭並肩而立,站在獅鷲堡的城牆上眺望外城。在火炬照不到的城牆之外,昏暗的夜幕遮蔽了大部分的視野範圍,但兩人都掌握了“亡靈視野”的基礎巫術,可以運用魔力看到遠處大片的正在逼近的靈魂之火,彷彿
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
“殭屍啊。”貝莎莉婭拉長聲音,感嘆說道,“除了長相嚇人之外沒有任何優點,單對單甚至打不過一個手持武器,沒有披甲的成年男人,爲什麼從古到今都沒有亡靈巫師將這種脆弱又廉價的不死生物改造一下呢?”
“怎麼沒有?”雷恩莫名其妙地反問,“你不就是嗎?”
“我是殭屍?”貝莎莉婭樂了,“我有心跳,會流血,靈魂完好,還能使用法術,我怎麼就變成殭屍了?”
“給你捏合血肉的法術,就是我從‘復活殭屍”這門巫術之中改良出來的。”雷恩回答說道。
“那你可真是將它改得面目全非啊。”貝莎莉婭根本不信這套說辭,畢竟她對亡靈巫術也是略懂,“就像是將螞蟻改造成巨龍,然後指着它說‘不過是大點的蟲子罷了'。”
“無論多麼複雜高深的亡靈巫術,往往只需要一個簡單穩固的法術內核。”雷恩鄙視地斜了她一眼,冷淡說道,“內核越複雜就越容易失控,懂嗎?無論你將其改良到什麼樣的程度,流傳最廣的依舊是‘復活殭屍”,因爲它足夠
簡單不容易出錯,而絕大多數的亡靈巫師......並沒有掌控高深巫術的才能。”
“同理,一個足夠優秀的複雜巫術,必然是以最基礎的巫術作爲內核。雖然你不具備理解這點的學術視野,但你至少可以把我說的這些知識點記在你那還沒有腐爛的腦子裏。”
“那麼以你的評價來看,這些吸血鬼的亡靈巫術水平如何呢?”貝莎莉婭也不生氣,只是輕飄飄地帶過話題。
“比你還拙劣。”雷恩輕蔑不屑地說道,“我從那些殭屍身上起碼看到了十幾種不同的巫術手法,說明有大量的低階吸血鬼參與了製造殭屍。實際上,一個施法嫺熟的正經亡靈巫師,用同樣的時間就能輕鬆製造出十倍以上的數
量。
“手法也是能看得出來的?”貝莎莉婭大喫一驚。
“當然,比如你這具與活人無異的身體,就是隻有極其專業的亡靈巫師才能捏出來的。”雷恩回答,“再看看那些殭屍身上的爛肉,任何視力正常的人都能輕易分辨出兩者的區別。”
“但即便是這種程度的爛肉,也已經把谷地省搞得焦頭爛額了。”貝莎莉婭哂笑起來,“很難不讓人懷疑,連這些低階殭屍都對付不了的谷地省貴族軍隊,究竟能在對付異鬼的戰爭之中派上多少用場。”
“新兵和老兵還是有區別的。”雷恩看着下方高舉火把巡邏遊弋的騎士與士兵,低聲說道,“治安戰和順風仗,打得再多也沒有價值,只有面臨逆境碾壓依舊能保持士氣不墜的軍隊,將來才能在異鬼面前保持起碼的戰鬥力。”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爲。”貝莎莉婭恍然大悟,“如果連亡靈天災都對付不了的軍隊,對你來說就沒有存在下去的意義,哪怕是犧牲掉也無所謂。”
“我並沒有故意讓他們去送死。”雷恩眉頭微微一皺,否認說道,“我只是沒有出手去救他們罷了。”
“但他們是聽從你的命令纔來這裏的。”黛雅在旁邊插嘴說道,“你把這些嶺谷士兵帶到紅地,然後又因爲認定他們缺乏拯救價值而任由其掙扎求生,本質上還是在將生命放到天平上進行稱量與算計………………”
“殭屍攻城了。”雷恩突然打斷了她,“道德問題可以等有空再探討。”
藉着夜幕掩護的殭屍軍團,終於成羣結隊地抵近了獅鷲城的外牆。
他們一部分開始搬運堵塞城門洞的雜物垃圾,另一部分則是扒着城磚縫隙往上攀爬。城牆上的軍團士兵們慌亂地到處奔走,朝着城牆下方潑灑箭矢,投擲石塊,亦或是拿長劍與長槍對着爬上城頭的屍體奮力亂戳。
“不過是一羣死人而已,大不了再殺他們一遍!”軍官們大聲呼喊,“維持陣線!守住陣地!不要讓他們衝上牆頭!”
士兵們吶喊着奮力拼殺,將殭屍阻攔在城牆之外。正如貝莎莉婭所說,只要能挺住直面亡靈的恐懼和士氣減免,哪怕是武裝過的農夫也能輕而易舉地對付它們。
當然,坐鎮前線的尤裏奇軍團長也很清楚,這些殭屍不過是用來消耗士氣的炮灰而已,吸血鬼方必然還有其他底牌,因此不僅提前留好了預備隊,還委託奉火祭司和太陽騎士暗中待命,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來了。”雷恩突然說道。
衆人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只見黑暗之中如潮水般湧動起隱祕的輪廓,彷彿風吹過大片樹林的搖曳,但很快就浮現出如山嶽大小的巨獸身形。
“獨眼巨人?”貝莎莉婭驚歎叫道,“我還以爲它們已經滅絕了......我是說,在我生活的那個年代,赤壤高原上已經很難找到獨眼巨人的部落了。”
“不是活着的獨眼巨人。”艾爾琳娜搖了搖頭。
“確實,表面有巫術縫合的痕跡。”歐若拉仔細看去,提醒說道,“是屍體。
傳說中的獨眼巨人,能從額頭處的碩大巨目之中射出死亡之光。至於被亡靈巫術強行復活的巨人屍體,當然不能使用原本的血脈力量,但吸血鬼們要利用的也不是這個——隨着獨眼巨人的接近,大量的軍團士兵很快慌亂起
來,因爲對方的雙臂正拖拽着一棵巨樹。
它被粗暴去了多餘的枝葉,只剩下十幾米高的粗壯樹幹,看着就像是個超級大號的攻城錘。
尤裏奇軍團長霎時起身,叫道:
“快殺了他!”
獅鷲城的城牆是被設計用來抵擋軍隊的,而超凡生物並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只要被獨眼巨人手裏的恐怖兇器砸到一下,城牆多半就會被砸得垮塌,然後無窮無盡的殭屍軍團就能順着城防缺口長驅直入,利用絕對的數量優勢將
聖殿軍團徹底分割、包圍與殲滅。
費爾德裏奇也難掩驚駭之色,連忙衝到城牆上面,瞄準遠處接近的獨眼巨人,開始誦唱莊嚴晦澀的紅神箴言。
“那是什麼神術?”艾爾琳娜詫異問道。
“紅神之矛。”貝莎莉婭停頓片刻,評價說道,“拙劣的判斷。”
“殺傷力不夠嗎?”法汀問道。
“足夠,但對應的消耗更大。”貝莎莉婭冷冷說道,“一個高級奉火祭司,能施展出兩次還是三次紅神之矛?更不用說他白天還用過大規模的神術,哪怕有再多神力也不能這麼揮霍,如今的神諭院祭司就這種素養水平了?”
“因爲獨眼巨人已經消失很久了。”雷恩說道,“不是判斷失誤,是壓根就無從判斷,不敢託大,保險起見只能使用手頭最強的神術。”
他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耀眼的光芒就完全籠罩了衆人的視野。
紅神之矛是一道無比炫目的粗壯光矛,刺入了獨眼巨人的胸膛,傷口迅速噴射出赤紅色的液體,看着像是巨人族特有的雄渾血液,但又像是在燃燒着的油脂。火焰很快就吞沒了獨眼巨人的上半身,他試圖在死前將樹幹投擲出
去,但隨着身軀猛地用力,雙臂很快就掉了下來——火焰已經搶先燒斷了他的肩膀。
巨人的屍骸墜落在地,斷裂的軀幹和頭顱依舊在熊熊燃燒,將周圍的大片區域照耀得如同白晝。英雄們都看得神情凝重,心想如果自己遇到這招該如何應對,卻聽見雷恩隨口說道:
“太陽神術有個很奇怪的特點,就是耗魔相同的元素法術威力比它大,而威力相同的元素法術耗魔又沒它多,顯然這種神術用了很大一部分能量來虛張聲勢。”
“畢竟它最早脫胎於傳教的儀式法術嘛。”貝莎莉婭攤手說道,“將神的威嚴深深烙在信徒們的心中,比擊敗那些可憎的異教徒肯定重要得多。不過我認同雷恩的說法,一個能使用強大神術的暗精靈高級祭司,如果將他的魔法
親和天賦發揮在法師之路上,只會取得比現在更大的成就。”
“......而不是這樣被敵人牽着鼻子團團轉。”
她再次望向遠處,從黑暗之中步出兩個獨眼巨人的屍骸,手裏同樣拖着巨木以及石柱,沉重地朝着城牆方向走去。
費爾德裏奇顯然也意識到自己的決策失誤,連忙轉而使用一種射速極快且消耗更小的光箭魔法,將獨眼巨人的胸膛打得如同蜂窩般血流不止。
亡靈的攻勢還在繼續。吸血鬼們始終沒有露面,只是驅使着殭屍大軍和獨眼巨人屍骸去攻城。
士兵們能對付殭屍,卻打不過皮糙肉厚的獨眼巨人屍骸,普通的箭矢根本無法擊穿他們的厚皮。一旦讓其在城牆上打出缺口,守城方的優勢立刻就蕩然無存了。
因此,費爾德裏奇只能狼狽奔走,忙着以神術擊殺靠近城牆的獨眼巨人,根本就抽不出時間來恢復休息。
“他們在故意消耗奉火祭司的神力。”艾爾琳娜皺眉說道,“一旦他無法再繼續施展神術,吸血鬼們的總攻就要開始了。”
“聽着,如果這個祭司足夠聰明,就會假裝自己已經意志崩潰,誘使吸血鬼們翻開下一張底牌,然後給他們一個狠狠的驚喜。”貝莎莉婭抱着雙臂說道,“當然,我很懷疑他是否具備這樣的智慧,從他現在疲於奔命的樣子來
看,就知道不能對他期望更高。”
“吸血鬼的下一張底牌會是什麼呢?”歐若拉思索起來。
“他們在忌憚這個暗精靈祭司。”法汀試着推理起來,“所以纔會針對性用獨眼巨人屍骸來刻意消耗他。暗精靈祭司最擅長的就是對付精英亡靈,所以......是比獨眼巨人還要厲害的亡靈?”
“反正肯定是什麼東西的屍骸。”夏洛蒂從衆人身後的門板上穿了出來,“更高深的亡靈巫術他們也不會,最多就是收集一些強大生物的屍體,然後用普通的屍體復生術將其復活而已。從這個角度考慮,比獨眼巨人還要厲害的
強大生物,能想到的也只有那幾個了吧?”
“北海巨妖?”法汀問道。
“北海巨妖確實比獨眼巨人強大,前提是在海裏而非陸地上。”艾爾琳娜搖頭說道,“我猜是九頭的海德拉。不僅體型更加巨大,而且屍骸之中還有劇毒,能輕易殺死一個整個城市的人。”
“歷史上記載海德拉出沒的地方,都集中在河灣省沿海的灘塗沼澤地帶,而這裏可是內陸的谷地省,吸血鬼們從哪裏弄海德拉的屍骸?”貝莎莉婭搖頭說道,“這裏面有一個隱性前提,這個遠古強大生物原本應該就生活在附
近,包括不限於谷地省、叢林海與赤壤高原。”
“我怎麼不知道叢林海生活着什麼遠古強大生物。”歐若拉冥思苦想,忽然靈機一動,“獨角獸?”
英雄們用無語的目光看着她。
“也不是沒有可能。”雷恩慢悠悠地說道,“據說獨角獸全身上下都有自然的神聖祝福,吸血鬼們肯定很擅長利用這些能量。”
“這種時候就不要諷刺了好嗎?”黛雅忍不住吐槽說道,“如果沒法守住獅鷲城,後續的反攻計劃也就無從談起了,不是嗎?”
“我知道了。”貝莎莉婭突然想到了什麼,高聲說道,“比獨眼巨人更強壯,更致命,更無畏傷害的遠古生物,整個大陸的南方都出現過他們的身影,從赤壤高原的冰雪山脈,到低窪的雨林半島......”
“你是說......”黛雅震驚地瞪大眼睛,“古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