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黃單在走廊上趴了多久, 陳越跟一羣男生就唱了多久。

他們唱的是同一首歌,唱給不同的人聽。

年少的時光幾乎都在課堂上度過, 老師在講臺上認真講課,少年們在底下美美的做着夢, 夢裏有他們喜歡的男孩女孩。

秋老虎糾纏了一陣子, 終於揮揮手跟大家告別,來年再見。

氣溫徹底下降,天一冷,這個年紀的學生還是穿的校服, 裏面加件褂子,再等等就加毛衣, 年輕抗凍。

坐窗戶邊的同學就受罪了,冷風吹的頭疼,鼻涕也會出來。

班裏明着有兩對兒,暗着來的不確定,還有的就喜歡搞一些曖||昧的小動作, 比如捏臉, 摸頭髮之類的,不想捅破那層窗戶紙, 或者是認個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有事沒事傳個小紙條。

也有的互相喜歡,彼此卻不知道, 還以爲對方喜歡的是別人。

青春期的情感很簡單, 也可以很豐富, 大人都比不上。

班幹部的人選已經落定,大家很意外黃單的不參與,都以爲班長會是他。

英語老師叫吳芳去她辦公室改卷子,還叫上了黃單,他不是班幹部,也不能輕鬆。

吳芳是英語課代表,每天傍晚都來老師的辦公室拿錄音機,她對辦公室很熟悉,進門就找黃單說話,說她起初剛來這裏發生過的糗事。

黃單不是個會聊天的人,只是簡短的回應。

吳芳對黃單的喜歡是崇拜,她沒想過跟他表白,更沒想過跟他成爲情侶,太不切實際。

改了大半的卷子,吳芳哎一聲,“黃單,我晚飯沒有怎麼喫,現在肚子挺餓的,你呢?”

黃單說有點餓。

現在是晚自習第一節課,食堂早關門了。

吳芳雀躍的提議道,“不如我們去小店裏買點喫的吧?”

黃單搖頭,“我不去了。”

吳芳也不勉強,她把頭繩解了,手抓抓頭髮重新紮起來,“你想喫什麼?我給你帶回來。”

黃單說,“紅豆的麪包,還有大白兔奶糖。”

吳芳噗的笑出聲,青澀乾淨的臉上滿是友善的笑意,“你喜歡喫大白兔的事兒全校都知道了,各班的女生都給你送,天天收到那麼多還不夠喫?”

她把校服拉鍊拉上去,“我小時候愛喫糖,我媽老跟我說糖喫多了對牙齒不好。”

黃單說,“我一天就喫一顆。”

吳芳驚愕的睜大眼睛,“真的啊,那其他的大白兔呢?”

黃單說,“給姜龍了。”

吳芳納悶的說,“姜龍嘴上沒把門,有個事都能嘰裏呱啦半天,這事怎麼沒聽他提過?”

黃單沒抬眼皮,不在意的說,“他把那些糖送給了別人。”

吳芳,“……”將來肯定會過日子。

黃單在吳芳出去後就把紅色圓珠筆放了下來,他活動活動手腳,開門去外面站着。

辦公室在二樓,離學校大門很近,黃單站在這裏能看到門口的燈光,在昏暗的校園裏顯得微不足道。

沒過多久,吳芳提着喫的回來了,“大白兔沒有了,還好我出來碰到了陳越,聞到他嘴裏的奶糖味多問了一句。”

她從口袋裏拿出一顆大白兔,“給,你的大白兔。”

黃單伸手拿走,剝開糖紙把奶糖放進嘴裏,“謝謝。”

吳芳說,“你走運,剛好陳越身上有,我找他要,他就給我了。”

說這話時,吳芳的臉微微發燙,還有點兒紅,她往辦公室裏走,嘴上笑着說,“看不出來,你們也喜歡喫糖,男生跟我們女生一樣。”

黃單沒說什麼,只是用舌頭卷着奶糖慢慢喫。

天氣乾燥,有的同學嘴巴上泡,也有的臉上長痘痘,從額頭跟臉頰開始,一個個的如同雨後春筍般冒起。

黃單上火了,他在做題的時候,一滴血滴在草稿紙上,這才意識到自己流鼻血了,不疼不癢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姜龍大叫,“臥槽,黃單你流鼻血了!”

班上的其他人都往中間第一排那裏看,包括陳越,他的屁股已經離開了椅面。

黃單從課桌兜裏拿出半包心相印,抽兩張捏住鼻子出去。

陳越過會兒就看後門口,怎麼還沒回來?他把圓珠筆的筆頭都快咬爛了。

劉峯正要找陳越說話,一扭頭就看到他拉開椅子跑了出去。

最近怎麼跟發||春的小黃狗似的,渾身勁。

黃單在水龍頭那裏低着頭洗手上的血,他回去要跟宋閔說一聲,接下來喫點清淡的。

當年也在流鼻血後說了。

黃單站直身子轉身,跟後面的陳越打了個照面,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陳越懶懶的說,“看什麼,我出來撒泡尿。”

黃單問他,“撒了?”

陳越扯扯嘴皮子,“不然呢?憋尿是會影響身心健康的。”

黃單跟他對視。

陳越先挪開的視線,他踢飛腳邊的石頭子再抬頭,手指指黃單鼻子左邊,“喂,那兒還有血。”

偶像劇裏出現的情節並沒有發生,黃單準確摸到了血跡存在的位置,根本不需要陳越幫忙。

陳越抽抽嘴,“這才高一,離高三還早着呢,補品什麼的就喫上了?”

黃單往教室方向走,“我只是上火。”

陳越的腳步一頓,“上火?我看你是熬夜搞學習搞的吧?”被人當天才,被老師當心頭寶,壓力肯定很大。

黃單說,“學習不緊張,不需要搞。”

陳越一個踉蹌,差點摔了個狗||喫||屎,“行,你智商二百五。”

黃單,“……”

中午黃單的課桌兜裏多了一包菊花茶。

姜龍瞧見了,立馬就打開自己的水杯,“給我來點兒去去火。”

黃單抓一把放進他的杯子裏。

陳越的眼睛一瞪,媽的,拿我的東西做人情,你當我是死的啊?

他又一想,黃單不知道那是他給的,要是知道了,鐵定會扯出很多事兒。

到那時候,他們像現在這樣偶爾說上幾句話的可能性八成都不會有了。

陳越轉了幾圈筆,送吧送吧,給你的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天越來越冷,姜龍的手上長了凍瘡,還是寫字的那隻手,他癢的要死,還把手抓破了,皮||肉往外翻,一不小心就滲出血。

黃單把姜龍列爲自己的好友,是在大學裏,當年的這時候並不關心,現在發現了,他就沒有無視,“去醫務室買藥膏擦。”

姜龍說沒用的,“我就這體質,不光是腳,手也凍。”

他瞥一眼黃單白白嫩嫩,看着就很光滑的手,“真羨慕你。”

黃單捏捏手指,每年冬天到來的時候,宋閔就會給他準備生薑水洗手。

元旦一過,時間就跟騎了匹白馬似的飛快往前跑。

學生們搓着凍僵的爪子等雪,結果雪沒等來,就看見寒假一頭栽進他們懷裏,後頭還跟着一大堆的作業。

姜龍用衛生紙按着冒血珠子的傷口,“你寒假怎麼過?”

黃單說,“做作業,看看書。”

姜龍很無語,“就這樣?這也太沒勁了吧?不出去玩玩?”

黃單說,“不出去。”

有個人肯定會三天兩頭的往他家樓底下跑,他出去了,對方會着急的。

後面的陳越沒收拾課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黃單,要到明年才能見了,他還不得想的要死?

不行,放假一定要常去看看他。

陳越快速在紙上畫了個小人,和平時一樣的在頭上畫朵小花兒,左邊兩邊加片小葉子,他逮着機會就往前一拋,這個動作他可是練過的,一拋一個準。

黃單撿起紙團打開。

暗戀黃單的人有很多,別班有,班上也有,大家一點都不奇怪,要是哪天看到他跟哪個女生手牽手一起走,那纔會熱火朝天的議論。

不然要是發現一點苗頭就議論,那唾沫星子跟腦細胞都不夠用。

黃單走到後門那裏,陳越正好出來,他們差點兒撞在一起。

劉峯跟姜龍一前一後的過來,陳越準備了一堆的話,這下子屁都說不成了。

陳越下樓很快,走路生風,還是寒風。

劉峯跳幾層樓梯追上陳越,“幹嘛呢你,莫名其妙的你生什麼氣啊?”

陳越露出一口白牙,“我有在生氣嗎?”

劉峯說有,他朝後頭的黃單跟姜龍努努嘴,“不信你問問他倆。”

姜龍說,“氣炸了。”

陳薛笑着勾姜龍的脖子,“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姜龍打了個抖,求救的看向黃單。

黃單沒說話,只是看了眼陳越,就這麼一眼,陳越渾身骨頭都癢了。

發現姜龍在抖,陳越鄙夷的嘖道,“抖什麼,老子又不會把你給喫了。”

姜龍被陳越放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看到他拉開書包拉鍊,從裏面拿出所有的寒假作業。

“五湖四海都是朋友,能成爲同班同學,相聚在一起就是緣分,爲了這份緣,你怎麼也得幫助一下你的同學。”

說着,陳越就把寒假作業丟給姜龍。

姜龍條件反射的接住那些寒假作業,前半句他聽着有點耳熟,半天纔想起來自己跟對方說過。

臥槽,記性這麼好,怎麼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面?

劉峯看陳越那麼幹,他二話不說就照做,“幫一個是幫,幫兩個也是幫,辛苦了我的同學。”

姜龍抱着寒假作業欲哭無淚,他在心裏罵髒話,沒敢當面罵出來,只是可憐巴巴的看着同桌,“黃單……”

黃單說,“給我吧。”

陳越比姜龍還高興,等的就是黃單這句話,作業被他拿去,就有了找他的藉口。

下一刻,陳越又不高興了,因爲黃單跟姜龍的關係很要好,全班就姜龍能在他面前嘰嘰喳喳。

這份特殊讓陳越嫉妒。

姜龍正要把所有的寒假作業都給黃單,就聽到他說,“劉峯那份你留着。”

姜龍,“?”

陳越猛地抬頭直視過去,看到的還是那張冷淡的臉,對什麼都不當回事,他心跳的頻率還是很快,想多了總比沒得想好。

劉峯不幹了,“你什麼意思?歧視我啊?”

他冷哼,臉皮比城牆還厚,“憑什麼給陳越寫不給我寫?我不管,我的那份你也給我寫咯!”

姜龍,“?”怎麼聽出了被嫌棄的感覺?

黃單說,“兩份沒辦法寫。”

劉峯嚷嚷,“怎麼沒辦法了,不就是照着抄嗎?我看你……”

黃單沒讓他往下說,“字跡不能一樣。”

要這麼謹慎?劉峯扭頭跟姜龍說,“聽見了吧,你到時候記得換左手。”

姜龍咬牙,媽||逼的,真討厭!

陳越沒出聲,他在找一個要到黃單家電話的理由,這個太假,那個又太腦殘。

快到校門口時陳越纔想到一個勉強合適的理由,“把老子的作業本拿來。”

黃單眼神詢問。

劉峯跟姜龍也看過去,尤其是劉峯,他對陳越算是知根知底,有一點不對勁都能發現。

前提是他帶了腦子的情況下。

“媽的,我爸要檢查!”

陳越去拉黃單的書包,從裏面找出自己那幾本塞回書包裏,用不耐煩的語氣說,“黃單,把你家電話告訴我,開學之前我給你打電話,到時候我去找你拿作業本抄。”

黃單告訴他了。

陳越記下來,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的在心裏唸了好多遍。

目送黃單上了那個男人的車,陳越放在口袋裏的手攥緊了五角星,現在就開始想了。

操,他會瘋掉的。

劉峯喊他好幾遍,“哥們,你三魂六魄呢?”

陳越心說,跟着黃單走了。

黃單習慣一放假就先把所有寒假作業全部做完,這次也是一樣,他做完以後就開始找書看,什麼類型的都會翻一翻。

這一點跟過去不一樣了,過去黃單不會看充滿童趣的書籍,他的童年枯燥乏味,沒什麼有趣的東西。

那時候高中的第一個寒假,黃單真的就是做作業,看書,這次多了一件事,等人。

陳越的家離黃單家很遠,他坐個車都費勁,得到車站等,回來也費勁,要遇上個鬼天氣會更費勁。

運氣不好的時候,等好幾個小時都等不到一趟回家的車。

沒辦法,思戀的草在陳越心裏長的太茂密了,還在不停的生長,即便長成一片草原,他還是一根都捨不得拔。

黃單天天都會去窗戶那裏看看,不定時,如果發現了陳越,就在原地站會兒,也不做別的,只爲了讓對方多看幾眼。

兩個少年就在這種暗藏的甜蜜中迎來了過年。

黃單不賴牀,上學時期五點左右起牀,工作以後是六點半左右,一成不變,哪怕他在家休息,也一切依舊,但在任務世界,他倒是出現過多次在牀上膩到很晚才起的現象。

想起了什麼,黃單感覺自己喝了一大杯蜂蜜水,甜到心裏去了,他去衛生間刷牙洗臉,湊近點看鏡子裏的少年,能重回青春時光,應該是很多人做夢都想的事吧。

畢竟這段時光裏承載了最多的遺憾,也承載了最多的美好。

洗完臉,黃單對着鏡子梳頭髮,他在心裏說,“系統先生,過年了。”

系統,“在下這邊還有兩個月才過年。”

黃單一愣,他對系統先生存在的地方,“我找到他了。”

系統,“恭喜黃先生。”

黃單說,“我告訴自己要裝作不知道,可是有時候我沒能控制住,在面對他的時候做了幾次改變,不過大走向沒變。”

系統,“那便好。”

黃單說,“按照原來的發展,他要對我表白,我當場拒絕,下半年他就會休學出國。”

系統,“這不是平行世界,是黃先生的過去,牽扯着未來,在下建議泥不要改動別人的人生轉折點,尤其是你所說的那個人,你動了他的人生,自己的人生也會改變。”

黃單放下梳子,“我知道了,謝謝你,系統先生。”

他重新來過,觀察留心着以前忽略的人和事,體會到同學間的單純友情,也知道陳越用笨拙又幼稚的方式默默的喜歡着他,喜歡了十四年,以難以想象的意志力在堅持着喜歡他,“有一點我想不明白,他爲什麼會跟着我一起穿越?”

系統默了。

黃單知道這裏面有名堂,他想,等回到了現實世界,陳越會給他一個答案。

天不好,上午黃單開了壁燈,他窩在單人沙發裏,手捧着一本書,閒閒的一頁頁往後翻開。

宋閔過來說,“少爺,筆墨都準備好了。”

黃單把書遞給宋閔,他揉揉額頭,起身去書房寫春聯。

從小到大,黃單學的東西遠遠超過其他孩子,宋閔給他安排什麼,他都會去學,並且學透,遇到難題會自己去解決,解決補了就放在一邊,過段時間再去解決,很不喜歡問問題。

黃單記不清是從哪一年開始寫毛筆字的,只記得很早,那時候他個頭不高,宋閔專門叫人給他量身定製了一套桌椅。

和往年一樣,黃單寫春聯時,宋閔在一旁研磨。

黃單走神了,寫上聯的時候多寫了一個“曉”字,他意識到這一點以後,最後一筆已經落下來了。

宋閔把寫廢的紅紙條拿開,鋪上來一張新的,他寡言少語,這一點上跟黃單極爲相似,多的是嚴謹自持,還有肅然。

黃單重新寫了一副,這回一氣呵成,沒有寫錯,他的視線掃過窗戶,“是不是下雪了?”

宋閔說,“小雪。”

黃單哦了聲說,“我想喝牛奶。”

宋閔去給他泡。

黃單喝完牛奶就回了臥室。

窗戶沒有關,冷風裹着雪花往房間裏吹,黃單打了個噴嚏,他起身去關了窗戶回來繼續對着桌上的幾十張紙發愣,紙上面都是身穿校服,揹着書包,頭上有朵花的小人。

畫功很糙,小人的身形都不一樣,但周圍沒有出現多餘的線條跟髒污,看的出來畫畫的人是用了心的,盡力了。

黃單低頭削鉛筆,他削好了,就開始拿一張空白的紙畫小人,高一點也壯一點,校服敞開穿,脖子上掛個耳機線,單手插兜,一副倨傲不屑的大爺樣兒。

活脫脫就是一個小陳越。

黃單把小陳越畫進那幾十張紙上,讓他待在原來的小人旁邊,他會拽住小人的書包帶子,也會在後面緊張而又小心的偷看,每個動作都生動形象,彷彿就發生在眼前。

畫完最後一幅畫,黃單放下鉛筆,將所有的紙都收起,找了本最後的書分開夾進去。

同一個城市,不同的家庭,過年的氛圍會有不同。

陳父是個知識分子,書房裏不說有個書海,那也是正兒八經的找人打了一面書架,一層一層擺滿了書,整理的井井有條,他平時不忙就會看看書,寫寫毛筆字,可他兒子只遺傳了他的長相,完全沒有遺傳到內在的良好品質,以及上下求索的精神。

兒子不學無術,他能怎麼辦,沒辦法啊,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含辛茹苦的養了十幾年,能喫能喝能睡,個頭比他還高,健步如飛,跑起來比兔子還快,再過個幾年較量起來,他都不是對手,教育上面也下足了功夫,鐵還是鐵,成不了鋼。

陳父端起茶杯吹幾下熱氣騰騰的茶水,“兒子啊,就你中考那點成績,真的沒法看,當初你想要念大關,你爸我一聽,屁股都坐不穩了,當天就帶着菸酒去找老同學敘舊,差點跑斷腿才把你給送了進去,以爲你能從此改過自新,發憤圖強,成爲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結果呢?你還這麼混過今天混明天,混過明天混後天,混一天是一天。”

陳越慢悠悠的剝花生喫,米丟進嘴裏,殼丟地上,“我現在不就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陳父的眼睛一瞪,“男子漢要有擔當,你有嗎?”

陳越抹把臉,嫌棄的說,“要談話就好好談,噴口水乾什麼?我又不是我媽,對你哪哪兒都愛的要命。”

陳父一張老臉登時一陣發熱,他咳嗽兩聲,“不要轉移話題!”

陳越從盤子裏抓了把花生繼續剝着喫,吊兒郎當的笑,“行,您繼續,小的兩隻耳朵都在聽。”

陳父的面部一抽,兒子沒個正形的樣兒不知道是遺傳了誰的,反正跟他沒關係,他打小可都是坐有坐樣,站有站相,被人誇着長大的,小紅花跟獎狀都不知道拿了多少。

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也有例外。

陳父看着自己唯一的兒子,就這長相,絕對是頂呱呱的,長大了更體面,要是能有所作爲,就是錦上添花,將來老陳家的兒媳肯定也是出類拔萃。

喝兩口茶潤潤嗓子,陳父又開了口,“你就沒想過將來要做什麼?”

陳越嘎嘣嘎嘣喫着花生,“以前沒想過,最近想了。”

陳父就是隨口一問,沒指望兒子能真的動腦子想想將來,聽到這個答案他很稀奇,趕緊就放下手裏的茶杯湊過去,“說說。”

陳越拍掉手上的花生碎皮,“這是個人隱私,我有權利不回答。”

陳父沒好氣的說,“跟你老子還扯什麼隱私,在你還是個小不點的時候,全身上下哪兒你爸沒看過?”

陳越翹着腿嘖嘖,“爸,你是文化人,注意點素質。”

陳父一口氣卡在喉嚨裏,他做了個深呼吸,把那口氣給吐出來,“有喜歡的人了?”

陳越剝花生的動作一停。

就這麼短暫的一兩秒,陳父就捕捉到了,自己的兒子,不說完全摸透,知道個八九分還是可以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半天放不出來一個屁是什麼意思?喜歡人都不敢承認,沒出息!”

陳越把一粒花生米丟嘴裏,“你沒看出來你兒子在害羞?”

陳父震驚的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害羞?你還知道害羞?你爸我快笑掉大牙了。”

陳越站起來,手抓了花生塞棉衣的口袋裏就往大門口走,“得,咱倆沒得聊,我上外頭玩會兒去。”

“玩吧玩吧,我看你還能玩幾年。”

陳父吹口陳茶,“社會在發展,時代在進步,人的價值觀在改變,現在的小姑娘不是那麼好哄騙的,不要以爲你長個那張臉就能天下無敵了,沒有哪個小姑娘喜歡不上進,未來都不規劃好的小夥子,兒子,你看着吧,你再這麼混下去,小心到時候被人嫌棄,再一腳給踹了。”

陳越扭着臉轉頭,豎起大拇指說,“您真是我親爸!”

陳父自言自語,滿臉的不敢置信,“有喜歡的人了?不行,我得告訴孩他媽去。”

他坐不住了,急急忙忙跑上樓找妻子,這人一旦有了喜歡的東西,就會去爭取,去努力,去改變,看來把兒子送進大關是個正確的決定。

所謂的過年過年,就是過完一年又是新的一年,喫個年夜飯,盼着來年能風調雨順,平平安安,心想事成,人越長大,能感覺到的年味兒就越淡,慢慢的就剩下一個概念,一個習慣。

對於十幾歲的少年們來說,過年還是很有味道的,挨家挨戶的串門,穿大口袋的衣服去裝糖果,在各家門口的炮竹堆裏撿炮竹頭點燃了炸開,看個煙花能看半天,還能拿到壓歲錢,放在枕頭底下壓着,一直壓到元宵節,再跟去年收到的放在一起,等着明年的那份,攢夠了買自己想要的東西,也給喜歡的人買。

小年後斷斷續續的下了幾場大雪,地面的積雪一層蓋過一層,髒了又白,白了又髒,雪不停,太陽不出來,就沒有個頭。

天還沒黑,家家戶戶就點起了所有的燈,要記得一個燈都不能關掉,這是過年的習俗之一,代代傳過來的,就像是過年不能說“死”,不能哭一樣。

陳越家裏裝幾部電話了,打個雷不走運的話就能壞掉,他家最新的一部是下半年才裝的,很好使,這會兒他站在電話邊上,手拿着聽筒把玩,想撥一個號碼,每次撥到一半都停了。

陳父時不時的從門口飄過,往屋裏頭瞄上一眼,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怎麼喜歡上個人就這麼沒出息?電話都不敢打。

他不知道兒子是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那個人不是女孩子,而是個男孩子,這段感情本身就不能被接受,也不會被理解,所以喜歡的不知所措,也很小心翼翼。

陳越緊張的手心冒汗,他喘口氣,鼓起勇氣把那串號碼撥完,那頭響起低沉的聲音,“哪位?”

電話掛了。

陳越靠着櫃子裏的玻璃門喘氣,過會兒又不死心的撥回去,在心裏默唸着黃單的名字,希望接電話的是他。

聽筒裏傳來聲音,很年輕,帶着常有的冷淡,“喂。”

陳越沒說話,呼吸放的很輕,心卻跳的很快,他聽到黃單又“喂”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次的冷淡似乎不見了。

那頭傳來另一個聲音,“少爺。”

陳越的眼睛瞪大,那個男的竟然管黃單叫少爺,他只知道黃單跟對方不是父子,卻怎麼也想不到是主僕關係。

嘟嘟聲傳入耳中,陳越對着電話低罵,操,還想再聽會兒的,現在聽不成了。

他尋思什麼時候去找黃單拿作業本,年初三市裏很熱鬧,就是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空。

約好的打球也還沒打,陳越去翻金豬存錢罐,全倒出來數錢。

陳母的喊聲從客廳傳來,叫陳越出來喫飯,他把錢塞回金豬的肚子裏,跟個沒事人似的出去。

好像前一刻的失落沒出現過。

年夜飯大同小異,幾乎都是雞鴨魚肉之類的暈菜,是一年裏最豐盛的一頓飯。

陳母看看兒子,“打電話給同學拜年了?”

陳越擰開雪碧的瓶蓋,往杯子裏到了滿滿一杯雪碧,“是啊。”

陳母瞧一眼陳父,兩口子心照不宣。

年夜飯要慢慢喫,不能急,一年的最後一天,一家人多多少少總有話要說。

陳越餓的前胸貼後背,想喫飯的,但是還得等等才能喫,他連着喫掉了幾大塊山粉圓子,端着雪碧站起來,“爸,祝你在新的一年身體健康,工作順利。”

雖然是很普通的祝福,也是年年說,沒什麼新花樣,但在這樣的日子裏說,聽起來照樣會讓人很開心。

陳父笑呵呵的說,“祝你學習更上一層樓。”

陳越喝口雪碧坐回去,又端杯站起來,對着他媽說,“媽,祝你越活越年輕,永遠十八歲。”

陳母跟兒子碰杯,“媽祝你心想事成。”

陳越的神情一愣,他嘿嘿笑,這個好,“謝謝媽。”

一家人互相送上祝福,有說有笑的喫着年夜飯,說今年的事,想明年的事,其樂融融。

電話響了,有人來拜年,陳越放洗碗筷去接,給電話裏的人送上新年祝福就扭頭喊,“媽,是小姨!”

陳母離開桌子進裏屋接過電話,她還沒說話,臉上就先出現了笑容,姐妹倆的感情好着呢。

接近晚會的時候,拜年的一個又一個,離得遠的打電話,街坊四鄰的直接上門,陳越送走幾個鄰居,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他打開隨聲聽,再把自己摔在棉被裏面,手枕在腦後,閉着眼睛聽歌。

陳母過來敲門,“兒子,你帶上手電筒,上你舅舅家走一趟。”

陳越躺着不動,兩條腿隨意疊在一起,“爸呢?他不是出去拜年了嗎?已經回來了?”

陳母說,“你爸今年不去。”

陳越直接就說,“那我也不去了。”

陳母說,“就因爲你爸不去,你才必須去,快點,你已經是大孩子了,別耍小性子,不要讓你舅舅覺得你不懂事。”

陳越煩躁的坐起來,手抄進長了點的頭髮裏使勁抓了幾下,“大過年的都不省心。”

陳母嘆息,“人活着就沒省心的時候,你看看你媽我……”

陳越打斷他媽,“別說了,我現在就去。”

陳母等兒子出來就把桌上的兩個禮盒指給他看,“左邊是給你大舅的,右邊是給你小舅的,別弄錯了。”

陳越看看兩個袋子裏的東西,他嘖嘖,“媽,我兩個舅舅都是你親兄弟,你這也太偏心了吧?”

陳母拍一下兒子的胳膊,沒用什麼力道,“你個小屁孩能懂什麼?四月份那會兒你爸把腿給傷了,你大舅拿了六百塊錢。”

她又要嘮叨,陳越已經換上膠靴,拿着手電筒出門了。

十幾歲的少年對那些人情世故有一種本能的排斥跟牴觸,覺得複雜,甚至在心裏期盼着永遠不要去碰。

陳越拜完年回來,邊走邊滾雪球,他一時興起,抓起那個雪球找了個地兒堆什麼東西,堆完了以後他對着自己的成品自我嫌棄,“媽的,真醜!”

簡單粗糙的城堡坐落在雪地裏,被月光一照,散發着銀色的光芒。

陳越四處找找,找來一根樹枝,他蹲下來,認真在城堡上面寫下一句英文——my princess。

那句英文是陳越查詞典查的,他偷偷寫了幾百遍,早已刻在腦海裏,也刻在心裏,是他最用心去記,去背的兩個單詞。

陳越也不管地上髒溼的積雪,他一屁股坐下來,手拿着樹枝給城堡做改造工作,“城堡周圍要有很多的樹木,裏面有一片玫瑰園,有湖,有草地,還要有什麼來着……”

砰地聲響在陳越的頭頂響起,夜空有煙花綻開,一朵接上一朵,五彩繽紛。

陳越抬起頭看煙花,給隔很遠的少年送上新年祝福,“祝你在新的一年裏喫嘛嘛香,身體倍兒棒,還有就是……喜歡上我。”

他揚起嘴角笑着嘆息,“一點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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