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白駒過隙,眨眼便到初冬。
這半年時間,向晚不僅學識上有了長足的進步,身子也長高了不少。折蘭府夥食頂好,向晚卻沒怎麼長胖,清清瘦瘦,愈發顯得高挑起來。
除此之外,過了一年折蘭府幸福千金生活的向晚慢慢的開朗了起來。雖然話還是不多,但好歹不算少,而且,她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這日向晚難得的又是一身女裝,是她喜歡的杏紅曳地長裙,早上覆習了功課,看看時間差不多,便至折蘭勾玉的書房跟前敲門。
折蘭勾玉近來頗忙。玉陵城近期有海客大量出入,他正忙於此事。
向晚也是聽了下面的丫環議論紛紛,才知道海客的事。說是海客的着裝好怪,頭髮高高束起,沖天辮造型,反正看起來與風神國的百姓大不一樣。而且海客們會說風神語,但語氣很是生硬,一聽口音便知不是本國人。還有海客帶來的物什也很稀奇,喜歡與人以物換物,喜歡上酒樓下館子喫飯,諸如此類,不勝新鮮。
向晚那時候找不到折蘭勾玉,便巴巴的問老管家:“什麼叫海客?”
“回小姐,海客從海那邊駕船過來,非我風神國人。”
向晚點頭,想起此前她唯一的一次看海經歷,跟着樂正禮出海時便遠遠地看到有幾艘大船,當時樂正禮還稀奇來着。所謂海客,該在當初便嘗試來玉陵了吧,只不過一年之後才渡海登陸成功,看起來竟是爲了商貿。
畢竟這事是頭一遭,折蘭勾玉慎重些也是應該。其實海客的事,他早在幾年前便有關注,上回三人從海邊回來之後,他就派官兵在海邊設了防,這一次海客登岸,就都被相對集中在一處,而且出入皆有登記備案。
“進來吧。”屋內傳來折蘭勾玉溫潤的聲音。
向晚推門,也不進去,就站在書房門口道:“師父,時間差不多了,他快到了。”
向晚口中的“他”指的是樂正禮。大半年未見,樂正禮終於結束遊學要來玉陵了!其實兩個月前他就書信不斷,說是很快就到玉陵,每每約定的時間還沒到,便又來一封信,說是有事耽擱,要晚幾天,如此幾次,兩個月後,這一天終於來臨,不再延期了。
“小晚,你長了一歲,可不能他來他去,呆會兒看到,得按規矩叫他哥哥。”折蘭勾玉放下手中的筆,笑着起身。
向晚撅了厥嘴,不吭聲。
“罷了。”折蘭勾玉嘆口氣,摸摸她的頭,兩人一道往外走。
說起向晚與樂正禮,也算是一對歡喜冤家了。
這大半年來,樂正禮不知寫了多少封信,送了多少好玩的東西過來,向晚就有這個意志不動搖,硬是隻字片語都沒回。可是即便如此,樂正禮還是一頭熱的將一路所見所聞寫信給向晚,順帶捎上好玩的好看的送過來。
有一次說是到了邊疆,看到了一種叫做駱駝的奇怪動物,還說向晚肯定沒見過,大老遠的讓人送了來,結果還沒到玉陵那叫駱駝的就死了,送的人嚇個半死,將駱駝屍體送到折蘭府門口就逃了。
還有一次說是看到了一條特好看的蛇,金銀交叉環,又細又長,裝在籠子裏也派了個人送過來給向晚玩耍。向晚平生最怕蛇,看到的時候嚇得尖叫一聲——平生唯一一次尖叫,一下子跑回房間,連晚飯都沒出來喫。
兩人纔到前庭,便聞一人大呼小叫的過來,聲音由遠及近:“表哥,表哥,小晚,小晚……”
折蘭勾玉與向晚兩人非常默契的停步,不出幾秒,果見樂正禮邁着大步朝他們走來。大半年沒見,他也高大了許多。許是這一年的遊學只他一人,看上去又顯成熟,臉也不再是去年那般圓圓的,少了娃娃臉的可愛,倒是多了些鮮明棱角,平添幾分英氣。
“表哥……表哥……”樂正禮幾步跑到折蘭勾玉跟前來了個急剎車,看似想來個熱情大擁抱,最後卻是伸手撓了撓頭,嘿嘿一笑,轉過身對着向晚一比劃,道,“小晚又長高了,都快到我肩膀了。”
向晚衝他露出個笑容,沒有說話。
“表哥表哥,我們中午去三佰樓喫飯吧。之前沒感覺,走南闖北一趟下來,各地招牌酒樓去了不少,想來想去還是上回在三佰樓喫的那桌私房菜最美味!”一早說過樂正禮是個散財的性子,此次獨自遊學,旁邊沒個監管的人,花起錢來那叫如流水,每到一處,必挑最好的酒樓,點上招牌菜,然後美美享用一番。
“好啊,小晚現在和金掌櫃是好朋友,說不定今天去了,還能免單。”折蘭勾玉笑若春風,打趣。
向晚垂眼,撇了下嘴,半晌淡淡一句:“這頓我請吧。”
一路過去,都是樂正禮在說話。
“小晚你怎麼和人家掌櫃成朋友了?”
“那個金掌櫃什麼樣的?我都沒印象了……男的?女的?”
“想起來了,是南湖酒樓唱十八摸的……”
“對了小晚,我路上居然聽到有人說你去了青樓,你怎麼可能會去青樓呢?我在路上,聽到一個就教訓一個……”
“禮……”折蘭勾玉不得不開口了。表弟看起來倒是成熟了,這聒躁的性子怎麼一點也沒變?
“表哥,你也不相信吧,這些人太可惡了,說小晚去青樓,不是毀小晚的名聲嘛!”話語之中,猶有一股憤怒。
“我去了,就是和金三佰一起去的。”向晚坦然而平靜,心裏則爲那些被樂正禮捱揍的無辜人士默哀。受害者估計不少吧,不然折蘭勾玉從京城回來就不會如此生氣了!
“小……小晚……”樂正禮覺得自己的下巴快掉地下了,伸手扶着下巴,一臉的不敢置信。
樂正禮是這樣想的,向晚如此美好天真的一個九歲小女孩,怎麼會有去青樓的想法?所以這事情的主謀肯定是金三佰了,此前她在一堆男人跟前唱十八摸都這麼坦然,那麼百分百是她拉着向晚去青樓沒錯。
向晚真是遇人不淑交友不慎!樂正禮臉上的五官皺成一團,帶着這樣一種憤憤不平的心情到了三佰樓。
折蘭公子與向晚一同到來,金三佰自是親自招呼,領了他們直上三樓雅包。
樂正禮的臉色臭臭的,兩眼死死盯着金三佰,似能噴出火來。
金三佰當然也感受到了,對樂正禮雖有印象,不過許久未見,此前又沒深談過,也不好意思直問,瞥了幾眼就直接無視了。
點了菜,金三佰下樓,樂正禮起身跟在她身後。
甫一下樓,不在向晚與折蘭勾玉的視線範圍,樂正禮便伸手拖着金三佰,毫無風度毫無氣質的將她往外拉。
自有店小二見到掌櫃有難,奮不顧身的想救駕立功,卻被金三佰一一喝退。在金三佰的指引下,兩人來到後院,樂正禮這才鬆了手。
“這位客官,請問你這樣,所爲何事?”金三佰伸手理了理身上衣裳,面帶笑容,聲音溫柔中又有颯爽,剎那給人風情萬種的感覺。
樂正禮怔了一下,小臉瞬間漲得通紅,良久才道:“你以後不許帶小晚去那種地方!”
紙老虎的威脅口氣,一捅就破。
“哪種地方?”金三佰笑,明知故問。
樂正禮的臉更紅了,過於豐富的想象力讓他不能平靜對待青樓二字,吱唔幾聲,眼一閉,粗着聲一氣說完:“就是那玉什麼什麼的青樓!”
“這事啊……”金三佰拖長了音,又輕咳了幾聲,看着樂正禮兩眼冒火、滿臉怒容,自覺夠了戲份,才施施然道,“那玉什麼什麼的青樓,分明是小晚拉着我去的。”
金三佰說完不甩樂正禮,就嫋嫋的走了。留下樂正禮一人目瞪口呆。
他倒沒懷疑金三佰的話,因爲他忽然想起來一點:如果是小晚不想去的地方,拉着她去她也不會去。以向晚的性格與現在的身份地位,只怕整個玉陵城都沒人敢強迫她做什麼。
想着自己剛纔的魯莽,樂正禮的臉愈發紅了。
一頓美食,唯有樂正禮一人食不知味,心裏五味雜陳。他誤會了金三佰,還對人家無禮,最重要的是對於向晚怎麼會想到去青樓,他百思不得其解。
“小晚,你爲什麼要去青樓?”樂正禮是個直性子,憋了一會兒還是沒憋住,也沒想個婉轉的表達方式,直截了當的問。
“看杏花。”
筷子掉在地上,樂正禮簡直聽傻了。
“禮,專心喫飯。”折蘭勾玉一發話,樂正禮就恢復正常了。
時光彷彿跌回到去年,三個人一起喫飯,一起遊學。向晚與折蘭勾玉共乘一騎,一旁樂正禮大呼小叫不停的問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