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堵大約兩米高的圍牆,外牆的石灰已經剝落,上面有彩色粉筆亂寫的塗鴉,路兩旁的行道樹長得很高大了,從路面延伸到圍牆裏面,一隻黃色斑紋的大貓懶洋洋的窩在牆頂曬太陽。

從外側就可以看見裏面兩層高的小樓,樓房估計是很久之前建造的,並不是很精緻,最頂層的陽臺那裏還能看到牆面裏紅色的磚塊,老太太很是嗟嘆的搖了搖頭,感慨道:“我年輕時嫁到這裏,操持了半輩子,閉着眼睛都能摸到哪裏有根草。靠着繡東西供出兩個小孩,老了啊”

路文良笑了笑:“我如果到了您這個年紀,也能跟您過跟您一樣的日子,絕對要美的找不到北。”

老太太捂着心口笑了兩聲,掏出鑰匙:“進去看看吧。”

進門,老太太有些尷尬的指着門邊的一個矮矮的紅磚平房:“這個是老大結婚的時候加蓋的,後來當廚房用了,有點髒,你要是不喜歡的話也可以推了,不過那時候爲了審批下來也鬧了好大一遭子。”

路文良眼前一亮,拆遷可不就是按照實用面積來賠償的麼?加蓋的房子只有嫌棄不夠多的,哪裏有嫌棄不好看的道理?

他連忙搖搖頭,又指着樓頂很大的陽臺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想在上面也加蓋一間,不過審批估計會很困難,您要是能幫我的話就更好了。”

老太太很困惑:“你還要蓋什麼?三百平方還不夠住?”

路文良不想瞞她,於是照實說:“我想着到時候要是拆遷了,還能補償多一點。”

老人家立刻就笑了,笑的直不起腰來,隨後大力的拍了拍路文良的後背:“娃,你要是衝着拆遷來,阿姨可真不建議你買,政府說要拆說了四五年了,也從來沒見過真有人來看的。”

路文良但笑不語,他做事只講究對得起自己良心,買房子的意圖他打一開始就沒瞞過老太太,這畢竟是人家的祖宅,他抱着這樣的心思去,如果還藉機坑人,就太沒道德了,可人家不相信,他也絕沒有理由來證明自己爲什麼會知道政府日後的規劃,說出來了,估計也有人會當他是胡言亂語吧?

日後海川市修建地鐵、搭建輕軌,從市中心到這裏走直線不過十分鐘,繁榮的健康路一度被提議改稱爲市中心。

這些繁榮,現在的人,又怎麼會看得到呢?

看了眼周圍的建築,都很陌生,這證明這一塊地區絕對是列入了改建範圍的,路文良點點頭,肯定道:“我覺得這地方挺好,阿姨,要是可以的話,我們就可以儘早去辦手續了。”

老太太反倒被他的爽快嚇愣住:“別啊,我今天就帶你來看看,你真要買啊?你買這地方不是白瞎麼?要買買我學區那邊的單元樓還差不多。”

說着老人家反倒後悔起來,覺得自己帶着路文良來看房子,反倒坑了他,這地方那麼偏遠破舊,實在是不值幾個錢的。

路文良堅決的搖了搖頭:“我沒有騙你,阿姨,以後這地方肯定會慢慢變好的,您學區那邊的房子確實好,但我不可能在一中上一輩子的學啊,總有一天要搬地方的。”

老太太猶豫了。

片刻後,她開口小聲說價格:“我那邊學區房的房價定在每平方一千四,我買來的時候是七百的,現在房價漲得厲害你也知道,一共居住面積是兩百七十五個平方,該是三十八萬五千,我家丫頭讓我三十五萬就可以賣了,阿姨也不和你說虛話。”

路文良搖搖頭:“我沒有那麼多錢,學區房我不買,這邊這一棟呢?”

老太太撓了下頭:“這邊地皮也是他爸留下來的啊,房子是自家拉磚頭建的,當時也花了小一萬,院子是我們自己圈的,後來修路,村裏就把地皮劃給我們了,要了四百塊錢,這個我肯定不和你算錢,也只有實際住的房子,房子兩層是三百二十平,陽臺不算面積,房價嘛,我看附近的幾個人賣都賣的不太高,以前二三百的也有,後來也有四百多的,我折中算你四百好了。”

“四百?”路文良挑了下眉頭,如果不算後來的城建的話,這個價格在市郊買房子已經算是貴了的,這裏畢竟和市裏不一樣,加上房屋殘破老舊,又住了那麼多年

不過算了,畢竟還是自己佔便宜,路文良於是心算了片刻,開口道:“十二萬八,阿姨,總共十二萬八。”

老太太嚇了一跳,這房子她當年一萬塊錢造好,現如今居然賣到了十三倍!

她有點心虛了,實際上,周圍幾戶人家賣掉房子的價格只有每平方三百多,和路文良說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麼的,嘴巴就快了一步,多講了一些。

沒料到路文良居然就點了點頭:“那行,阿姨您有空的話,下午就和我去幫一下手續吧。”

老太太驚詫的看了路文良一眼,這年頭單位裏上班的工資也不過每個月三兩百塊錢,路文良居然一出手就是十來萬!

她張了下嘴巴,心裏有點罪惡感,畢竟她是知道路文良的身世的,用這個價格賣一套房子給他,老人家心裏還是覺得自己做的不對。

但不知怎麼的,她最終還是沒開口說出實情。

她兩個孩子都遠在國外,華僑雖然聽上去風光,但嫁給不知根底的外國人,自己又是最受歧視的黃種人,兒子在新西蘭的房子每個月要繳那麼高的稅,風光背面的辛苦又有誰知道呢?她也有她的難處。

路文良心裏門兒清,他還能不知道市郊的房價嗎?可這事兒左右是他佔了便宜,錢沒了還能賺,這價格能買到這房子已經是很低很低了,得了便宜還賣乖難免就有點傷人品。

老房子的手續辦下來要好些天,老太太說這事兒除了村裏的大隊之外,她還有市政府的好幾個地方都要跑,因爲這是永久用地,和如今有期限的土地又有些不一樣了,買賣也更加慎重。

路文良本以爲這件事情就該這樣板上釘釘了。

沒料到,纔不過兩天,老太太就戰戰兢兢的又找上了他。

“對不住”老太太特別尷尬,“我兒子什麼都不知道,還託國內的朋友替他留意房子,我去辦手續的時候又有人找上我了,我本來不想賣的可”

可可什麼?

路文良心下一個咯噔,不管怎麼說,這個房子他是勢必要得到手的,失去了這次機會,下回想要找到那麼好的買賣估計就難上加難了。

老太太一抹汗:“要不這樣吧,那人剛給門房打電話說是要和你見一面,可以的話,你就和她見一面吧,畢竟是我兒子的朋友,你讓我這老太太咋辦呢”

路文良有點不高興了,他能猜出來,能讓老太太猶豫的肯定就是錢了,那人肯定給老太太加了點錢,按理說買東西這事兒是該價高者得,但兩人都已經談妥了,老太太臨了還那麼虛晃一槍,未免太不道德了一點。

老太太也挺心虛,但白花花的錢放在眼前,誰不想要啊?

見面地點約在市中心的咖啡廳門口,路文良木着臉心中不爽的和老太太一同前去,路上聽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講了半天,也就大概能聽出來買主是個女人。

可到了地方,他才向天感嘆,這世界果真太小太小了。

來人看到路文良的時候,也詫異了半天,才緩緩吐出口氣。

“文良?”

“姐。”

路婷婷,比路文良大一週歲,現年十九。

方雨心和路功離婚的時候,提都沒有提過兒子路文良,只說要帶着路婷婷走,那時候已經有很多謠言說路婷婷不是路功的親生孩子了,加上路功重男輕女,路婷婷走的十分順利,但方雨心的第二任丈夫也是周口鎮的人,路婷婷在鎮上上學難免要被嘲笑幾句,說她媽媽偷漢子啊什麼的,其實這遭遇路文良同樣也有,也因此路文良會顯得比同齡人更孤僻,相比起他,路婷婷的日子可就好過了不知道多少,因爲方雨心很快就送她到市裏上學了。

後來方雨心離開了周口鎮,許多人也猜測過她到底去了哪兒,從未來回來的路文良倒是一清二楚的,方雨心後來就和丈夫定居在海川了,只是路文良也從未再見過她們。

可即便是這樣,他也從沒想到過,這輩子會這樣輕易的就碰到這兩個曾經思念很久,如今又幾乎和陌生人無異的“親人”。

路婷婷長大了,眉眼和那個男人越發的像,也遺傳了方雨心的大眼睛和櫻桃小嘴,長得很秀美,穿着打扮也比較潮流,手上戴着很有質感的珠寶,看她閒適的氣質和在這間咖啡廳裏十分熟稔的姿態,她這些年顯然都過的挺好。

垂下眼的路文良心裏沉悶又好笑,上輩子他爲母親和姐姐找過多少藉口,不來看他,也許是因爲太窮困了?也許是因爲身不由己?

但現實仍舊在這麼多年之後,還要執着的給他一個耳光。

路婷婷看着自己陌生又熟悉的弟弟,其實她早就從媽媽那裏得知了,她和路文良只不過同母異父罷了,她的父親可不是那個村裏的鄉下大老粗。

在市裏生活的日子,有車子,有名牌,比起鄉下不知道優越了多少,她的親生父親趙志安很疼愛她,絲毫沒有因爲她是女孩兒就偏頗一點,爲她花錢也是毫不手軟的。

對比起鎮上那個粗魯又封建的所謂“父親”,孰高孰低,路婷婷心裏自然有一杆衡量的秤。

從小,路婷婷對路文良的感情就挺詭妙的,按理說作爲長姐,對幼弟本該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關愛,加上方雨心從小的偏愛,和父親路功公平對待,路婷婷從小到大,可是從來沒受過什麼苦。但壞就壞在,方雨心的偏愛做的實在是不高明瞭一點,一個小孩子,每天聽母親嘮叨自己的生不逢時,父親的百無一用,心靈上難免會被烙印進某些刻意灌輸的東西,加上週口村的那些碎嘴婆每天在背後嚼舌根,對比不起眼灰撲撲的弟弟,路婷婷真的很難生出手足情意。

從小從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姐弟倆要有多深的感情自然是不可能的,更何況後來她又得知 自己真正的身世,在趙志安這樣光輝的榜眼下,路婷婷只覺得自己過去的十多年都活的像個污點,她恨不能催眠自己一出生就是個優雅富貴的城裏人,而不是像那些村婦們歪掰的那樣,是母親爬牆懷出來的種。

可好在,她現在已經是趙婷婷了。

初見以爲一生不會相見的弟弟,趙婷婷心緒難平,走神喝了小半杯咖啡才勉強恢復鎮定,她優雅的擦了擦嘴,看着路文良身上明顯不高檔的衣服,覺得有點面上無光,這咖啡廳裏時常有她的同學出沒,被他們看到了自己和個窮小子說話算是什麼事兒?她可一直是和別人說自己是獨生子女的,忽然冒出個弟弟來

當機立斷,趙婷婷移開視線不去看路文良,從一旁的手袋裏掏出錢包,數出十張一百元的鈔票放在桌子上,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市郊那房子你買去也沒有用,我過明年要結婚了,那房子是媽出錢讓我買來當嫁妝的,你要是當我是姐,就別出面和我爭,要不然到時候媽找你說話,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她頓了頓,發覺路文良並不表態,皺眉又說,“那麼久不見面,也不知道你過的好不好,這一千塊錢你拿去買身衣服穿,聽話,別給姐添亂了。”

她男朋友手上有人脈,最近聽說了市郊附近已經列入規劃了,全市郊房價最便宜的就是健康路,知道要動土趙婷婷連忙到處去遊說別人賣房子,可住在那附近的大多數人家都是祖宅,真正賣的並不多,前段時間兩百來塊錢的沒讓她碰上,趙婷婷腸子都悔青了。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終於找到一個國外的華僑說老家有屋出售,於是立刻就開始動身尋找房主,幸好幸好,房子還沒有過戶成功,現在半路劫胡,不管買房子的是人是鬼,她都要下手奪下來!更別提對方居然是這個從小就孬的軟蛋弟弟了,拿不下他纔是個怪事兒。

路文良攪咖啡的勺子一頓。

趙婷婷今年十九,明年二十。

二十歲結婚

騙孩子呢吧?她當自己是傻瓜?

作者有話要說:布拿拿扔了一個手榴彈投擲時間:2013-06-13 15:3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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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哈哈謝謝四位親的支持,以及les6918扔在大圓子專欄的雷,麼麼噠,大圓子一一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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