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章 明婚。
清和宮裏只提供素齋, 但是師傅的手藝很好,溫明舒很喜歡, 每次來都要喫完飯再走。
住持師傅將飯送來就走了,安靜的齋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光線靜謐地投進來,在青石鋪就的地面上落下斑駁痕跡,窗外的臘梅開得正盛,在清冽的殘雪中,散發出陣陣幽香。
室內的溫度很足,縈繞的淡霧,從角落的瑞獸鎏金香爐裏散出來, 散出淡淡香氣。
這是謝之彥自己的房間。
小時候,他每個暑假和寒假都要在這裏度過,跟着師傅學習傳統武術, 或者經典古籍。
這間房子便是那時就有的。
長大之後, 謝之彥雖然不是正統信徒,但因爲這裏的師傅對經典頗有研究,還能從世界各地帶來一些珍稀的木料、石料或者絕佳的藥材,所以經常過來。
每到週末時,也會花一兩個小時的時間,靜修打坐,因此這裏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避世的居所。
但是他知道,事情不是用來躲避的, 而是用來解決的。
有些需要快刀斬亂麻,有些則需要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
他輕輕地抬了下眼。
此時的溫明舒已經喝完了湯。
很清淡的蔬菜湯,淡淡的青草氣息, 像是春天的味道。
喫完飯後,她細細打量着房間。這裏的佈置和謝之彥家裏書房的佈置很像,若說有什麼特別的,大概就是書桌上面的東西更多了些,紫檀筆架上掛滿了各種型號的毛筆,各式各樣的硯臺還有紙鎮。
磨已經被研開,走近時,能嗅到淡淡的香味。
看來過去她確實有些誤會他了,他來這邊應該不是燒香拜佛,而是在這邊讀書寫字。
寫給於清的那些經文,也是在這裏完成的。
溫明舒在桌前繞了一圈,掌心輕輕靠着桌沿,本來只是想掃一眼,再去看看他掛在窗戶旁的那幅仇十洲的《煙雨圖》,還沒來得及挪動腳步,手掌便被一個力量輕輕附上去。
“還有一件事情要完成。”
謝之彥走到她身邊,用目光點了下座椅的方向。
溫明舒一知半解,那個地方放着一副寫好的字,因爲她靠得不夠近,也沒看清是什麼內容。
“什麼?”
“婚書。”
溫明舒一頓,再然後,被怔怔地帶到書案前。
原來壓在白玉紙鎮下的,是一封婚書。
不同於以往的瘦金體,而是豎排的簪花小楷。規規整整,漂亮得不像話。
“算是謝家的傳統,也是對你的承諾。”
“謝家的傳統?”溫明舒問。
“對,以前籤婚書時,儀式很隆重,現在生活節奏快,省去了那些繁文縟節。”
“不過核心的東西沒有變。”
溫明舒盯着那套筆墨紙硯,問:“這些都是老物件嗎?”
謝之彥點頭:“百年的陳宣,歙州硯,還有紫檀狼毫,算是謝家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溫明舒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那一套東西。
“百年的宣紙?那豈不是民國時期的東西?”
謝之彥忍不住笑,“差不多。”
溫明舒眨了下眼,眼睛裏透着不可思議。
她覺得好神奇,有種穿梭時空的感覺。
百年以前,也有一對青年,用這一套東西,簽訂一生盟約。
時間,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浪漫。
好在她多少會一點毛筆字。
對於她這種家庭來說,小時候,畫畫和書法是小學時代的標配,只不過後來去國外讀書,荒廢了很長時間。
因此在籤婚書之前,她先找了張宣紙練習。
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寫,但練了好久,都不太滿意,謝之彥就那樣靜靜看着,偶爾指點一二,但不過分。
越寫她越覺得自己剛剛過於自信了,好歹她小時候也獲過書法大賽的金獎,怎麼寫出來的字,就是不如謝之彥呢?!
他的每一筆,每一劃,都是那樣的極致、漂亮,和他這個人一樣,矜貴,典雅,完美到了頂峯。
簡直讓人感慨,老天爺造他的時候,到底加了什麼東西進去?
再練習了將近三十多遍後,溫明舒忍不住嘆了口氣,小聲表達着對自己的不滿:“感覺還是差點意思。”
在她的唉聲嘆氣中,響起一個清晰的聲音。
“我覺得很漂亮。”
沉穩的聲線,認真而篤定,沒有一絲的敷衍。
她忍不住偏頭,對上身旁那位的目光。
“真的?”
“真的。”謝之彥說完,又指了指她的字,“尤其是這個‘明’字,日月兼得,很有韻味。”
溫明舒被誇得有些暈。
他這樣一本正經的,讓人很容易就當真。
因此當謝之彥在婚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時,她還沒太反應過來。
也不知道怎麼就跟着他,在上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兩人各自簽下自己的名字時,無論是室內,還是窗外的庭院,都靜謐無聲。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落進來,是那樣的沉穩,平和,照得室內暖洋洋的,光斑在綿薄灑金的宣紙上跳躍,襯得字體像是在發光。
溫明舒將內容完整地默讀一遍。
【舊年新歲,天賜良緣。靈臺蘭室,汝爾之幸。兩堂聯姻,一堂結締。今朝共淋雪,此生祝白頭。必以同心同德,同心同命。】
好美的婚書,溫明舒想。應該會,變成現實的吧。
婚禮的最後一天倒計時。
溫明舒再也不用裝模作樣地工作,她已經想好了,設計部這一段工作可以暫時告一段落。
一年多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雖然靠着自己的那點衝勁做了一些事,但是也認識到了能力和見識的缺陷。
因此藉着婚禮的契機,同君漾姐提了離職。
不出意料的話,她應該會完成一段學習,然後依託明住的平臺,開拓一份屬於自己的事業。
具體是什麼,還在考慮當中。
周溪語對她的做法表示很贊同,剛好還能空出時間度個完整地蜜月,當初她和溫若成的婚禮辦得有些倉促,因爲溫若成工作太忙,蜜月也很匆忙,現在想起來,多少覺得有些遺憾。
謝之彥也回了流園。
準確來說,是被生拖硬拽回來的。
蘇嶺覺得婚禮前兩天他還待在公司,實在不成個樣子,便讓甘叔將他帶回家,一刻不停地盯着他“備婚”。
之前他們就和溫明舒商量好了,婚後的第一天晚上住在流園,倒不是什麼刻板的習俗,只是因爲溫明舒覺得流園更熱鬧,所以答應跟他回來。
畢竟她早上四五點就畫的妝,能被更多的人看到才更有意思。流園有不少謝之彥的兄弟姐妹,比她在自己家或者蘭庭的別墅有意思多了,她也樂得在流園裏。
也因爲這點,謝之彥從踏進流園的那一刻起,就被蘇嶺耳提面命地做最後的檢查工作。
喜字,剪紙,花燈,各色的乾果、水果,還有室內的陳設,茶具、酒具、咖啡具,全部檢查一遍。
唯一讓她欣慰的是,謝之彥對她的要求,好像並沒有像她想象中那樣的冷漠或者懶散。
謝玉珠不停地跑來跑去,詢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順便把自己收藏的,覺得有用的,或者溫明舒喜歡的東西帶來。
有一些還是有用的,比如說可以自動加熱的玩偶,古典又精緻的暖手爐,或者紅色掛裏棉絨的披風,但是另外一些——
謝之彥望着她抱過來的東西,神色有些複雜:“珠珠,你嫂子已經不是學生了,這些蝴蝶結對她來說……太幼稚了。”
謝玉珠看了眼手中的紅色格子蝴蝶結,又想想溫明舒平日裏的穿搭,確實覺得有些違和。
“原來大哥和嫂子的研究生都畢業了,這樣一想,我還要讀好久的書啊……”謝玉珠仰天長嘆。
說完就後悔了,她差點忘了自己身邊是謝之彥那個老古板。
這種厭學的想法被他聽到,那還了得。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聽謝之彥道:“讀書有什麼不好?”
“上學時——”
平靜的目光壓着幾分冷峻。
謝玉珠只看了一眼,沒等他話說完,就以要打掃衛生爲由,及時跑開。
謝之彥望着那背影,無奈地冷了下脣,還是在心底補足了那句話。
上學時有充足的時間,可以看書,可以瞭解知識,可以交朋友,還可以——
還可以談一場校園戀愛。
謝之彥頓了下,凜冽的目光中,帶了一絲寂然。
這明明是他曾經最不感興趣的事情……現在卻成爲他最遺憾的事情。
謝澤禮吹着口哨進來,打斷了謝之彥不斷牽扯的思緒。
他終於能藉着婚禮假期,從那篇複雜又燒腦的論文中解脫出來,心情簡直不能再愉快。
待在流園的日子還算輕鬆,至多會被叫去做一些苦力活,比如挪動一下屏風的位置,或者送來幾件裝飾用的青花瓷器。
唯一讓他覺得遺憾的,是陸蔓清最近來的次數少了些。
聽說她在國外學的是機械,不然還能請教他一些關於製作方面的東西,修補修補自己論文的漏洞。
此刻,只見他拎了件衣服過來,看到坐在裏面沙發上的謝之彥,立刻舉起來,大聲問:“大哥,我們幾個伴郎的襯衫要立領的還是圓領的好呢?”
“對了你的領帶的主色選了嗎?到時候我們跟你搭配同一個色系。”
婚禮時的伴郎人選已經定好了,一共四個,三個是包括謝澤禮在內的堂表兄弟,還有一個是謝之彥的朋友,賀氏集團的二公子賀以寬。
謝之彥抬頭看了眼。
他對這種搭配向來沒有什麼研究,但還是禮貌地應對了謝澤禮,輕描淡寫地點評了兩種款式的優缺點,然後讓他們自己做選擇。
他的評價中肯正式,也正是如此,謝澤禮反而更加迷惑了,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他這個大哥就是這樣,對世界上所有人的事情都秉持聖人所推崇的中庸之道,不過分迷戀,不過分奢求,唯獨對他的那位小嫂子……
謝澤禮眯着眼睛看了眼謝之彥,但沒敢多看,生怕他問起什麼,讓自己洩露了從甘叔那邊打聽八卦的事實。
這樣冷的大雪天,還要去靈泉寺……
甘叔雖然透露的東西很少,但是最關鍵的點還是被他嗅到了。
他敏銳地覺察到,一定和小嫂子以及江與的事情有關……
嘖嘖嘖。
這醋喫得未免有些太過了。
在心中默默心疼嫂子幾分鐘後,他放棄了從謝之彥這裏找尋建議,直接打開了伴郎羣,在裏面發起了羣投票。
也是此刻,謝之彥意識到一個事情。
婚禮當天他的領帶顏色還沒有確定。
起初他還是期望被溫明舒要求的,但是現在的溫明舒,就像是一隻花蝴蝶一樣飛來飛去,她需要做的準備太多,維多時期的花冠,流蘇鑲鑽的耳環,還有繁複而精緻的腕花,飄帶,手捧花……夠她忙上好幾個小時,怕是分不出多少心來給她。
短暫的片刻,他給自己做了決定。
他從衣帽間裏,將那個熨燙整潔,掛在最顯眼位置的暗紅色領帶取出來後,盯了許久。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解下領帶時,似乎也盯了這樣久。
起初是被顏色和款式吸引,再然後,注意到裏面的那個小造型。
一隻靈巧和輕盈的,玄鳥?還是雨燕?
他眯着眼睛思索,脣角卻不自覺地微微勾起。
直到聽到甘叔的感嘆:“呦,這不是一隻燕子嗎?”
一隻燕子。
同他的“彥”字諧音。
只見甘叔眉開眼笑道:“還是少奶奶有點子,這肯定是她設計的,少爺,好久沒看到您這樣開心地笑過了。”
不出意外地收到謝之彥的眼神警告。
甘叔也非常自覺地補上經典的那句:“我話太密了。”
說罷,在嘴邊做了一個拉拉鍊的動作,識趣地往後退了幾步,讓謝之彥有更多時間欣賞少奶奶的傑作。
燕子……
謝之彥想。
他可以確定,這個作品的設計出自於她之手。
很獨特,很簡單,卻很漂亮。
和她的風格完全重合。
如果是其他任何人,將他比作一隻燕子,他又會怎樣想?
就算不惱火,也會覺得無趣,或者幼稚。
但現在,他除了想將這條領帶攥入掌心,沒有別的想法。
他向來能夠很好地把握屬於自己的東西。
領帶是這樣。
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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