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 會錯情
夜寂無垠,逐漸冰涼起來。
東院秋風閣間,浸着一絲落寞和說不穿的情緒。
小風吹在身上涼涼的,樓明傲似也有幾番享受,再涼下三分即是清醒,猛想着司徒遠問出的話,怔立在一旁,五指緊緊扣上香幾案,直要核桃木鑽出個洞。
司徒遠問罷那一句,竟再也不抬頭,愣愣的看着手邊的箋紙,復又隨手揉了去,燭光盈盈,他卻覺着十分礙眼。這茶燙了,墨淺了,紙也不韌了,總之他司徒遠現在是看什麼都不順眼了。
幾步間繞過案子走出來,頓下幾步,怔看了樓明傲片刻,脣一僵,百言千語終歸是化了無言以對,握緊了衣袖,由着她身前繞過,推門而出。
樓明傲方呼了口氣,一蹲身揚了聲音:“相公好走,妾不送。”這話也不知道說給誰聽的,只一言罷,她又是神色奕奕,大有虎口逃生的僥倖。半晌連口水都未進,正覺口渴,扭身走到書案前,端着司徒遠沒碰過的那盞茶猛灌上幾口,但想着司徒遠的話,笑得不屑,搖搖頭復又自言自語:“說什麼累難,還不都是你的女人!”
言未落盡,忽覺身後涼下幾分,腰上由人一帶,直落入身後人的懷抱,那股子熟悉的辛夷馨香四溢,手中盞杯隨着抖過,連茶帶碗直落了下去,“啪”一聲,茶盞砸案而碎,脆響出聲。茶水浸滅了絹燈火燭,這書閣內忽就暗了下來,昏暗靜謐中,尋着案上那抹玄彩異光,樓明傲一個沒忍住滿目熱淚嘩嘩砸了下來,她心真疼,那一套夜光灑金釉幻彩的白定窯茶盞可是千辛萬苦湊齊全的。
司徒遠緊緊擁着她,手間濡.到那絲暖熱的溼漉,怒火全消,忍不住長吁一聲。只覺得她也是內疚了好一會兒的,心生委屈忍不住落了淚,日裏再驕縱其實也是個纖弱的小女子。這般一想,他自己不僅酸澀怒惱全無,反倒對懷裏的人更憐惜幾分,萬不知那女人自始至終盯着那盞破爛碎盞心痛欲裂。
“倒是哪個自作聰明說我的雙臂.不夠長,護不全你?!”這一聲啞啞的,其實她真是瘦得緊,此刻他攬着她方覺着能騰出好大一片空處。
心痛不止的樓明傲吸着鼻子.一抽泣,早把自己對溫步卿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只隨着附和:“誰說的?!”面帶清淚,雙眸迷霧不散,月色下籠出一片楚楚可人。
司徒遠只道她是在賭氣,攬着的手更是一緊,低頭.瞅上她的小腦袋,無奈苦笑了道:“還未兇你,就這個委屈?!”
“我不是委屈。”再一吸鼻子,呼吸不勻,“我心疼。”足足兩.個月啊!爲了湊集全套六盞杯,她愣是同茶玩居老闆軟磨硬泡了兩個月才接手的。
四下一片昏黑陰暗,司徒遠死死盯着她的孩子.氣,一雙淺眸即便水霧迷離,卻也時刻清亮透澈,紅脣掛淚,嬌羞可愛中更是誘人。如漆黑夜中,他總是一眼便能攥到她的目光。
“我心也疼。”他喑.啞着嗓音,聲音悶悶的似卡在喉嚨中半晌才溢出。
一陣恍惚迷亂,垂下頭吻住她脣邊的淚,咀嚼其中每一分的澀意,乾燥冰冷的脣由她齒間的暖意溼潤絲絲沁入。他由着她進了自己的心,因着她學會了心痛,竟也隨着她一併溫暖了起來,他任着自己同她玩這一出遊戲,卻未料到是把自己輸了進去。樓明傲此時頭還發懵着,眼前轉的盡是青瓷玉盞,脣邊男人的氣息強烈而焦灼,聲聲抽泣竟也在如此安謐的靜夜中漸漸弱了下去…只是,不管怎樣,此疼非彼疼…
草長鶯飛,忽而一夏,只在須臾的眨眼間。
盛夏一過,司徒遠便藉着當差任職的藉口再次囑意樓明傲搬到園子裏住,這一次竟也允了倆孩子一併隨着遷去。樓明傲終也能放下心裏的疙瘩,想着安穩爲要便也答應了下來。只司徒一在學堂中忙得緊,偶爾閒暇會跑幾趟園子給樓明傲請個好念句安,平日裏就見的少了。
時已至秋霜,司徒遠於京中常常忙得三五七日見不到面。再加上一日三餐,園中大小事宜皆是交付於桂嬤嬤,樓明傲倒也真是添了清淨,閒暇裏領着兒子遛遛鳥,逛園子。豫園是大,可人也清減,少了那麼些暗地裏躲躲閃閃的目光,自也知道了何爲心安。
這一日,難得申時剛過,司徒遠的轎子即落在園外。璃兒見是主上回來了忙去小花廳尋主母。剛出配殿就撞上司徒遠,悶聲揹着袖子由抱夏廳裏繞出來,步子邁得極大,長袍於風中獵獵作響。那個叫醉兒的小丫頭一路追隨着竟是要跟不上他的步子。
璃兒本就對這倪悠醉看不上眼,從早到晚同個魅影般寸步不離主上,連着主上在兵部任職她都一併搬過去伺候。主上於兵部暫歇的院落不大,裏外裏就三間小屋子,除卻一間半做了會客的廳堂,其中有半間就是那醉兒的。二人天天在那個小院小房裏朝夕相處鬧不出點幺蛾子纔怪,心下是這麼想,但也不敢於主母面前顯露出來,只於暗地裏多啐那小賤人幾口。
那倪悠醉本就是舊丫頭了,於璃兒她們幾個面前偶爾也多少擺出些經驗足的架子。憑着自己是嬤嬤看中的丫頭,且又算得上桂嬤嬤半個遠房親戚,日裏倒把這些奴婢同自己劃開界限,對衆人大抵都不怎麼理睬。腳下追着主上的步子時,冷不丁瞅見愣在廊處的璃兒,眼色一甩,道:“站着做什麼?!打盆子熱水來,爺額前痛得緊。”
璃兒倒也來不得脾氣,扭身間撇了嘴,終歸還是朝着燒水間走上去。倪悠醉緊了步子入配殿,見司徒遠一回院子就直奔樓明傲的屋子,索性也忙跟了上去。
暖閣子裏只司徒墨一人趴在桌上描紅,門端簾子一響,歪頭打量間見司徒遠悶聲進屋。他自也是六七天沒見父親了,忙興奮道:“西門慶回來了。”他至今還未明白過來西門慶何許人也,自喊那聲以後,樓明傲連賞他三天的涼碗喫,於是乎更喜把這個詞掛在嘴邊。今日再喚上一聲,只等着涼碗賞來。
司徒遠本就因公事煩擾心情大不快,腳下沒站定忽聽這麼一聲,想起方日的窩囊,怒氣更是不打一處來,面色黑沉直瞪了眼:“什麼規矩!”
司徒墨由這一聲嚇得渾身哆嗦,忙由圓木凳上滾下來,一弓身行大禮,膽顫心寒:“兒子請父親福安。”
司徒遠亦沒那個閒心和他掰扯烏七八糟的西門慶,只袖子一指,蹙眉板臉:“外屋牆根上站着省去。”
年幼時牆根罰站,再長點是關柴房禁閉,這就是他司徒家的教子門規。司徒墨倒也習慣了,雖是既委屈又不情願,但還是蹭到門間,扶了門框,回頭可憐巴巴望着:“父親,墨墨是不是要頂茶碗?!”頂茶碗罰站亦是從來的規矩。
見司徒遠斜身靠在九華木彩漆炕桌上不出聲,悄無聲息嚥了口水,瞅了眼茶案桌上的碗皆是名貴的,一扭頭拉上倪悠醉的袖子,奶聲奶氣:“姑姑,幫墨墨去小廚間取個裂碗吧,這屋間的盡是孃親寶貝的,摔不得。”
司徒遠正一手捏着眉心骨,那位置痛了他半日間,若非疼得受不了,也不會早早下了差。但聽司徒墨頗爲體諒人的話,心裏多少一顫,面上還是冷哼了道:“你還知道自己定會脆個響啊?門口杵着吧。”言下之意倒也免了他頂碗,這也算一大赦了,司徒墨再不多言,拉着袍角邁出去,靠在外廊根下挺得筆直眼巴巴望着院子。
正巧璃兒端着熱水盆子打小二門進,見這動靜忙把頭壓得更低,進屋行禮問安皆是本分小心,三兩下擰了帕子遞上去,反由那倪悠醉攔下:“璃兒你辛苦一天了,由我來吧。”
璃兒但見倪悠醉於主上人前笑得溫婉可人,不由得惡寒盈上,探看了幾眼軟靠塌上的司徒遠,見他仍是微闔雙目無動於衷,大不悅地把帕子扔給倪悠醉,撤到一旁。
倪悠醉幾步走上去,捏着帕子細細擦着司徒額前疼出的冷汗,聲音一嘆:“爺,硬撐着不行,好歹去裏間歇半晌,這還不到膳時,倒是有片刻工夫可以歇的。”
司徒遠不答,只眉頭緊得皺皺的,手上奪過來倪悠醉輕攥着的帕子,捏成團抵在額間,悶聲道:“主母呢?”
璃兒一聽這話,立馬接上:“說是和桂嬤嬤去西園子遛遛,奴婢——”
“剛就囑咐了煥兒去找她們,不多半會也該回來了。”倪悠醉倒是嘴皮子凌厲的,每每都能把璃兒的話截下來,此番又是,直懟得璃兒上下通不過一口氣。璃兒但覺自己更是站不下去,索性尋了個理由請了辭即隨身。
花廳裏,樓明傲自和桂嬤嬤一處說說笑笑走來,廊子口看見退下來的璃兒,伸手喚了聲招呼着過來。璃兒緊上兩步,請了安,面上依舊不舒暢。樓明傲也由着她滿臉喪氣撤了下去,扭頭一指她背影,迎着桂嬤嬤笑道:“瞧見沒?我屋裏,這小姑奶奶最大。”
說話間走到閣子外,但見司徒墨灰頭土腦無精打采於窗沿下站得筆直,伸手點上他小腦袋半開玩笑着:“怎麼了?喫頂了擱這消食呢。”
司徒墨聽這聲音熟悉,且是自己等了好久的那人,委屈辛酸一瞬間湧上來,仰起小腦瓜,存了好一陣的淚珠子噼裏啪啦砸下來,怯怯道:“孃親,西門慶來了,還罰墨墨站牆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