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還想掙扎,人已被折蘭勾玉三兩下扛到馬背上。他縱身上馬,一手抓緊她,一手攥着扇子抓緊馬僵,臉上始終保持着笑容,問:“家住哪?”
“不要!”向晚反抗。她現在不能回家,更不能帶着兩個陌生人回家。
“禮,你問路。”折蘭勾玉驅馬往右一靠,示意樂正禮與他的黑馬先行。
向晚反抗無用。
往村莊裏走,隨便問個路人,莫不是回答:“是小晚啊,可憐的,她家就在前頭右轉第五個房子。”
是啊,可憐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可憐的小晚。
在杏花村,比她家窮的多了,孩子比她家多的也多了,但她該是村裏所有小孩裏最可憐的吧。做家務不可怕,可怕的是做了家務還要捱打;有弟弟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弟弟欺負她之後,總是用一副很無辜的表情看着她,而她的爹孃從來不問誰是誰非,直接打她一頓了事。
鄰居裏也有好心的,看她捱打捱餓,有時候會偷偷塞給她一個饅頭。但她不喜歡這樣,她不喜歡別人同情的目光,不喜歡別人的施捨,所以她總是一個人偷偷跑到廟北面,躲在小廟與杏林坡的狹小空地裏,一個人療傷。
“死丫頭,碗也不來洗,又跑到哪去偷懶了?”折蘭勾玉抱着向晚才下馬,一箇中年婦女衝過來,從他手裏一把拉過向晚,也不顧及有陌生人在場,劈頭蓋臉的就打了下去。
折蘭勾玉顯是沒料到還有這一出,直覺地伸手,摺扇攔下了中年婦女的手。
“你們是誰?”向夫人這才注意到還有兩個陌生人在場,觀其外貌穿着,都還是個孩子,身家倒該是不差的。一個一身白衣,身形修長,雖不足歲,已有大人模樣;另一人一身藍衣,顯又小了幾歲,眉目乾淨清朗,粉面黑眸,如畫中瓷人。
“您是她母親吧。”折蘭勾玉推測,話卻是肯定的,略一沉吟,手中摺扇一開,笑得很是溫和,“請問,我們該是認識的麼?”
向夫人莫名,但觀折蘭勾玉的說話氣度,不由便老實地搖了搖頭。
“敝姓折蘭,不知與府上可有淵源?”折蘭勾玉笑得愈發親切,摺扇貼着微尖的下巴,漂亮的眼睛笑看向夫人,嘴角眼角都微微上挑。
在風神國,複姓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徵。除皇族之外,又以折蘭、樂正、微生三大家族最爲顯赫。
一聽折蘭二字,向夫人一驚,慌地跪下身去,尖着嗓子顫顫抖抖地道:“草民豈敢與大人攀親帶故!”
折蘭勾玉微點了點頭,視線移向向晚,若有所思。雖還是個孩子,但家世的顯赫,慣來的養尊處優,倒讓他這一刻雍容華貴得就該是接受衆人膜拜似的,坦然尊貴得緊。
向晚拿眼看他,全不知他心中打算。轉頭又看了眼跪着的孃親,慌忙返身跑回廚房,準備在捱揍之前將碗洗好。她身上的衣衫過於寬大,因着跑動,頭髮一鬆一垮,看起來很是狼狽。
向晚跑得飛快,很快消失在轉角處。
折蘭勾玉看着她的背影,手中摺扇一合,縱身上馬,掉頭離去前對仍跪着的向夫人笑道:“既如此,顯是一場誤會,不打擾了,告辭。”
折蘭勾玉與樂正禮並沒第一時間離開這個名叫杏花村的小村莊。
走馬觀花繞了一圈,便近傍晚。兩人在村裏小有名氣的孫員外家借宿,順便打聽了一些杏花村的事,從中也知道了一些向家的事。
“小晚這孩子又聽話又懂事,就是可憐。她出生那年,村裏滿坡杏花一夜之間花開二度,徐長老就一直唸叨說天呈異象、必有大災,大夥兒聽了紛紛收拾東西準備連夜逃亡避禍,小晚的親孃就是在逃亡路上生下的小晚。半道路上哪有產婆,她親孃產後血崩,就這樣離開了人世。她現在的孃親是他爹的續絃,後孃,才幾歲的孩子,平時家務都讓她做,農時還讓她下地,她爹也不管,由着她讓後孃使喚,真是可憐。”孫員外是這樣說的。
“那一年天下杏花不都是二度盛開麼?”那一年折蘭勾玉七歲,對這事深有印象。
“哎,出去了才知道啊!本以爲只有我們村的杏樹是這樣,所以後來逃亡的人遠遠近近的又都回來了。”孫員外說到這裏一頓,“咱們村裏的徐長老說話一向很準的,大家連夜收拾東西,拖兒帶女的逃亡……哎,這都八年過去了,也沒見什麼大災大難,真是奇怪。”
折蘭勾玉笑,手中摺扇一開,悠哉哉一搖。想起廟牆上那個畫像,他漂亮的眼眸眯成彎彎一道弧,臉上的笑容卻愈發謙謙溫和了。
“表哥,那小丫頭真可憐。她掙扎的時候我看到她手臂上還有傷痕,她那後孃當着我們的面就劈頭劈臉地打她,只不知揹着人還會做出些什麼事來。”樂正禮已經被向晚的遭遇完全震撼了,跟着折蘭勾玉回房休息,口裏還念唸叨叨的,心裏甚是不平靜。她才八歲,一個八歲的小女孩,竟然會有這般悽苦的遭遇。他八歲的時候正是享盡父母萬千寵愛,哪能想到天下還有人過得這麼辛苦。
“人各有命。明年你一人遊學,挑些偏僻窮苦的地方,就會發現這樣的故事並不稀奇。”折蘭勾玉心裏一嘆。今年是他最後一年遊學了,明年他便得規規矩矩的接受封賜,在他的封地,擔起他“玉陵君”封號所衍生的一切權利與義務。
表弟樂正禮比他年幼三歲,今年十二。他還有三年自由自在的遊學時間,那些責任與義務離他還有距離。
折蘭、樂正、微生三大家族雖非皇族,卻是高祖皇帝下旨與皇朝同榮的貴族,封地封爵、世襲繼承,尊貴了幾百年。三大家族的嫡出嫡長從初生那一刻起便被欽定爲爵位封地繼承人,待得十六歲上京正式接受皇上下旨授封,便要擔起家族責任,爲自己家族的繁榮昌盛、榮華富貴而努力。
折蘭勾玉的封地正是玉陵,這個國家最東面的一座城池,臨海。
“可是表哥,我還是不明白她怎麼會知道你的名字,還將你畫在廟牆上。聽那孫員外說,這一家子人,世世代代都在杏花村,該是不可能與折蘭家族的人有所聯繫纔是。”樂正禮想破腦袋也沒想明白,粉嫩嫩的臉蛋,五官全皺在了一堆。他討厭自己長了張娃娃臉,但更多時候是享受,用這張娃娃臉誇張地表達他所有的心思與情緒。
“或許只是巧合吧。”折蘭勾玉手中摺扇一開,配上一身長袍暖白如玉,眼角眉梢掩不住的笑意,飄逸如蘭臨風的氣質,說不出的風流宛然。
“這也太巧了吧,她還是個孩子呢,看她的遭遇,也該沒見過什麼市面,沒上過什麼學纔是。”樂正禮皺着五官,伸手抓了抓頭髮,滿眼困惑。
“回房休息吧,我們得趕在入冬前回家。”折蘭勾玉拿摺扇輕點了點樂正禮的腦袋,笑如春陽。
第二日,折蘭勾玉與樂正禮辭別孫員外,繼續趕路。
騎馬沿着那條小河往西,行至西村口,便見小廟旁圍着一羣人,指指點點,議論着什麼。折蘭勾玉不愛理閒事,一徑策馬繼續往前;一旁樂正禮高高騎在馬上,往人羣正中一張望,眼尖地發現向晚的身影,便嚷嚷開了:“表哥,快看快看,是昨天的小丫頭。”
折蘭勾玉不由停步,策馬掉頭,還未細看,便見樂正禮已然下馬,往人羣中心鑽。
人羣正中正是向晚。除了向晚還有一個男子,年約三十,生得橫眉豎嘴,左手拿着根柺棍,細看其身量與行動,竟是個瘸子。
“看什麼看?她娘昨晚上收了我銀子,已將她賣給我當媳婦了,你們看什麼看?”瘸子粗着嗓子朝圍觀人羣大吼,一邊用柺棍趕人。
“什麼?她這麼小,就賣給你當媳婦了?”是樂正禮脆生生的童音。折蘭勾玉想阻止已不及,只得下馬走近。
向晚趴在地上,雙手被人縛在身後,頭髮凌亂,小小的身子不停往前爬。縛住她雙手的繩子一端赫然在瘸子手上。她並沒有理會圍觀的人羣,也沒有去看說話的人,只是倔着臉,埋頭向前爬。
圍觀的人羣退開了些,交頭接耳的議論着,嘆息着。有人不忍看下去,搖着頭離開。
“她娘收了我銀子,賣身契還在我手上呢。”瘸子見有人跳出來說話,還是個孩子,聲音更響了。他將手中的繩子並在拿柺棍的手上,空出一手往懷裏掏出張紙,衝着樂正禮耀武揚威地晃了晃。
黃黃的紙上有黑黑的字跡,隨着他手一晃一晃的動作,落款處的一抹紅色清晰可見。
“她不是我娘,她不是我娘……”向晚發了瘋般的尖叫,爬起身子便往前跑,瘸子使勁一拉繩子,她便似斷線風箏,直直栽回地上。
媳婦意味着什麼,她知道,她明白。但這種認知似乎和隱在腦海中的某段記憶一樣,細想起來,卻是一片空白。她只知她不能成爲這個人的媳婦,她可以忍受打罵,忍受捱餓,但她不能忍受成爲拉着繩子那人的媳婦。
一想到她要成爲這人的媳婦,她就覺得可怕,從心底深處冒出來的滿滿的恐懼與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