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兩位,沒有銀子就想混進來看我們杏香啊?”老鴇滿臉胭脂,穿紅戴綠,手裏拿着輕黃絲絹,看得出在紅塵中摸爬滾打了不少年頭,聲音是刻意的嗲,掩不住的滄桑味。她斜了跟前兩人一眼,倒沒第一時間發火,似纔剛睡醒,說完手絹掩着嘴,打了個哈欠。

“聽聞杏香閣的杏花開得正好,我們慕名來看看。”金三佰低着聲,又是一副男嗓音。

向晚不說話。

這話倒是惹笑了老鴇,她臉上泛開了花,胭脂太厚,便有假花的味道:“我說小哥,你這不是拿嬤嬤開心嘛!”

“嬤嬤明眼,我這弟弟從未見過杏花,纏着要來長長見識。嬤嬤你手下的姑娘都是一人一價,傳聞杏香姑娘一天見一客,起價百兩,你看我這身打扮,只是爲了領着弟弟看杏花,又怎麼可能砸一堆銀子與人競價,堂堂正正的從玉嬌樓大門進?就算爲了杏香姑娘我捨得那些銀子,可我也砸不起這價啊!”金三佰神色平靜,這一點倒是與向晚非常相像,亦真亦假的與老鴇說起了笑。

老鴇一時語噎,仔細看了兩人一眼,見都長得眉清目秀,心裏一笑。她是何等眼力,剛纔沒仔細看,如今一看,不是嬌滴滴的女娃還有誰!兩人雖喬裝成小廝,衣服普通得緊,但被人抓到她跟前,竟是一點也不慌張,更惶論哭鬧,來歷該也是不一般的。

“小哥倒是能說會道。不管你找什麼理由,今日混入我玉嬌樓總是事實。我這玉嬌樓是不大,倒也不小,也不是個沒規矩的地兒,小哥這麼聰明,總得想個辦法替自己贖身吧!”老鴇摸爬打滾多年,既不說破,也不是喫素的。

金三佰聞言一笑,笑容中有爽利的味道:“媽媽,兩筐青菜是少了點,不如我明日再送幾筐來?”

“小哥將我這裏當成路邊小攤,討價還價呢!”老鴇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剛開始新鮮,一來一回,就有些膩煩了。她可沒這閒功夫陪人在這裏嘮嗑。

無奈金三佰卻是捨不得銀子,能省則省,怎麼着也要爭取將損失降到最低。正待開口,卻是向晚審時度勢,伸手入懷,拿出一錠金元寶,金燦燦地擱於老鴇身前桌上。反身拉住金三佰的手,示意兩人一道離開。

“哎呀,這位小公子出手倒是大方,敢問小公子貴姓?”老鴇拿起桌上的金元寶,踮了踮,起身笑臉相迎。

“媽媽,價格滿意了,就別問這麼多問題了。”金三佰心痛那一錠金元寶啊,反握住向晚的手,使勁拉着她往外走,“少爺,快回家,時候不早了。”

這一回,她們是從正大門出的玉嬌樓。

金三佰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都在心疼那一錠金元寶。

想着折蘭府的向大小姐還真是出手闊綽,隨手一給,就是金燦燦的元寶,她是不知這一錠元寶可以讓普通人家好好過上一兩年了。

向晚倒是不心疼的。不管是以前在杏花村,還是跟了折蘭勾玉到了折蘭府,她都沒有花錢的地方,也一直沒有這個概念。除了那次請金三佰喫飯半買半送用掉一張銀票之外,這是她第二次花錢,兩次花錢,都與杏花有關。

不過這一次又與上一次不同。這一次,她身上的這錠金元寶上刻有折蘭寶號,玉嬌樓的春嬤嬤只需略一打聽,便不難知曉她們的身份。到時候,關於折蘭公子的女學生偷上青樓的傳聞應該很快就會蔓延開來吧。

向晚計算着流言的傳播速度,偶爾無事也會去找金三佰,不過再不是爲了杏花之事,而是尋常朋友的小聚。

三佰樓的生意很好,開業一炮打響名氣之後,每天賓客滿盈,興隆程度大有超過街對面玉陵酒樓之勢。聽說這之中也曾有地痞或不知來歷的人挑刺砸場子,結果卻是很迅速的被人擺平,幾次之後,三佰樓裏再也沒有刁蠻顧客鬧事了。

“小晚,那些傳聞你聽說了沒?”這段時間下來,金三佰發現對於外界傳得沸沸揚揚的折蘭公子收的是女學生,以及折蘭公子的女學生上青樓的傳言是一點反應也沒。有時候碰到人背後議論紛紛的,她是面不改色。

“與我何幹?”早熟並超脫的孩子。

金三佰被噎到了。不過,與向晚在一起,噎着噎着她已經被噎習慣了。

“聽說學堂春試已經結束,馬上就要開學了。”這是玉陵城最近的第二件熱門事件。春試成績不日公佈。

“哦。”一貫的平靜,並無興趣與好奇。

“小晚,你真的才九歲?”

向晚不接話。好像樂正禮也曾經這樣說過,南湖酒樓她看衣識人那會子,他兩眼冒心,無限崇拜的說“小晚,你一句話掐中死穴,真不像是個八歲的孩子”。

她當然不是八歲,也不止九歲了。她是杏花仙子下凡塵,以前幾乎沒了記憶,現在是絕對正宗的杏花仙子,杏花封印還在呢,不過失了法力,借住在一個孩子的身體而已。

日子依舊平靜。

向晚已能很熟練的彈奏《高山流水》了,不只是音準,而是連其中的神韻也能輕鬆掌握,融於樂符中,一點一滴從指尖流泄。

折蘭勾玉還沒回來,樂正禮只是定期來封書信。向晚一人霸着偌大一個折蘭府,只覺得日子好像少了什麼,有些平靜得過了頭。

春試參加了,身份暴露了,青樓也去了,這些在外面都造成了很大的轟動,街頭巷尾蜚短流長的,大有全國上下婦孺皆知的趨勢。折蘭勾玉遠在京城,時候到了,也該有所耳聞了吧!

晚晴閣小花園裏薔薇花開的時候,折蘭勾玉終於回來了。

一羣人呼啦啦出府迎接,向晚神色平靜,難得穿着一襲杏紅曳地長裙,立於最前。

約摸一柱香之後,便聽馬蹄聲急急而來,向晚抬頭,白馬上的人一身白衣飄飄,如墨長髮懶懶披在身後,只在末梢系根玉色髮帶,豐神俊朗,高貴優雅,正是兩月未見的折蘭勾玉!

馬至府門前駐足,折蘭勾玉下馬,衆人還來不及行禮請安,便見折蘭勾玉彎身將向晚打橫抱起,直奔書房。

“少主……少主……”衆人之中,老管家身份地位最高,見少主行動異常,臉上也不是慣常的溫柔微笑,不免有些替向晚擔心。

“都退下吧。”折蘭勾玉步履飛快,扔下一句話,轉身便從衆人視線消失。

向晚倒是平靜的,心裏早已猜到折蘭勾玉因何原因失常至此,一聲不吭。

“那些傳聞怎麼回事?”進了書房,折蘭勾玉將向晚放下,也不坐,問向晚。

“師父回來了。”向晚臉上忽然掛上甜笑,施施然行了個大禮。

折蘭勾玉一時失神之後,漂亮的眼睛不由微眯了一下。稍頃恢復正常,臉色也緩了些,在心裏微嘆了口氣。

這一路上,多少傳聞,可謂是一波接着一波,不曾停歇。從玉陵君折蘭公子收女學生了,到折蘭公子收的女學生參加了學堂春試,再到折蘭公子的女學生逛了青樓……前兩個他可以不介意,既然心裏接受了向晚做他的學生,上次三叔公跟前他都不否認,那麼會遭來多少非議自也在他預料之中。可是向晚逛青樓,這是怎麼回事?她居然在他不在家的時候去逛青樓!她忘了自己是個九歲的女孩子這個身份與事實了麼?

他素知向晚不是個忘本的人,身份與分寸尤其拿捏得準,又怎會忘了?不過心裏又實在不能想象,這會是一個九歲的孩子讓他快快回府的小伎倆。

他還是相信向晚乖巧懂事又聽話的。

兩人一時沉默。折蘭勾玉既明白流言不會空穴來風,心裏又不能接受向晚居然去了青樓。

“我去看杏花。”向晚說得很認真。端看折蘭勾玉剛纔的眼神,她便明白她的一點小心思難逃他的法眼。只不過,她第一次去玉嬌樓,確實只是想看杏花。

折蘭勾玉聞言有剎那想將人敲暈的衝動。很強大的理由,去青樓看杏花。

可是他居然相信!

折蘭公子女學生逛青樓這個八卦在全國各地傳得沸沸揚揚,若說實情是去青樓看杏花,只怕全國上下,只有他折蘭勾玉會信!

“陪你一道去的是誰?”折蘭勾玉也不含糊。折蘭府裏的人,都沒這個膽子的。向晚此前八年住在杏花村,他可以理解她對杏花的喜愛,但如果不是有人告訴,她又怎會知道玉嬌樓裏有杏花?

向晚甚知輕重,細想了一下,答道:“一個朋友。”

這倒是難得。一向沉默又不愛與人交流的向晚有朋友了。他不在的兩個月,看來發生了不少事。

“有朋友是好事。”折蘭勾玉臉上浮起笑容,恢復貫常的溫和模樣,摸了摸向晚的頭,笑道,“不過小晚的朋友,應該讓師父見一見,這樣師父也可以放心。”

兩月不見,怎麼感覺向晚有點長高了?

“就是三佰樓的掌櫃金三佰。”瞞不了,就招了吧。

折蘭勾玉笑容一斂,眼眸一深,若有所思:“你們現在已經是朋友了?”

向晚點頭,衝着他笑,半月明眸看着她,閃閃熠動。

那種迷惑的感覺又來了。兩個月的分離,回來向晚忽然好像有些變了。臉上有了笑容,多了分孩子氣的可愛。

金三佰的身份他還在確認。一個酒樓賣唱女子,幾月不見,身份忽然大變,開起了酒樓當起了掌櫃,而且是在他的封地玉陵上。如今她竟又與向晚成了朋友,讓他不得不多一分疑雲,持一分小心。

而且向晚的細微轉變,該不會也是與金三佰有關吧?

折蘭勾玉回府,對向晚來說,心滿意足。生活於是又恢復正常。

本來會有一個盛大的就任儀式,不過折蘭勾玉早已是玉陵城實至名歸的城主,一應場面能省就省。

向晚很擔心青樓事件會給金三佰帶來麻煩,後出府幾次去找金三佰,發現並無異常,三佰樓生意也還是照常火爆,便也安下了心。

金三佰作爲向晚人生的第一個朋友,也是目前爲止唯一一個朋友,兩人之間的交往倒是越來越頻繁。折蘭府中丫環,或者折蘭勾玉與樂正禮,畢竟與金三佰不一樣,前者有身份的差異,後者有男女的差異,所以在向晚心裏,金三佰的地位還是滿特殊的。

至於春試的成績,潘先生本就等着折蘭勾玉回來定奪。最後成績公佈,小彥位居第三,向晚第五。

向晚恢復杏花仙子記憶,雖然沒有法力,應付這一些考試,還是沒問題的。再則前段時間她確實也很用功,有這成績一點也不意外。

她是不意外,不過其他人個個意外,尤以小彥最爲意外。

“你看我也沒用,說要讓我三個名次的是你自己。”向晚與小彥兩兩相瞪,最後向晚撇開視線,淡淡道,“當初你若說讓兩個名次,也不至於兩賽兩敗。”

時折蘭勾玉與潘先生對坐品茗,小彥與小晚在一旁對弈。小彥聞言一個怒火攻心,抓棋的時候絲毫未發現白與黑搞錯了色,落子時後悔莫及。

向晚臉上即刻掛上甜笑:“小彥,沒想到今日下棋,你也要輸於我了。哎,棋書畫直落三局,下次比琴我讓讓你吧,好歹給你留點面子。”

這回不止是小彥,折蘭勾玉與潘先生也雙雙落了手中茶杯。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