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岸有些晃神。
人是迷糊的,腕上冰冷堅硬的鐲子卻凍得人一激靈。
陸臨意話說的圓呼,最後揉着她的頭髮,像逗個小朋友似的,“不要有壓力,這鐲子你如果收的不安心,我就告訴趙光遠一聲,算是他這些年爲陸家做事順帶的感謝。”
“或者你得了空,別忘了答應我的花瓶,寒冬臘梅馬上過季,放點別的也好。算作你的報酬。”
人和人之間,錢最清白。
小姑娘擔心無功不受祿,那就給她找點事。
他說的輕巧,彷彿當真是個不值錢的東西。
許岸的嘴張張合合,最終還是任他把鐲子戴在了手腕上。
恰到好處。
細而窄,像他說的,旁人很難帶進。
拿着這麼好的料子做窄圈,也只有陸臨意這樣的人能做到。
暴殄天物。
許岸把鐲子放在眸下細細看了看,瑩潤水透,是上品。
她總要找個由頭還回去的。
時間已經不算早。
隱退儀式有一項是需要趙氏的弟子全部登臺,許岸需要提前去會場準備。
好難得找了這個藉口打發了陸先生,許岸幾乎是長舒了一口氣。
鑽回自己的房間裏,這才感覺卸下了一顆皺緊的心。
開了房間的窗戶,任由冷風吹入,空氣中洋洋灑灑的,飛舞着白色的飛絮。
當真是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許岸端詳了半響,風颳得臉冰冷,這才精神了些。
她不太明白陸臨意的意思。
更或者說,她窺探到他對她的那點興趣和喜歡。
卻覺得這點莫須有的好感彷彿更像是人對陌生事物的好奇。
像是喫多了大餐遇到清口的小菜。
不考慮任何實際情況,只想縱着性子嘗上一口。
可若是覺得他真的喜歡白粥小炒,纔是傻瓜。
許岸去洗漱間洗了把臉,冷水拍面,一邊對着鏡子告訴自己。
要理性。
心跳控制不住,行爲總可以。
心理建設做了許久,這纔出了門,打算去會場。
她這兩天陪着陸臨意,連師傅都沒有見過。
參加趙光遠退隱宴的人多,天南海北飛來的,將近八百人。
包了整個汝州國際大酒店,一樓二樓設宴,三樓單獨做了房間,臨時換了酒店的陳列和餐具,全部用了師傅親手出的汝瓷。
只一件,日常就可以售出五位數。
更別說特意從省城聘了主廚,三樓包間的菜品式樣,試了將近十餘次。
許岸這一刻才正式意識到,這個素日裏和她嬉笑打鬧,沒大沒小的師傅,到底有着怎樣的社會地位。
何止是陸臨意的到訪,就連那日千金生日的施家,也派了年輕的一代來拜賀。
更別提許岸曾經偷瞄過的最後一頁名單,職務一欄,皆知國字輩起。
她原以爲不過是師傅客套維繫的對象,卻不曾想,當真都前來。
三樓設了高規格的安保和隱私,就連服務的工作人員,也都是趙氏內部自己的員工,沒有動用酒店的任何人。
許岸剛到後臺,就被陳爍火急火燎的喊住,“小九,你不去三樓怎麼在這。”
“三樓不是有龐涓姐嗎?”
當初考慮到她年輕,三樓安排的是更爲妥帖穩當的師姐。
陳爍急的跺腳,“換了換了,你快上去,現在樓上空着人,師傅知道了會罵死我的。”
維繫客戶是頂頂大的事情,許岸顧不得想其他,立刻坐了電梯上樓。
走到門口時,還險些被攔了下來。
黑衣長褲,皮鞋墨鏡,看起來不像是汝城會有的安保團隊。
倒像是之前施安的生日宴,出現過的人。
好在有人出來把許岸迎了進去。
主桌已經坐了人。
市裏數得上的分管領導親自前來,落在在主位上,笑得一張臉皺出了褶子。
許岸微微卸了口氣。
把自己撤進了起菜室。
她今晚的任務簡單,當好一個漂亮的花瓶服務員。
在周惟安那裏培訓過,總能應付的了。
從小窗裏看出去,竟愣了一下。
陸臨意坐在吳市長的左手邊,最上賓的位置。
他換下了上午的衝鋒衣,穿了身灰色格紋的西裝外套,水月色的立領襯衣,別了一枚同色系的暗紋胸針。
又恢復那副矜貴傲然的模樣。
旁邊坐了個漂亮耀眼的姑娘。
長及腰身的薑黃色捲髮,妝容細緻妥帖,是看一眼就知道,和陸臨意是一個世界的人。
大咧咧的說着,“二哥,我爸讓我今晚跟着你的車回去。”
“你爸想的事情太多,我今晚直接飛川南,帶不了你。”
“略略略,小氣鬼,”姑娘當真漂亮嬌俏,聽到陸臨意說這話,抬眸喊了句,“房間服務是哪位?"
許岸深呼一口氣,從起菜間裏走了出來。
施寧伸手招了招她。
許岸今晚穿得是宋制。
龐涓的主意,說她們倆是師傅的徒弟裏唯二的女生,自然要別緻些。
汝窯瓷是宋瓷,當然要仿。
提花緞對襟短衫配了冰裂紋暗飾,綴了一圈水青色的毛邊,顯得溫暖柔和。
腰際掛了個特意做的汝瓷小葫蘆,拇指大小,叮叮噹噹的。
頭髮簡單盤起,用了根手工木雕的素簪。
襯得整個人像是古畫裏走出來的佳人。
手腕舉起,那隻羊脂玉的鐲子落下,露了大半個圈口出來。
因爲施寧剛剛的一聲招呼,屋裏的人這才把目光投了過來。
十八個人的水流大桌,坐了不少的長輩。
有人調侃着,“老趙好福氣,這就是後來收的徒弟?”
許岸不認識,只能淺笑着點頭示意。
人走上前去,低眸看向施寧問道:“您好,有什麼事情?”
“你們這裏怎麼租車?買車也行,這個點了,幫我找輛車,找個司機,我今晚要回北青的。”
這事情多少有些爲難許岸。
估計就連師兄都很難在短時間內找到一輛她滿意的車。
可也沒說什麼,只點頭應下,“好,我去幫您問問。”
“別問問啊,”姑娘明顯不樂意的起來,“你問了不成,我今晚怎麼回去,你一會兒直接讓車在樓下等我就行。”
許岸算是聽了個明白。
千金小姐被旁邊的人抹了面子,想找個人出口氣。
自己不成想倒黴,撞到了槍口上。
當即有些不樂意,可面上的笑端着,只是抬眸起身的瞬間,瞪了眼陸臨意。
剛剛進來時他一直在低眸翻看手機,許是有工作,眉頭緊皺。
誰曾想他正好被他抓了個正着。
人倚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勾脣揶揄道:“怎麼了,這是埋怨我了?”
這話說的,剛剛一桌子的人就對許岸頗爲興趣,現如今直接窺探出些別的意味來。
“呦,世侄這是打算替美人抱不平?”
許岸哪能想到他會在大庭廣衆之下說着這麼不清不楚的話。
她今晚原本打算兩個人互不相識。
以她淺薄的公子哥們的瞭解,就算他對她有了點別樣的男女心思,也一定是拿不出手,放不到明面上的。
他這冷不丁的接話,讓許岸瞬時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施寧“咦”了一聲,“你們倆認識?”
趕在陸臨意開口之前,許岸立刻搶了句,“之前替師傅給陸先生送過瓷器,見過一面。”
“怪不得,”施寧點了點頭,“相中人家了?”
這話是對陸臨意說的。
只不過語氣是看熱鬧的調侃,沒有酸味醋意。
陸臨意掛着笑,不言語的看着面前,把腰墜子翻來覆去攪動的小姑娘,再這樣說下去,只怕今晚就會把他拉黑。
“你因爲我一句話欺負人家小姑娘,我當然要站出來。”
這話說的,別說施寧不信,滿桌自是沒有相信的人。
陸先生是誰,沒得理由把善心當成廉價品批發。
更何況,陸臨意沒有善心。
不過施寧懶得揭穿他,對着許岸擺了擺手,“不麻煩你了,我讓司機過來接我吧。”
晚一點走的事,也不好爲了個姑娘得罪了陸家。
場子裏的風頭立刻轉了個變。
剛剛還在主桌打算把許岸當服務員用的吳市長頗有眼力的讓人在陸臨意的旁邊加了個椅子。
熱乎乎的給大家介紹着,“這是光遠的小徒弟,許岸,非常優秀聰明,今兒個有她在,自然趙家人坐主陪,我幫襯着點。”
這話說的挑不出毛病,衆人卻也都能窺探出含義。
趙家人坐主桌是假,巴結陸先生是真。
只是陸臨意不是個喜歡被人惦記的人,語氣冷了些,全然不似剛剛和許岸說話時的那份好相乾的感覺,,“小姑娘哪裏會這些,到時候怠慢了大家,還是吳市/長來吧。”
護着的意味分明。
惹得許岸多少有幾分坐立不安,只得低聲輕喊了他的名字。
輕輕柔柔的,刻意壓低了聲音,又怕旁人聽到,於他近了些,微噓噓的呼吸落在他的耳際,帶着點無可奈何的嗔怪,“陸臨意。”
陸先生聽得周遭舒爽,調笑似的應了她句,“在。"
惹得小丫頭氣性,想發脾氣又發不得,悶在一旁。
他嫌逗得不夠似得,又加了句,“我如果是你就坐下,大家可都看着那。”
一句話,許岸耳朵都紅了起來,迅速坐到了他旁邊的位置上去。
正襟危坐,只能端着一張臉假笑。
像個熟透的蘋果。
好在吳市/長是個有眼力見的人,立刻把話題引到了自己身上。
從汝城的發展聊起,講着這些年的產業規劃和城市願景。
還不忘加上自己的功績,表達爲民服務的決心。
中間許岸被叫出去參加了拜師禮。
主持人煽情,從師傅的第一次教授到最後一次燒爐,甚至做了個宣傳片,惹得大家哭了一片。
許岸哪裏經得起這樣的場景,再回來時,眼睛鼻子腫着,顯然是大哭過。
陸臨意不由自主的皺了眉。
想起第一次見她,也是這般,總想惹得她哭一哭。
可現在卻心跟着緊了緊,想做點什麼哄她開心。
卻也不好堂而皇之的帶她溜走。
小姑娘臉皮子薄,經不起這樣的逗。
周遭已經開始舉杯。
祝詞總或多或少的帶上陸臨意的名字,不外乎是陸先生給臉前來,讓人蓬蓽生輝。
陸臨意的酒幾乎未動,打眼應着,只說自己還有事,不太方便。
他雖然酒量好,卻不嗜酒,更不喜歡在這種場合與人寒暄。
無趣的很。
旁邊的小丫頭卻一杯跟着一杯,也不懂得推一推,旁人喝多少她就跟多少。
陸臨意虛虛的想要攔一欄,還換了她的不樂意。
嗔怪着看他一眼,看來還記着剛剛的仇。
只不過真的喝的多了些。
上次的酒度數不低,許岸喝的也不算少,最後卻是眉眼清明。
可現在已經能看出紅撲撲的上了臉。
眼眉跟着紅,就連耳朵都是燙人的溫度。
脖子染了紅暈,白底透着粉,惹人心生旖旎,
偏偏還咬着脣,蜜桃似的水紅。
陸臨意的呼吸深了幾分,眸子落在她身上,擔憂之下竟也想縱着她看看,
小丫頭喝醉了,到底是什麼模樣。
可好在許岸還算有數,度量着自己的狀態,眼看着再喝便要多了,找了個去廁所的藉口,一溜煙的就跑了出去。
怕被人發現似的,躲進了三樓的天臺。
風呼呼吹着,散了大半的酒意。
可到底還是有些暈,迷迷糊糊的,轉頭就看到陸臨意倚靠在門邊,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的。
許岸不想理他,琢磨着是回房間還是轉個身背對他,卻忍不住似的,多看了他兩眼。
真好看的。
酒意氤氳下的陸先生更好看了。
長身而立,端着幾分漫不經心似得笑。
鼻樑高挺,眼窩深邃,看人時不自覺的帶着攝人的迫,卻在含笑時,有種讓人沉溺其中的深情。
這樣好看的陸先生,好像對自己是有些不同的。
酒精放大感官,許岸呼了一口氣,猛地用手捂住了眼睛。
不能再看了,再看會出事的。
而陸臨意看着小姑孃的這副模樣,不由得信步向前,手臂從她兩側伸出,扶住了欄杆。
堪堪把她圈在懷裏。
甜香合着酒香,陸先生的喉頭一緊,喉結滾動。
帶着加重呼吸的笑意。
勾人似得問道:“你也喜歡我?”
他用了一個“也”字,彷彿在許岸的心頭炸開了漫天空的煙火。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頂點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