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武俠小說 > 妖氣長安 > 第四章 太皓光生動天孫 第四節 ??遮羅,可憐的龍王

李玄喫了一驚,差點暈倒山崖,重傷不治。一隻柔到無骨的手臂搭上他的肩頭,淡淡香甜的氣息立即將他籠罩住。李玄受嚇不小,立即躲開,狼狽萬分地道:“你想做什麼?”

這個美豔到極點的蘇猶憐,忽然讓他有些不自在。也許,也許是自從他上次在潭中看到那麼巨大的一隻怪物後,他就對後山有了本能的恐懼。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纔那句話太過於軟弱,於是強笑道:“咱們回去吧,你要知道,書院的同學們是不準隨便出入的。”

蘇猶憐一根雪蔥般的手指點在自己的左腮上,無論腮還是手指都玉白如雪,顯得指甲上那一點鮮紅是如此耀眼而媚惑。她輕笑道:“那可不行。按照我故鄉的規矩,你既然拉過我的手,那就是在向我求婚。不過我可不能馬上答應,只有經過七重考驗後,你纔有資格做我的新郎。”

她臉頰浮起一絲羞澀,但卻更爲大膽地看着李玄。李玄心中一陣狂跳。七重考驗?新郎?理智告訴他,這七重考驗絕對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但感情卻強迫着他脫口而出:“什麼考驗?”

蘇猶憐嬌笑着一拍手,道:“那就是說,你答應挑戰考驗了麼?好,第一重考驗就簡單一點,你從這山崖上跳下去,再遊到潭水岸邊就可以了。”

李玄心臟都幾乎停止了跳動!從山崖上跳下去?在毒龍潭裏遊泳?老天,這潭中可藏着那麼大的一隻怪物啊,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李玄能夠深切地感受到它的敵意,不用說在潭中遊泳,就算是*近潭邊,李玄也毫無疑問地知道,自己肯定會被撕成無數瓣的!他大驚失色,不住搖着頭,道:“我我退出!”

悲傷宛如無法阻擋的秋風,將蘇猶憐身上的豔光完全吹散,她就彷彿是一朵枯萎了的花,無聲地飲泣着,一絲微弱的呼喊自她的泣聲中傳出:“在我們故鄉,若是有人在求婚的過程中退出,那就是對女孩子一家人最大的侮辱。爲了洗刷這種羞辱,女孩子就會將被摸過的兩隻手砍下來,送給求婚者,然後自己去履行她提出的七重考驗,直到死去。既然既然你不願意履行考驗,那我就只有死了”

她無比哀怨地看了李玄一眼,輕輕起身,向懸崖盡頭走去。風吹起她身上的輕紗,她就彷彿風霧中的精靈,那麼憂傷,那麼寂靜。

李玄大驚,急忙搶了過來拉她,大叫道:“不行,你回來!”

蘇猶憐眉頭一振,愛情的遐想讓她立即變得豔光四射:“親愛的,你願意接受考驗了麼?我就知道你的心是真誠的,只是缺少了一點點勇氣。我我一定會幫你的!”

也許是山路太滑,李玄一下子沒有抓住蘇猶憐,去勢有點急。但當他準備停住腳步,跟蘇猶憐好好解釋一下時,他的屁股上捱了小小的、嬌媚的、帶着萬種柔情與期許的一腳,身子頓時騰空,張牙舞爪地向毒龍潭跌了下去。

瞬間,李玄的大腦一片空白,根本拒絕相信這發生的一切。

他的身影照在碧綠的潭水上,就彷彿是一隻正在投向羅網的鳥。

轟嗵一聲,他重重地砸進了潭水中,水花四冒,大蓬的泡沫追逐着他的身子,筆直向潭水下沉去。就在他接觸到潭水的一瞬間,深潭猛地轉爲了漆黑色,山雨欲來的漆黑色。李玄就覺精神一緊,似乎有一隻無形的羅網從四面收束過來,將他緊緊圍裹住。他的力氣彷彿突然被抽離了,只剩下了一個空殼子。慘白的恐懼充斥着他的腦海,他忍不住劇烈地掙扎起來,但他驚駭地發現,無論他怎麼掙扎,他都無法動作分毫!

那股恐懼自潭水的深處傳上來,將他緊緊縛住。那是遇到了天敵般的恐懼,是完全無法抵抗的。

他的身軀彷彿是秋天的落葉,隨着水的浮力緩慢地上漂着,良久,才譁然聲響中,破水而出。那股驚人的恐懼這才稍微消退了些,李玄大口喘着氣,腦袋中幾乎變成了一片空白!

他駭然發現,一團巨大的黑影正從潭底緩緩升起,隨着他升起每一分,李玄所感受到的恐懼就更強了一層!那黑影升的並不快,也許是因爲它知道,在這無邊的恐懼中,根本沒有任何生物能夠逃脫!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老天!

李玄的心倏然縮緊,幾乎是吼一般地在心底喊出了這一句。他甚至能夠感受到從那團黑影中蔓延來的巨大的力量,它可以輕易將這潭水翻過來,甚至掀翻整個終南山都有可能!老天,它爲什麼要困守在這個小潭中?好似專門跟自己作對一般!

突然,一個輕微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它是龍王遮羅,本是東海上的神獸,主管三仙山,二十年前它不該動了凡心,被四極龍王說動,一起禍亂人間。四極龍王被君千殤斬入輪迴之後,它被紫極老人禁錮在後山深潭中,每年接受刑罰。這潭中的毒龍,就是它的子嗣。”

李玄認得這個聲音,就是它,指點李玄破了崔家三姊妹的靈犀劍。這次它又在關鍵時刻出現,難道話中又有什麼玄機麼?果然,李玄再在心中默默地詢問該怎麼才能打敗這頭龍王時,那個聲音就沉默了。

這是否說明,以李玄現在的實力,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勝過這頭龍王的呢?而看上去遮羅又跟他有着不知什麼原因的深仇大恨,他被恐懼禁錮住了,想跑又跑不了,等死那是無論如何都不甘心的。

雖然泡在冰冷的潭水中,李玄仍然憋了個滿頭大汗。要怎麼辦,能怎麼辦,才能解救現在的自己?

無量它個天尊的,要不是神華閣被搬了個精當光,他隨便抓幾件寶貝,這時候身化電光,一飆就是三千裏,還怕這個勞什子龍王?命運啊,你真是太不公平了!

黝黑的潭水開始翻騰起來,那從潭水中透出的沉黑充滿了靜寂的壓迫感,天上的雲低得嚇人,幾乎緊壓在了潭面上,那雲層更是厚得像終南山的山峯。雖然什麼都看不見,李玄仍能感受到那雙巨大的眼睛,正在不遠的腳底下,冷森森地盯着自己。

那是厭惡的目光,是憎恨的目光,是歧視的目光,更是憤怒的目光。是一個王者被卑污的囚徒踐踏了王冠般的震怒,這震怒,將撕開山嶽,讓大地血流成河。

那聲音所說的話,閃電般地在李玄的腦海中閃過,它究竟暗示着什麼?李玄該如何利用這段話?

兩隻巨大的龍角緩緩探出水面,那雙龍睛就在李玄身前不遠處閃現,巨大的頭顱昂然仰起,那蘊蓄已久的盛怒,即將在這烏沉的天地間綻放。

李玄再也不敢等下去,脫口而出:“遮羅,不許放肆!”

這一聲厲呼讓龍王怔了怔,碩大的龍睛中閃過一絲疑惑,顯然,它沒想到,李玄竟能呼出它的名字。這世界上知道它的名字的人,絕不超過十個人,而每個人都大名鼎鼎,絕非李玄這樣的毛頭小夥子。

要知道,龍類是絕對不允許被凡人知曉它們的名字的,它們討厭高貴的它們,被人類呼來喊去。只有力量極強的人,纔有可能獲得龍類的姓名,而這時,他們往往有足夠的力量,來役使這些龍。

但這個人,絕對不應該是李玄,遮羅從他身上聞到了它最討厭的妖龍的味道。妖龍是龍類中的叛徒,它們是龍類的恥辱,讓一個散發着妖龍氣息的人類踩在自己的頭上,那是對高貴的遮羅龍王的侮辱,因此,遮羅這才自午睡中醒過來,決定親自收拾掉這個讓自己憎惡的傢伙。

若不是因爲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這倒要好好問問。

遮羅高傲地抬起頭顱,巨大的聲音自它的頭顱中發出,沉悶地轟炸在終南山的後山中:“人類,汝如何知道吾之法名?”

李玄見遮羅停止了攻擊,不禁大喜,難道它對自己的名字這麼敏感麼?他心思閃電般地轉動着,一絲壞笑從他的嘴角泛起,這絲壞笑威力無比,才一出現,他立即感覺自己身上緊縛的恐懼感消退了許多,他索性完全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憊懶模樣,笑嘻嘻地道:“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還知道你又該受罰了,因爲我就是紫極老人派來罰你的人!”

遮羅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不可能!紫尊不會這樣做,他知道我最討厭你這種氣息,高貴的遮羅不能忍受妖龍的羞辱!”

妖龍?我堂堂人類怎麼成了妖龍了?這傢伙被禁縛在這個深潭裏,難道腦袋鏽掉了麼?不不對,也許跟龍說話,就要更換成龍的思維,也許它說的“妖龍”,換成人類語言,就是“妖人”的意思?它說自己是妖人?咦?它這不是侮辱我麼?我李玄堂堂正正、誠誠懇懇、助人爲樂、誨人不倦,如何就成了妖人了呢?得好好教訓教訓它!

李玄冷笑道:“這正是紫極老人的意思!受罰受罰,要是專揀你喜歡的,那還是受罰麼?”

遮羅雙目中暴怒的神光黯淡下去,換成了有些受傷的委屈的哀怨,它的嘯聲也不再那麼威嚴,而有些被鄙視了的嗚咽:“紫尊不會這樣對我的我是一條高貴的、有尊嚴的龍,紫尊也這樣說過”

看到遮羅的氣勢被完全壓了下去,李玄心中簡直樂開了花。這麼好欺負的龍不多欺負一下,簡直就是對自己智慧的侮辱啊!李玄裝腔作勢,傲然道:“我現在要坐到你額頭上,你要小心地飛起來,將我馱出潭水,知道了麼?”

最後四個字,他加重了語氣。遮羅顯然在拼命壓制着自己的脾氣,乖乖地低下了它那註定無法高貴卻總是自認爲高貴的頭顱。李玄當然不會客氣,踩着它的鼻子,踏着它的眼睛,就坐到了它的眉心處。遮羅再也忍受不住,怒吼道:“你”

李玄喫了一驚,以更大的聲音吼了回去:“你想怎樣?”

一人一龍大眼瞪小眼,怒目注視着。要說起玩對眼,那真是李玄的強項。就算他心中再怎麼色厲內荏,怕得要死,但一雙卻湛然有神,看上去又威嚴,又真誠。遮羅龍睛中的盛怒漸漸消散,溫馴地擺着尾巴,將潭水攪得大浪衝天,顯然心中極爲鬱悶。但想到紫尊的威嚴,它終於嘆了口氣,哀怨地道:“好吧,我們走吧。”

李玄指着山崖道:“看你受的委屈夠了,我也不多折磨你了,將我送到山崖頂上,就行了。”

遮羅巨大的身形驟然頓住,一股劇烈的顫動自頭顱而發,瞬間傳遍了整個身體。毒龍潭彷彿也感受到了它狂暴的憤怒,怒潮洶湧而起!李玄驚訝道:“怎麼了?”

遮羅碩頭一掀,將李玄扔在空中,雷霆般的怒吼徹空響起:“我受不了了!我實在受不了你這頭骯髒的、卑污的、陰險的妖龍!你坐我神聖萬分的額頭、踩我高貴無比的鼻樑、踏我霸氣十足的眼睛,這我都忍了,但你竟然還要我冒着被天雷灼震的痛苦,去爬山!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它狂暴地在毒龍潭中衝撞着,潭水受它那股無匹的力量驅動,倏地漲高了一丈多。李玄大喫一驚,身在半空中,急忙用盡了喫奶的力量,抓住崖上垂下的一根古藤,手忙腳亂地向上爬去。

一頭狂暴的龍,還是龍王,會有多恐怖?李玄寧願被石紫凝追殺,不還手地被鄭百年痛宰,不準閉眼盯着封常青那張臉,也絕不願面對這樣一條龍!

兩道明亮的金光自遮羅的龍睛中崩出,遙遙盯着李玄。李玄一聲慘叫,有心繼續向上爬,但手腳的力量卻突然消失。龍王那無上的威嚴逼壓而來,似乎是冥冥中的天譴,要將他壓回潭中。

一旦入了潭,那他就死定了!李玄後悔萬分,早知道這條龍的承受力這麼低,他就不該這麼過分地刺激它。李玄憤悔欲死,卻不能阻止身子閃電般地滑下。

身下,潭中,遮羅張開大嘴,在等着他。巨大的求生慾望支撐着李玄那幾乎崩裂的意識,他突然一口狠狠地咬在了藤條上。身體直貫而下的強大沖擊力幾乎將他的牙齒全部崩掉,引發了一陣劇烈的痛楚,直透腦海。李玄眼前一黑,幾乎暈了過去。但謝天謝地,他的下墜之勢總算止住了。李玄吊在哪裏,良久,手腳才自痠麻中恢復過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慢慢抱住古藤,用力向上爬去。

他決定不去看遮羅,該怎麼爬就怎麼爬。要是遮羅追上了,那就認命好了。

耳聽身下潭水洪濤般湧起,李玄雖然決定不去理會,但仍然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這一眼,幾乎將他嚇了個半死。

遮羅的巨口就在他身下,它粗長宛如無限的身軀帶起幾丈高的漆黑水浪,向着李玄追了過來。李玄急忙使勁打了自己一個耳光,才讓自己沒嚇暈過去。

猛地,那陰沉繁密的雲層中倏然閃過了一道精光,那精光才乍出現,立即綿延幾十丈,颶風轟然成形,滿山綠樹摧動,碧氣森森中,那道精光匯聚成一道巨大的閃電,繚繞閃落,重重擊在了遮羅大張的巨口上。這道閃電力量威猛之至,遮羅雄霸如此,都被擊得狂衝而下,深深沒入了潭水中。

潭水立即宛如煮沸般掀鬧起來,那黑色更沉,遮羅身形閃動,忽然完全騰出了水面,嘹亮的龍吟聲宛如雷公號角,響徹整個終南山,遮羅巨尾橫擊在潭水中,暴響聲中,向李玄急撲而來!

此時它的身軀完全脫離了水面,看上去真是壯大!它蜿蜒的身軀怕不有十丈多長,粗約三四抱,身上覆蓋的鱗甲每一片都有銅鏡大小,伴隨着遮羅的狂怒,鱗甲片片直立,更增加了它的悍猛感。若不是烏雲中再度亮起了一道精光,李玄肯定會被活活嚇死。

但現在,他卻幾乎活活笑死,因爲這道精光匯聚成的閃電更猛,更強,遮羅被劈得更慘,看來有一陣子不能活動了。

但那顆巨大的頭顱倏然又鑽出了水面。李玄嚇了一跳,不禁暗自佩服它的恢復力,就見遮羅巨睛中充滿了哀怨:“若不是我的元丹被盜,我怎麼會怕這等天雷!”

它是條有尊嚴的龍王,雖然輸了,但仍然要說明原因,非戰之罪也。說完之後,它的力氣再也支撐不住這具重傷的身體,緩緩沉入了潭底安眠。

李玄簡直要笑死了,聯繫到方纔遮羅剛纔的話,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座潭的周圍肯定被紫極老人設了禁制,只要遮羅離開潭面,立即就會有天雷下擊,將它逼回去。那自己不是多了一張護身符?沒有了龍王的恐懼,他的力量頓時恢復,雙手交叉,終於爬上了山崖。

回看那雲霧繚繞的毒龍潭,李玄真有九死一生的感覺!這一切,全都拜蘇猶憐那一腳所賜,可要好好跟她算算帳,我李玄的屁股,是那麼好踢的麼?這一踢,差點丟掉了性命!

他還沒轉身,突然,伴隨着一聲嬌呼,他的手被一雙柔荑握住,蘇猶憐那張笑臉帶着驕傲,帶着擔憂,帶着自豪出現在他面前:“親愛的,你簡直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勇士啊!你竟然爲了我闖入這麼危險的毒龍潭,挑戰這麼厲害的龍王,我我真是好崇拜你啊!”

李玄雙目放光,一把握住她的手,急聲道:“你也覺得我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麼?”

蘇猶憐緩緩閉上眼睛,雖然失去了這雙最美的點綴,但她臉上那陶醉的神情,仍能直入李玄的內心:“你就是我心中最偉大的勇士,太陽滾過的天空下,再沒有人有你榮耀的一半。”

李玄哈哈大笑,又禁不住感激涕零,終於有一個人知曉了他真正的價值。那就是知己啊!

人生得一知己,夫復何求?

李玄熱淚盈眶,剎那間只覺得爲蘇猶憐死都心甘情願。

蘇猶憐緊了緊他的手,柔聲道:“別忘記了,你就僅僅只差六道考驗了哦,我會再來找你的。”

李玄渾渾噩噩地點了點頭,心頭豪情萬丈,被找到了知己的巨大喜悅衝擊着。蘇猶憐盈盈一笑,帶着這山谷中最輕柔的風走了。

良久,當熱情退卻成荒涼時,李玄才猛然省起,自己找蘇猶憐,不是算帳來了麼?怎麼被她溫軟幾句一說,就完全放棄了呢!

不過,算了她的話,還真是暖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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