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平常盧圓發燒,在蔣家也不會有什麼的,蔣爸爸不會在意,會很簡單的送她去醫院。
但偏偏是現在。
蔣爸爸立刻到了二樓,發現盧圓已經燒得人事不省了。
他立刻把盧圓連被子一起抱到了以前小阿姨住的那個房間。
“爸!爸你幹什麼?!”蔣苗不明白他爲什麼這麼做,憤怒的追在他的身後。
蔣爸爸將盧圓的東西都搬到一樓後纔打電話叫救護車,然後把蔣苗關在了二樓。
“爸!!爸你開開門!!開開門啊!!”蔣苗在房間裏使勁的拍門、踢門,大吼大叫。
救護車很快到了。
一行穿着白色的防護服,戴着頭罩的救護人員抬着單架衝了進來。
“病人呢?”領頭的人嗡聲嗡聲的說。
蔣爸爸面色發白,趕緊領着他們到小阿姨的房間去:“在這裏,是我家的客房。”
那些人把盧圓放到單架上飛快的出去,坐上車呼嘯着開走了。帶走了她的揹包和所有的衣服、行李等。
還有三個人留在這裏。
其中一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盤問蔣爸爸:“她是你家的人?”
“不是,她是我女兒的同學。因爲放假回不了家,不是飛機停飛了嗎?她就暫時住到我家來了。”蔣爸爸冷靜下來說。
蔣苗還在二樓的臥室裏拍門大叫。
“那是你女兒?”
“對。”蔣爸爸的臉色更白了,聲音更緊張了。
“她一直住在那個房間嗎?”
“對,我女兒比較自私小氣,不喜歡跟別人一個屋,何況我家也不是住不下。”
“嗯。”那個人收起手中像是病例一樣的本子說,“讓你女兒下來吧,你們一會兒要一起做個檢查。本來像這樣同屋居住的,應該把你們都帶走,不過我們那邊房間比較緊張。檢查如果沒問題,你們就還可以繼續住在家裏。”
蔣爸爸上樓,剛打開臥室門蔣苗就衝出來對着他拳打腳踢。
“我恨你!你這個混蛋!王八蛋!”
“不許說髒話!”蔣爸爸拉不住她,索性攔腰一抱,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了兩巴掌。“你同學生病不送醫院送哪?就在咱們家住着?你是會看病還是會開藥?”
不過道理這會兒說不通。蔣苗還是像條活魚一樣在蔣爸爸的懷裏翻騰,兩腿亂踢,抓住他的頭髮使勁揪。
“揪!使勁揪!把你爸揪成禿子你就高興了!一點都不懂事!”短短一條樓梯,蔣爸爸又要抱住她,又要下樓梯,走得萬分辛苦。
蔣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恨你~~~~!!!”
蔣爸爸把她拖抱到沙發前,那兩個穿着白色塑料防護服的救護員打開白色的醫藥箱,放在客廳的大茶幾上,旁邊擺着一次注射器和消毒的小包裝酒精棉花球。
突然在自己家看到兩個像生化危機裏那樣穿着白色防護服的人,蔣苗一下子嚇蔫了,整個人往蔣爸爸懷裏縮去,一雙本來就不小的眼睛瞪得史無前例的大,驚慌失措的盯着這兩個人看。
幸好人家不真的是壞人。
雖然穿的比較嚇人,臉也被頭罩蓋住了,就眼鏡的地方像戴着泳鏡一樣能看到。
其中一個笑眯着眼睛哄蔣苗:“不要害怕,你的朋友我們會把她治好的。她可能只是普通的感冒,不是那個傳染病。”
然後另一個上來拉蔣苗的手臂,她尖叫一聲,險些把天花板給喊穿嘍,然後大聲喊爸爸。
“爸!!!!!!爸!!!!!!”
蔣爸爸的頭髮讓她抓成了雞窩,臉上脖子上摳的撓的都是道道。“現在知道找你爸了?好好坐着!”按住蔣苗,他把胳膊伸出來:“先抽我的吧。”
那人抓住蔣爸爸的胳膊,把袖子擼到手肘上方,紮上止血帶,找血管,拆了一包酒精棉球,消毒,扎針,針的另一頭往試管中一插,暗紅色的靜脈血就流進去了。
蔣苗抱着蔣爸爸的粗胳膊,眼淚刷刷往下掉。
“不怕不怕,不看不看。”蔣爸爸用另一隻手蓋在蔣苗的眼睛上,把她的頭往懷裏摟。
蔣苗擰着非看不可,蔣爸爸就在她的背上輕輕拍。
抽完了他的,輪到抽蔣苗的血的時候,她反倒不哭了,挺平靜的看着人家抽完,看着這兩個穿着白色生化防護服的人提着藥箱離開。
屋裏一下子安靜得嚇人,空空蕩蕩的。
蔣爸爸抱着縮成一個小孩子的蔣苗,哄寶寶一樣輕輕搖晃着她。
“爸……”
“嗯?”
“盧圓沒事吧?她會好吧?”蔣苗說着又哭了。
“會,爸爸保證,她只是感冒發燒了,咱們家沒藥,沒法給她打針,到了醫院她很快就好了,到時他們會再把她送回來的。”蔣爸爸慢慢的、輕聲的說。
“小阿姨就沒回來……”蔣苗想起自家的小阿姨,也是送到醫院去了,現在還沒回來呢。
“你小阿姨的病還沒好呢,她病得重。”
“爸……我害怕……”蔣苗鑽到蔣爸爸懷裏。
“……不怕,爸爸在。”蔣爸爸不自覺用力抱住蔣苗。
放假時盧圓和蔣苗一起到的蔣家,兩個孩子同喫同住,自從回來後就沒出去過。盧圓是怎麼生病的?
蔣爸爸心驚膽戰。他知道一點這個病的事。
這個病剛開始出現的時候比政府發現要早得多。城南的老四手下好幾個施工頭,每個工頭手下都有兩三個施工隊。六月時就有人病重,死了幾個,老四賠了不少錢。八月後一發現有人重病老四就給錢讓人趕緊走,回家治。
“這不是什麼好兆頭。”飯桌上老四說過。
老四不是善人,拖欠工資,以次充好,低買高賣什麼都幹過。他給工人喫的不會太好,但絕不會不夠喫。可能沒多少肉,但菜和米絕對是新鮮的。住的地方也是。可能不乾淨,可能要人擠着住,但不會說讓他們睡在大馬路上。
用老四的話說:“我還要靠人家給我賣力氣幹活呢。喫飽長力氣,睡好纔有勁。”他不在這些小地方省錢。
他幹這個快一輩子了,逢到這種工人連着出事的時候都不是好年景。所以老四沒幹完,九月底就把工都停了,工人都讓回家了,他追着開發商要債去了。
“老蔣,咱哥倆一輩子的交情了,聽哥的,趕緊摟錢回家吧,等過了這陣再出來也不遲。”
這到底是個什麼傳染病呢?到現在也沒人能說清。就是喫什麼藥都沒效,打什麼針也都不見效,死得還特別快。
蔣爸爸——蔣中興從那時起就停了一些手上的生意,本來快入秋時要去海南進菠蘿,他也不去了,硬生生停了這一大筆生意,至少今年後半年都算沒幹活。他把這筆錢一半兌成黃金,一半拿來買房買商鋪了。
房子和鋪子都落在蔣苗的名下,連他們現在住的這幢別墅也在她的名下。黃金存在銀行的保險櫃裏了,也是她的名字。
蔣中興就怕他萬一要是也傳染了這個病,至少蔣苗的下半輩子要有錢花。
蔣苗哭着打電話給李萌。
“盧圓……盧圓她發燒了……救護車把她拉到醫院去了……她不會有事吧?”她哭得聲音都在發抖。
“很嚴重嗎?”李萌想‘壞了’,都燒到進醫院了肯定很嚴重了。
“不、不知道。早上叫不醒她……喊她也不醒……嗝、嗝……”蔣苗哭得打嗝,“李萌,你說她不會有事吧?不會吧?”
“不會。發燒好治,我以前燒到吐,自己都不知道,我媽說我差一點燒成傻子了。現在還不是好好的?”李萌想起蔣苗和盧圓住一起,“你沒事吧?你爸呢?他沒事吧?”
盧圓病了,蔣苗可別再病了,最主要是蔣爸爸不能生病,他一生病蔣苗可怎麼辦?
“我沒事,我爸也沒事。”蔣苗還是良心難安,停了會兒小聲跟李萌說蔣爸爸給盧圓換房間的事。“你說我爸幹嘛這樣啊?”
“你爸可能是怕人家把你一塊帶走吧?”李萌反應過來了,哦對了,現在生病還有個傳染病的危險。因爲到現在也不知道這個傳染病的前期症狀是什麼,傳播途徑也不清楚,如果人家知道盧圓和蔣苗住在一個屋裏,很可能會把她也帶走。
“……”蔣苗心裏清楚蔣爸爸是爲了他,只是在盧圓自己一個人到她家來住的情況下,她有種要跟盧圓共進退,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感覺。蔣爸爸這樣做,她總覺得自己幹了壞事,自己跑了,把盧圓一個人扔出去了。
“你別胡思亂想啊。”李萌聽不見蔣苗說話,知道她這人有點二,就勸她。“盧圓發燒你家又沒醫生,不讓她去醫院你還能給她治啊。”
“……那我可以陪她去醫院啊。”蔣苗當時還真有這個衝動。
“又犯二了!”李萌有時覺得蔣苗這樣挺那個的,“你以爲這叫義氣啊?這叫傻!你又沒病,去醫院住着好玩啊?再說了,你也不想想,哦你講義氣陪盧圓去醫院住了,你讓你爸怎麼辦?你想讓他急死啊?”
“用點腦子啊乖,脖子上那東西不是擺設。”李萌這麼一罵,蔣苗反而心裏舒服多了。
“你家裏都沒事吧?”她問李萌。
“嗯,我家這邊都好,你也要小心,要不乾脆喫點藥預防一下吧。盧圓要是隻是發燒,醫院用了藥明天可能就會醒了,你可以打電話去問問。她在哪家醫院?你把電話給我,明天我也打。”
兩人說了一會兒,蔣苗好些了,跑下樓去找蔣爸爸。
蔣爸爸正悶着頭坐在沙發上抽菸,不到半小時的功夫,茶幾上的大煙灰缸裏就有十幾根菸頭,大部分都是沒抽完的。
“爸,盧圓去的那個醫院的電話多少?”她看到這樣的爸爸又愧疚了,撲到他懷裏摟着他撒嬌。
“哦,等等我給你找。”蔣爸爸摟着她讓她坐好,一邊把煙掐了一邊在茶幾上翻電話,翻到了遞給她。“苗苗,你別擔心,爸爸會讓人好好照顧盧圓的。你想不想喫點東西?你還沒喫早飯呢。”
他抱着她哄。
蔣苗愧疚翻倍,“爸,剛纔我不該罵你,我錯了,你別生氣。”
“呵。”蔣爸爸疼愛的摸着她的臉說,“乖,爸不生氣。喫不喫小籠包子?爸爸給你蒸一籠?還有小餛飩。”速凍小籠包和速凍餛飩。
“好,爸爸我們一起喫?”
“好,爸爸去做啊。你先上樓玩吧,爸爸一會兒給你端上去。”蔣爸爸看着蔣苗跑上樓,深深嘆了口氣,又點了根菸去廚房做早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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