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晚飯光景,果然如向晚預料,折蘭勾玉、樂正禮與微生澈三人出了府。出府之前樂正禮倒是專程巴巴地跑來找她,吱吱唔唔了半天,最後說了句“我們有事,你一個人好好喫飯”就跑得沒蹤沒影了。
向晚等了一會兒纔出府,先是到三佰樓與金三佰集合。兩人按照老辦法,避開折蘭府侍衛,換了身衣裳,稍稍改頭換面打扮一番,便從後門溜了。
“你帶了多少銀子?”金三佰拉着向晚,摸黑就近抄小路趕去玉嬌樓,問。
向晚從懷裏摸出厚厚一撂銀票,比之上一次多了三倍有餘,遞至金三佰跟前,淡淡道:“還有一半,我手拿不過了。”
金三佰覺得好像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讓她有一種窒息的錯覺。
怎麼折蘭府的一個小丫頭有這麼多銀票?
“折蘭府居然有錢到了這地步!”金三佰話裏有強烈的不滿與忌妒。
向晚收回銀票,繼續鼓鼓的藏在懷裏,平靜道:“這不是折蘭府的銀票,是你討厭的那個人給我的壓歲錢,我一直沒用。”
金三佰險些暈倒,身子一歪扶了一旁的牆壁,停步稍作休息調整。天怒啊,有人這樣給壓歲紅包的麼?這麼□□裸的一疊銀票,還這麼厚的一疊,簡直就是敗家嘛!
今晚的玉嬌樓因頭牌杏香姑孃的梳攏夜而設了門檻,進門之人需得有請帖,玉嬌樓門外有人把守檢查。
向晚與金三佰到得玉嬌樓,身量雖都嬌小了些,不過金三佰的妝化得很有幾分滄桑,聲音又是低低沉沉男中音,向晚晃了晃手中的粉紅請帖,兩人就這麼順利的進了門。
請帖是拿了折蘭勾玉的。他三人赴宴,自是用不着這東西,留在書房就被向晚偷來借用。
金三佰倒是坦然的,向晚畢竟有些做賊心虛,打量了四周環境一眼,估摸着以折蘭勾玉的身份,定是在二樓最高檔的包間,便拉着金三佰在大廳最角落處坐下。
此時大廳已經熱鬧非常,來的都是名流貴族,或是有錢的暴發戶,玉嬌樓的姑娘穿梭在大廳,陪酒賣笑,大廳裏充斥着酒味與各式香味。
大廳正首處設一圓臺,微高,此刻圓臺四周垂着杏紅輕紗,看不清裏面的情景。
金三佰看着玉嬌樓的菜單心在滴血,溫柔鄉里果然好宰人,好色男人不愧是豬投胎的,有了美色就不管菜價酒價了,玉嬌樓能天天賓客滿盈,金三佰不由替人家春嬤嬤算起了月收入年收入來。
向晚不願招來大茶壺的側目,伸手扯過菜單隨手指了幾個菜,示意大茶壺下去。
“這地方真黑啊。”金三佰感嘆,純正男音。
向晚斜了她一眼,這個金三佰,經營酒樓有道,明明該也是個有錢人,偏生又守財得緊,十成十的財迷一個。
“小晚,你說你的心上人在哪一間?”金三佰抬頭,一間一間打量二樓包廂。
向晚也懶得辯解,跟着抬頭打量。大廳上方挑高,二樓中道挑空,形成一個方形露臺。從窗戶來看,二樓只有十間包廂,左右各四,正首對面有二。按位置來說,該是正首對面兩間視線最好,位置最佳,從窗戶看,包廂又最大。
折蘭勾玉應該在其中一間。
姑娘們太過刻意的嗲聲笑語和美酒佳餚將整個大廳的溫度都點燃了,調笑聲、撒嬌聲,葷的素的,氣氛異常的熱烈,襯着玉嬌樓今晚的大紅燈籠,將向晚與金三佰的臉都映紅了。
兩人幸在角落,也不招人眼,喫了點東西填肚子,一時倒沒有姑娘主動上門大獻殷勤。
酒過大半巡,玉嬌樓的春嬤嬤走至臺前,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了。這時機很好,有了酒勁大家纔好競價啊,有些人酒勁一上,就忘了自己老子是誰,銀子就更沒概唸了。
“各位爺,各位大爺,各位大大爺,今晚上我春嬤嬤特別激動,一來感謝各位賞臉來我玉嬌樓捧場,二來,是我們杏香今晚上終於要做女人了。”春嬤嬤話到這裏一頓,底下一羣人就跟着起鬨,嚷嚷着杏香姑娘怎麼還不出來,春嬤嬤心裏一美,臉上的笑就更疙瘩了,一邊揮着手中絲帕,一邊又重複一遍,“各位爺,各位大爺,各位大大爺……”
無奈客人們情緒太過高漲,也不管她說什麼,只一徑拍桌子晃酒杯的喊着“杏香姑娘怎麼還不出來,杏香姑娘怎麼還不出來”,春嬤嬤一根絲帕哪壓得住這火曝的場面,絲帕一甩,轉身掀了杏紅輕紗進了圓臺。
向晚抬頭又看二樓包廂,正首對面那兩間的窗戶嚴嚴實實閉着。
音符如月光流瀉,杏紅輕紗緩緩向上升,圓臺終於露出真面目。
圓底一朵碩大的杏花,佳人與箏立於花蕾,四周幾株杏樹,枝頭竟有點點杏紅。音符珠圓玉潤,錯落有致,彈的是《出水蓮》,開場便表明自己的清白與清高。
佳人背對着大廳彈奏,短短一曲,讓整個玉嬌樓鴉雀無聲。向晚想,傳聞豔冠玉陵的玉嬌樓花魁還是有其過人之處的。比如現在,只不過普普通通一曲《出水蓮》,只不過一個背影,只不過是一襲杏紅衣裙,只不過素淨青絲上的那一枝杏花簪,卻有一種不容人忽視的美麗存在感,讓喧譁的人羣頓時安靜下來。
向晚又抬頭望着那緊閉的兩扇窗。這一曲《出水蓮》雖然彈得很不錯,畢竟普通了些。
“今天對奴家來說,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日子。奴家感謝大家幾年來的厚愛,無以爲報,唯有獻歌一曲,略表心意。”嬌嬌柔柔的聲音響起,讓人聽了不由酥酥軟軟。不似一般姑孃的刻意,她嬌柔中的嗲,似乎與生俱來,讓人聞之舒坦。
這一曲不同於剛纔,古箏流麗柔美,悠長典雅,伴着玉嬌樓花魁天籟般的嗓音,輕輕吟唱:
“上國昔相值,亭亭如欲言。異鄉今暫賞,豈無恩。
援少風多力,牆高月有痕。爲含無限意,遂對不勝繁。
仙子玉京路,主人金谷園。幾時辭碧落,誰伴過黃昏。
鏡拂鉛華膩,爐藏桂燼溫。終應催竹葉,先擬詠桃根。
莫學啼成血,從教夢寄魂。吳王採香徑,失路入煙村。”
一曲《杏花》,道盡無限風華與衷腸,向晚不得不承認,若她是男人,雖然還沒看到美人真面目,也已經被這一曲杏花與這樣一個舞臺所折服了。
“你覺得如何?”向晚聽過金三佰唱歌,能將《十八摸》這樣的青樓淫調唱成那種清幽婉轉境界的,金三佰的唱功絲毫不遜於剛纔的花魁杏香。
“很不錯啊,爺的骨頭都聽酥了。”金三佰很入戲,喝了口小酒,嘆一句,“有些女人天生就是來魁惑男人的。”
向晚抬頭,那兩個包廂,靠左那個已經開了窗,不過從一樓往上看,絲毫看不清窗戶裏有什麼。
“各位爺,各位大爺,各位大大爺……”一曲結束,春嬤嬤又上臺了,甩了下手中絲帕,捂嘴自個兒先笑了會,方繼續道,“你們想不想看杏香姑娘跳舞啊?”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莫不道好!
“可是我們杏香姑娘說了,跳舞之前要跟各位爺做個小遊戲呢!”春嬤嬤說完,絲帕捂着嘴,又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真想將這酒壺砸過去,將她砸昏了事!”金三佰喝了一大口酒,提起一旁酒壺,用手比劃了一下,最後還是替自己的酒杯滿上。
向晚忍不住笑,湊近輕道:“砸昏了當家的,這桌菜錢還是得付的,省不了。”
金三佰嗆了口酒,咳嗽了幾聲,半晌才道:“老闆娘昏了,肯定大亂,趁亂不逃的是笨蛋!”
向晚坐直身子,覺得還是不要打斷財迷的幻想爲妙。
此時圓臺四周的杏紅紗帳又慢慢垂下,有大茶壺擺了個長席至圓臺前,席上十個小酒罈,每個酒罈旁一個小酒杯,原來小遊戲就是品酒猜名。
自有人上去捧場,猜對的抱着酒罈回來,猜錯的兩手空空,幾人下來,長席上只餘三壇酒。
“各位爺要加油啊,我們杏香姑娘說,要全猜對了,她才跳舞呢。”
春嬤嬤一吆喝,便有人推舉玉陵酒莊的錢老闆。錢老闆挺着個圓滾滾的酒罈肚,喝得滿臉通紅,抱拳客套了幾句,就趔趔趄趄地走向前臺。
風神國的男子地位尤其的高,逛青樓下窯子,三妻四妾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不然這種場合,大家也不可能不懂得避諱點了。
錢老闆經營着玉陵城最大的酒莊,玉陵酒莊裏要什麼酒有什麼酒,讓他品酒猜名,只不過是小菜一碟。錢老闆也一直是這樣自信的,會有什麼酒難得倒他?可是連品了兩壇酒,每壇都喝了不止一口,錢老闆卻是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衆人不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錢老闆臉漲得更紅,好歹最後一罈酒只一聞便脫口而出酒名,而之前幾位都沒猜對,春嬤嬤忙順勢吹捧幾句,錢老闆好歹掙回點顏面,便也趁機下了臺。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連錢老闆都猜不出那兩壇酒,其餘人便連試也不想試了。春嬤嬤跑回圓臺意欲與杏香姑娘商量之際,二樓包廂有人搖了下鈴。
春嬤嬤喜滋滋的倒了酒讓人端上二樓,向晚抬頭,搖鈴的正是圓臺正對兩間包廂靠左那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