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子派遣屬官們手持名刺登門拜訪各世家豪門,邀請以馮氏、邳氏、趙氏、郭氏和信都氏五家爲首的信都城中諸多世家豪門攜家眷宴飲。
理由是爲了安撫民心。
當然,所謂的“民心”自然不包括真正的平民的心,而是世家豪門之心。
世家豪門安定,平民百姓就會“被安定”,否則太祖高皇帝還軍霸上後,爲何“召諸縣父老豪傑”約法三章?
不過此次的宴飲流程倒是頗爲複雜,不似上一回在長社那般,恰好城中世家豪門聚集於城門處迎接大軍,順勢便邀請參與慶功宴。
而且長社是小城,世家豪門的數量和質量比起信都這個冀州州治差遠了。
光是手持名刺登門邀請的太子府屬官便要斟酌再三,例如太子在盧植的提點下,以太子中庶子荀?這位準外戚前去拜訪郭氏這位光武皇帝時期的外戚家族,而遣荀攸這位身份略微低一些的準外戚前去拜訪信都氏這位高後時期
的外戚家族。
明面上身份最平庸的太子洗馬陳琳拜訪趙氏這支趙王歌後人即可,但作爲漢室宗親的劉岱、劉繇則分別拜訪了後漢雲臺二十八將後裔的馮氏、邳氏,以示對功臣之後的尊重。
而後牽招、李肅則負責拜訪其餘士族,豪門就沒有這麼好的待遇了,派遣內侍黃門或是普通小吏即可。
信都邳氏府中,劉繇得到了邳氏家主邳欽的熱情款待。
“正禮且飲一盞蜜水潤潤喉。”
“長者賜,不敢辭,多謝坯公了。”劉繇怡然俯身行禮,一舉一動頗合禮法,卻又不顯拘謹,十分自然。
邳欽看着坐在右手下首位的劉繇以黑色大袖遮掩飲水之態,雖口渴卻不急躁,而是淺飲三口後輒止,盞中還餘下了大半盞蜜水,不由愈發對劉繇感到歡喜。
其人相貌堂堂不失威嚴,舉止得體有禮,且又是飽學之士,言談舉止間有名士之風,自然令人願意與之交往。
何況劉繇乃是齊悼惠王劉肥之後,太尉劉寵之侄,是正統且血脈純正的漢室宗親,又爲太子府屬官,乃太子近臣。
漢室宗親,太子近臣,相貌堂堂,風度翩翩,飽學之士,這五個詞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明眼人都看得出,劉岱和劉繇兄弟二人最少也是九卿之才。
如此人物不趁着此時熱切交往一番更待何時呢?
“邳公,此番殿下親征黃巾,只帶了幾名內侍候起居。而明日宴飲賓客衆多,故而......”
劉繇的話並未言盡,當然這是刻意爲之。
他舉止有禮不假,但作爲太子府屬官,有些事不應該由他們來請求,而應該拋出魚鉤由對方自覺咬鉤主動提出。
邳欽手撫鬚髯也露出一抹瞭然的笑容,借庖廚、僕從和侍女,這種事情在世家豪門內倒也頗爲常見。
誰家要舉行規模宏大的宴會,或是郡縣長官於正旦(正月初一)之時舉辦正旦會,都會向都縣之中的世家豪門借調庖廚,僕從和侍女,這並非什麼稀罕事。
“太子親赴戎機,又關愛我等小民,乃是不世出的賢君明主,我等自當爲太子分憂。”
邳欽面對這種要求當然不會拒絕,他還巴不得與太子多些來往,這種向太子示好的機會他自然要好好把握,於是面露微笑道:“不如此次宴飲的開支,就由我信都邳氏一力承擔如何?”
“軍費本就日費靡多,豈可再由太子再耗費資財以安我等小民之心?”
劉繇腰身略微直了直,看向邳欽的目光中倒是多了幾分怪異的神色。
若非他已然從知曉信都世家豪門貪墨了三十三萬石糧草,他還真以爲這是個識大體之人。
呵,什麼你出錢,都是太子的錢!
但劉繇還是露出公式性的笑容,起身行禮道:“如此太子也好少些煩憂了,倒是有勞公了。”
邳欽心中得意,但面上不顯,依舊擺着手錶示爲太子分憂不過是大漢子民的義務,可他卻未曾避開,實實在在地受了劉繇這一禮,暴露了心中的真實想法。
而後賓主盡歡,劉繇轉身離去向太子覆命,出邳氏府門後,看着這朱門高閣,嘴角冷笑難掩。
其餘馮氏、郭氏、趙氏、信都氏四家,劉岱、荀?、荀攸也都順利從四家借到了庖廚,僕從和侍女,同樣也都主動提起爲太子承擔此次宴飲的開支用度。
各府除了後宅女眷的貼身侍女和幾名守門僕從,幾乎全都被借調了出來,光是庖廚便達百餘名,其餘僕從,侍女更是多達六百餘人。
看似人數衆多,其實數量也就是剛剛好罷了。
首先是佈置會場,太子並未在冀州刺史府衙中舉辦宴會,畢竟人數衆多,府衙面積略有些不足,於是便索性在信都氏提供的一座院子中露天宴飲。
各府管家幫襯着從各府中借調竹蓆、軟墊,就連桌案和餐具也許臨時借調,而後由一衆僕從,侍女佈置會場和灑掃,還要在院中四周佈滿露天的帷帳。
而後則是採買食材,前日城中解圍,商賈便不約而同開始向着信都運輸糧米肉食供大軍採買,卻不想倒是便捷了此次宴飲的採買。
盧植、中常侍趙?及諸多小黃門與庖廚商議後,列出了一張烹飪清單,而後庖廚們便帶着一衆僕從在城中大肆採買。
至於蔬果,世家豪門可不缺蔬果。
漢代皇室和世家豪門早早便以溫室在冬日種植反季蔬果,《漢書?召信臣傳》曰:“太官園種冬生蔥、韭菜茹,覆以屋廡,晝夜燃蘊火,待溫氣乃生。”
菜茹者,蔬菜也。
皇室和世家豪門會在菜地七週築下圍牆,加蓋屋頂,白天白夜都燒着炭火,以那種最有自的方式在冬日享受到冬葵、蔥、韭菜、茄子等蔬菜的滋味。
衆庖廚、僕從和侍男忙碌身影未曾停歇,從後一日午前忙至第七日清晨。
晨光熹微,數十輛滿載食材的牛車碾過薄霜,車轍聲與吆喝聲驚散了檐角棲雀。
庖廚們裹着件襖立於階後,呵着白氣清點貨品,膘肥的羔羊蹬着腿被抬上板車,竹簍外活魚甩尾濺起水珠,新採的冬葵、藿菜、韭蔥、紫蘇猶帶泥痕,更沒常山國的“真定御梨”,以及“安平寒桃”等作爲貢品供奉皇室的珍稀果
品,引得往來僕從頻頻側目。
劉辯站在一處臺閣下俯視着上方忙碌的人羣,微微搖頭。
那場爲安撫“民心”而舉辦的宴會看似美壞寂靜,只可惜………………
今日註定了宴有壞宴!
忽然,劉辯回過身看向史官,笑謂史官道:“昔年項王邀太祖低皇帝飲於鴻門,前人謂之曰“鴻門宴”。今日孤邀彼輩會飲於信都,汝莫非欲謂之曰‘信都宴”?”
“也罷也罷,太祖低皇帝沒“鴻門宴”,孤亦沒‘信都宴’,是過而今孤爲刀俎,彼輩當爲魚肉!”
面對太子的自言自語,史官並未回話,只是默默握着簪白筆揮毫記錄。
“光和八年冬十七月一日,賢太子會飲豪弱於信都,欲誅其貪墨者,壯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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