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晚飯,向晚是一個人喫的。

折蘭勾玉微生澈樂正禮三人有事商量,而向晚未被邀請。

微生澈此次過來,兼了說客之職。傳聞當今聖上對摺蘭勾玉非常中意,不僅當年欽點十三歲的折蘭勾玉爲風神國最年輕的狀元郎,更欲讓他出仕入相,爲朝廷效力。其實傳聞並非空穴來風,聖上確實想開此先例,不過當初被折蘭勾玉婉轉而巧妙的拒絕,也不過才幾年,前段時間微生澈因事上京,聖上便又舊事重提,差事雖沒明令,卻自有辦法讓微生澈自願跑這一趟當說客。

“澈,你該明白我的。”花亭用膳,折蘭勾玉明瞭微生澈來意,閒看花園燈影婆娑,淡淡一句。

微生澈執一酒杯,視線直直看着折蘭勾玉,良久才道:“皇權爲大,玉該是明白的。”

折蘭勾玉笑,清風明月,眼神卻是灼灼:“勝在一個距離。”

伴君如伴虎,到時候挑個刺,惹個不快,豈不更易!

“表哥說得是。”同樣是親戚,樂正禮與兩人的感情卻是天差地別。倒不是怎麼的,而是微生澈的性格太不容易讓人親近,生疏在所難免。

三人淺淺喝酒,一時都沒再說話。

“這一回,若是拿婚事說事呢?”微生澈眼微垂,把玩手中的白玉酒杯,說得漫不經心。

“這樣……”折蘭勾玉笑得風清雲淡,斜了微生澈一眼,懶懶道,“婚旨不在你身上吧?”

微生澈搖頭,折蘭勾玉繼續道:“那便無妨,明日請媒,三五天之內定下親即可。”

微生澈手中的酒杯落地,樂正禮目瞪口呆。

折蘭勾玉何等條件,請媒消息一傳,不到一個時辰,折蘭府那道威嚴高貴的金釘獅環大朱門外就排起了長隊。

向晚一大早起來,便聞下人們私下裏炸開了鍋。請媒這等大事,竟是連個徵兆也沒有,想不嚇人一跳也難。

向晚心裏是說不清楚的感覺,勉強維持平靜,趕去早飯時,還是沒忍住先去府外看了看情況。

敢情全玉陵城的媒婆都擠到一堆兒了。穿紅戴綠,頭上一朵媒婆花,一眼望去,好一副色彩斑瀾的爛花田。

向晚遠遠的掃一眼,返身回去。

折蘭勾玉樂正禮微生澈三人已然在席,談笑風雲,氣氛融洽。向晚上前,一一行禮問好,入坐時笑得純真如天使:“師父,我是不是就快有師母了?”

折蘭勾玉但笑不語,微生澈與樂正禮經過昨晚,聞言神色分外平靜。向晚勾着嘴角,垂下眼又加一句:“府外媒婆只多不少,師父若是陪同微生大人沒有時間,不如這事就交給我來辦吧。”

說完抬頭,看着折蘭勾玉,笑,明媚如杏花怒放。

向晚雖才十二歲,卻是領了這件差事。樂正禮咕咕噥噥,顯然對此分外不滿,不過折蘭勾玉對向晚非常信任,竟是一口答應,向晚又樂意,他也沒辦法。

此時老管家在府門外給媒婆們排隊編號,維持現場秩序。向晚款款出現在衆人跟前,頭髮高束,沉靜端莊,自有侍衛着一太妃椅於身後,向晚怡然坐下,朗聲道:“家師日理萬機,事務繁忙,爲了玉陵,鞠躬盡瘁,終身大事一時也顧不上。今日又有要事纏身,抽不得身,只得委屈各位,煩各位先行回去,將你們姑孃的畫像及身家資料統一於明日巳時來此交予我,待得家師有了閒時,我自會奉上。他過目之後,若有中意,折蘭府會派人另行通知你們。不知如此,各位意下如何??”

衆媒婆此前也曾聽聞過折蘭勾玉這位女學生的種種傳聞,不難猜測她在折蘭公子身邊的地位,再則久居折蘭府,說是折蘭府的第二主子亦不爲過。此番見她,一身男裝,粉嫩嫩一個妙人,如此大事竟由她出面,雖嫌之年幼,但觀其言行舉止甚爲得體,又礙於身份,也不好反對,只得一一道好。

“這都散去吧,若時間趕不及,晚幾日也成,備好了畫卷遞至門侍即可,他們自會第一時間將畫卷交予我處。各位都是忙人,剛纔讓諸位久候,甚感抱歉,若是媒成,折蘭府定會包個大紅包謝媒。”向晚起身,從懷裏掏出那柄粉面小扇,輕輕一開,學着折蘭勾玉的樣子懶懶搖了搖,笑得甚是可親。

衆媒婆頓時眼冒星星,折蘭府的大紅包,這一筆賺下來一輩子都不用愁了。一邊奉承了向晚的姿色與善解人意,一邊便作鳥獸散回去準備畫像資料了。

不過一天時間,衆媒婆便將東西一一備妥。第二日巳時,向晚準時出現,微笑着收下大家的畫像,客套地安慰幾句,便回了晚晴閣。

畫像她暫時都不會交給折蘭勾玉了。閒時無聊拿出幾張欣賞,大家閨秀小家碧玉,環肥燕瘦各式,琴棋書畫各姿,可謂是應有盡有。美人們個個貌美若仙,不禁讓向晚感嘆玉陵的風水來,想來美女都是養在深閨人未識,所以她平日裏偶爾出門,看到的基本是平凡姿色。

不僅如此,向晚還吩咐老管家,若是以後還有媒婆上門,就按此法,然後將畫像交到她這邊來。老管家領命下去,這四年時間,向晚在折蘭府的地位,讓他對她難得的命令毫無異議。

連着兩天向晚都沒和那三人喫上一頓正餐,碰面的機會也趨於零。向晚閒來無聊,只得跑到三佰樓找金三佰。

“是小晚來了?”金三佰看到向晚,忙迎上前,拉着她的手,往她身後探了探,奇道,“你那壞嘴討人厭的哥哥怎麼沒來?”

去年冬天聽說他有事沒來,沒想到一過新年就又來了。還以爲他今天會跟着向晚一道過來討罵呢!

“三佰……”多久的事了,她居然還記着。

“停!當我沒說。”金三佰撇了撇嘴,拉着向晚轉身往裏走,不免又低咕一句,“我是你朋友,他咒我沒人要,嫁不出去,是你哥我也不原諒!”

“他是氣不過你整他,哪能真被他說中。三佰,你會找到如意郎君的。”樂正禮的話是損了點,他說話一向不會體諒對方感受,金三佰不小了,看起來已是適嫁年齡,說這話真的是打擊人。

“好,正趕上請媒的大好時候,你把我們才貌絕頂的城主大人介紹給我吧。”金三佰招手示意小二過來,報了幾個菜名又衝着人家擺了擺手,一臉認真的對向晚說。

向晚神色一僵,尷尬一笑,卻是有些羞澀道:“這事,我哪說得上話。”

“得,這事現在不由你經辦麼?只怕說得上話你也捨不得,你那點小心事我一早就看明瞭。”金三佰倒是爽直,有什麼說什麼,看到向晚臉上一紅,很是開心興奮道,“小晚,那些個媒婆與千金小姐,你若一人搞不定,不如請我幫忙,我們要一擊擊中,把她們一網打盡,從此斷了她們進折蘭府的念頭!”

“三佰……”向晚慌地起身,拼命去擰金三佰的胳膊。

金三佰笑着躲開,逃到桌子對面坐下,上下打量一番向晚,才認真道:“雖然你還小,不過咱們的城主可不小了,你真得盯着點,不然隨時有可能被人搶走呢。”

向晚坐下,神色一黯。是的,人人都道她還小,十二歲,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懂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止十二歲,她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樣,她的心思無處可訴,她的祕密不爲人知。

最重要的是,折蘭勾玉雖然好像也是對她有意的,可是對她有意的他還是按例請媒,談婚論嫁,並不曾考慮過她。

她喜歡折蘭勾玉,以前覺得自己是單純的喜歡,喜歡中有感激有依賴。一個八年沒得到過溫暖與關懷的人,突然有人對她微笑,有人對她溫言軟語,有人幫她脫離困境,那種感情無法言喻。只是自從玉嬌樓送了請帖過來之後,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向晚自問,她心中的那根刺是一個青樓花魁自稱杏花仙子下凡塵,還是折蘭勾玉會赴這個約?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若是折蘭勾玉赴約,整個玉陵城,有誰敢和城主競價搶人?更何況,現在還扯到了親事,一些現實問題更不容她逃避與忽視。

不過折蘭勾玉三五日定下親事的決定向晚並不知情。於向晚來說,玉嬌樓杏香姑孃的梳攏之夜,比媒婆說親這事更爲迫切。

名滿天下的玉陵君折蘭公子定親,這麼多媒婆上門,沒個三五月,將方方面面考慮個周全,又怎麼定得下城主夫人人選!這點常理,向晚還是懂的,所以目前來說,親事可暫緩,明晚杏香姑孃的梳攏之約纔是當務之急。

“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有心事?”金三佰坐在對面,向晚的異常不難發現。

“你知道明晚玉嬌樓杏香姑娘梳攏的事麼?”向晚咬脣,猶豫了下,還是說出了口。她本不敢肯定折蘭勾玉會不會去,可是現在有了微生澈,就好比貴客來訪,家裏有精彩的活動,難道不讓貴客參觀?微生澈作爲折蘭勾玉的貴賓,這幾日玉陵城關於玉嬌樓的傳聞又是沸沸揚揚,她知道男人的習性,只怕到時候他三人都會一道去吧。

“知道啊,這不鬧得滿城風雨的,玉陵城還會有人不知麼?”

“三佰,明晚我們也去看看吧。”

金三佰的一口茶當場噴了出來,擦了擦嘴角,順了順胸口,半晌才道:“小晚,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明晚多少名流貴族,向晚準備混進去?上兩次去玉嬌樓是爲了看杏花,真的只是爲了看杏花,這一次呢,金三佰略一思忖便明瞭其中因果。

向晚點頭,認認真真。

“銀子呢,請帖呢?明晚玉嬌樓的門可不好進!”玉嬌樓那個見錢眼開的春嬤嬤,只怕明晚點杯茶也要狠宰上一刀,那不是去白送銀子嘛。

“銀子我有,你覺得帶多少夠?”

金三佰一手扶着下巴,舌頭打結了下,拍着桌子道:“有多少帶多少!”

折蘭府的人說話就是牛氣,花點銀子眼睛也不眨一下,既然人家都不心疼,她心疼作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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