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表哥,我們救救她吧。”樂正禮幾步跑到折蘭勾玉跟前,因着憤怒與激動,喘着大氣,臉上有異樣的紅。

折蘭勾玉臉上掛着笑容,華貴而優雅,手中摺扇一開,眉毛幾不可見的一皺,看了瘸子一眼,伸手從懷裏掏出一錠金燦燦的元寶,遞至他跟前,視線卻移向向晚,淡淡道:“既是你買來的媳婦,不如現在轉手賣給我吧。”

向晚終於側過頭看他,下嘴脣有倔強咬脣的深深齒印。即便逃跑、尖叫、摔倒,她的眼睛都沒有流過淚的跡象。臉上有泥巴,身上髒髒的,還是昨日那套破舊衣衫,披頭散髮、狼狽不堪。

瘸子呆怔半晌,自是鬆了繩子,歡天喜地的用賣身契換過金元寶。

他昨晚上花五兩銀子買的小丫頭,還是從親戚處借的錢。雖然小貴,但他三十了還未娶妻,方圓幾里知道他底細又長得順眼的哪肯嫁給他一個瘸子,也就是向家那個後孃貪財才肯。如今一錠金元寶擺在他跟前,金燦燦的,足有十兩,他又有什麼好猶豫的?回頭給親戚還了錢,剩下的銀子夠他去鄰村窮人家買個小丫頭過上幾年好日子了。

圍觀人羣一嘆,焦點霎時成了折蘭勾玉。

樂正禮忙跑過去解向晚手腕上的繩索。繩子綁得很緊,又是死結,樂正禮好半天都沒解開,索性抽出匕首一刀割斷。

繩子掉在地上,暗紅處分明是向晚手腕上的血跡。

折蘭勾玉走近,望着向晚細小手腕上斑斑的勒痕,神色不改,看似親切實則有一抹疏遠,淡淡笑道:“送你回家,或者你自己回去?”

向晚不自覺地身子一顫,臉上努力維持着平靜,抬頭看着折蘭勾玉,忽然跪下。

她知道,若她回去,面臨的只是再一次被賣而已。

“表哥,表哥……”樂正禮伸手拉折蘭勾玉的衣袖,不滿道,“表哥,讓她回去,她還是會被賣掉的。”

“禮……”

“我不回去。”向晚抬頭看折蘭勾玉,衝着他搖頭,臉上有股孩子氣的倔強。

“我們這一路過去還有事,帶上你不方便。”他拒絕人的時候臉上也掛着笑容,站在那裏玉樹臨風,優雅而親切。

向晚身子一垮,跪坐在地上,咬着脣衝着折蘭勾玉搖頭。眼淚終是忍不住滑下,模糊了她的視線,越發落得兇。

她畢竟還是個孩子。她只記得被貶那天的情景,卻不記得其他。不記得她任杏花仙子時的生活,不記得她任杏花仙子前是誰,那些不屬於出生孩子該有的常識、經驗、見識,統統都埋在一個她找不到的地方,任她怎麼努力也回想不起。

她只知道自己來這一程的目的,以及與生俱來的那種倔強性格,比普通孩子早熟的心智,和與成年人一樣的思考與接受能力。但畢竟只有八年時間,這八年裏她以孩子的身份,所能接觸到的東西實在是太有限。

折蘭勾玉看着流淚卻沒有哭聲的向晚,她小小的身子坐在地上,從頭到尾都是髒兮兮的。想起昨日初見她時的那一幕,她臉上的平靜,她身上的倔強,結合孫員外的講述,她對自己不幸遭遇的受之坦然,讓他這一刻分明感覺她只是將一切情緒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真實存在着,卻是壓抑着。

他第一次在一個八歲孩子身上看到這麼多矛盾的東西。他以爲如向晚這樣的性子,該是不會哭的。

事實上向晚也沒有哭,她不過是忍不住流眼淚而已。

折蘭勾玉心裏忽然有些不忍。那廟牆上的畫像浮現在腦海,那一聲“玉弟”浮現在耳畔,他微微一笑,彎腰合身抱起向晚,縱身上馬,臨行前,對着向晚道:“從現在開始,你都得聽我的。做不到,或半路想回家的,現在便下馬。”

向晚搖頭,小小的身子坐在馬上,危危的,有些害怕。

“既如此,回家辭別也無意義,我們直接上路吧。”折蘭勾玉一手拉住繮繩,雙腿一夾馬腹,策馬便跑了起來。

樂正禮自是歡喜着跟上。他跟着表哥遊學雖有幾月,但像今天這樣的事還是頭一回碰到。他感覺自己做了回善事,申張了回正義,小臉蛋上滿是春風得意。

三人畢竟年小,向晚八歲,身子還沒發育,加上她又長得瘦小,哪能讓人有男女意識,倒省了不少尷尬。

樂正禮儼然以向晚的救命恩人自居,一路上對向晚噓寒問暖、問長問短,關心得不得了。幾次還說要教她騎馬,若向晚學會了騎馬,他就將子墨——他身下的那匹黑馬送給她。

每當這種時候,向晚都像看怪物一樣看一眼樂正禮,又目不斜視地看向前方。她拉着馬鬃儘量坐得靠前些,小心翼翼,怕自己身上髒髒的衣服將折蘭勾玉一身乾淨衣裳弄髒。

中午落腳小鎮客棧,三個人三間房。折蘭勾玉讓掌櫃的替向晚準備幾套乾淨的換洗衣裳,交待完後便先行回了房。

說好是等向晚洗漱完,換上乾淨衣裳,三人再一道用餐。可是兩人在房間等了半天,也不見她來敲門。

“表哥,我好餓啊,向晚怎麼還沒好?”樂正禮摸着肚子,又將臉上的五官皺成一團。

“再等等吧。”折蘭勾玉笑,站在房間窗臺前,手中摺扇一搖一搖。

又等好半晌,依舊沒人來敲門。

樂正禮貼着牆壁細聽隔壁房間動靜,詫異道:“表哥,向晚的房間好像沒動靜啊。”

折蘭勾玉回身用摺扇輕敲了記樂正禮的腦袋,笑道:“女孩子的房間,怎能隔牆偷聽,你這禮字忘哪去了?”

樂正禮嘿嘿一笑,索性開門,行至隔壁門前伸手敲門:“向晚,向晚,你好了沒?”

既無人開門,也無人應答。樂正禮側耳傾聽半響,方慌慌地跑回折蘭勾玉的房間,邊跑邊叫:“表哥表哥,向晚不會出什麼事吧?我敲她門,半天都沒動靜。”

折蘭勾玉摺扇一合,聞言不禁也有些擔心,疾步至向晚房門前,對着樂正禮吩咐道:“禮,你讓掌櫃找個大娘來。”

樂正禮莫名,但他對錶哥向來言聽計從,心裏又懷有小小的崇拜情結,於是急急返身往樓下跑。不一會兒便領着箇中年婦女過來,說是掌櫃夫人,折蘭勾玉點頭致意,示意她進屋瞧瞧裏面情形。

開門、掩門,便聽掌櫃夫人一聲驚呼。樂正禮心一急便欲衝進去,卻被折蘭勾玉的摺扇攔下。

“禮,她可能還在洗澡。”話音剛落,便見掌櫃夫人開門急急道:“這姑娘渾身是傷,暈倒在浴桶裏,快叫大夫,快叫大夫。”

“大娘莫急,在下略懂醫術,麻煩大娘替她穿了衣裳扶回牀上,好讓在下把脈探望。”折蘭勾玉不緊不慢,臉上笑容依舊,謙謙一彎身,君子般磊落坦蕩。小小年紀,便讓人不由爲他的風度折服。

掌櫃夫人折回身,掩了門,很快便又開門,衝着門外的兩人點頭。

“禮,將我房裏的包袱取來。”折蘭勾玉又用摺扇攔下樂正禮。

樂正禮踮着腳尖往裏一探,只看到左側牀上躺着個人影,二話不說,轉身跑去隔壁。

折蘭勾玉這才入內,至牀沿坐下,細細打量牀上的向晚。

只見她雙目緊閉,臉色煞白,小小的眉峯似痛苦的蹙着。折蘭勾玉伸手探額,有輕微發燒跡象;把脈,看到她手腕上的那兩道血紅勒痕,臉上笑容不由一斂。勒痕雖已結疤,但沒上過藥,沒清理過傷口,如今有些黑黑紅紅斑斑駁駁,襯着她腕上孩子特有的細白皮膚,分外獰猙。

折蘭勾玉不由有些愧疚。向晚會這樣,也有自己疏忽之責吧。雖說“買”下了她,但他顯然不會照顧人,明知她身上該有傷,也沒及時替她治療,是因爲她一直沒喊疼麼?她才八歲,小小年紀,竟是對這個已經習以爲常了?不覺伸手撩起她的衣袖,果見上面有更多的傷痕,細的、寬的、長的、短的,顏色深淺不一,該是不同時間留下的。

或者身上會有更多吧!

她左手臂上有個胎記,葉瓣花蕾,栩栩如生,竟是杏花模樣。只不過顏色淡了些,接近膚色,不仔細看,便不容易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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