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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句入耳,有終身不能忘者。言情,則周蘭坡《送別》雲:“臨行一把相思淚,當作珍珠贈故人。”寫景,則周起渭《西湖》雲:“若把西湖比明月,湖心亭是廣寒宮。”寄託,則朱贊皇《詠牡丹》雲:“漫道此花真富貴,有誰來看未開時?”感慨,則徐方虎《贈冒闢疆》雲:“人逢滄海遺民少,語聽開元舊事多。”
九O
人必先有芬芳悱惻之懷,而後有沉鬱頓挫之作。人但知杜少陵每飯不忘君;而不知其於友朋、弟妹、夫妻、兒女間,何在不一往情深耶?觀其冒不韙以救房公,感一宿而頌孫宰,要鄭虔於泉路,招李白於匡山;此種風義,“可以興,可以觀”矣。後人無杜之性情,學杜之風格,抑末也1蔣心餘讀陳梅岑詩,贈雲:“一代高纔有情者,繼袁夫子是陳君。”
九一
何義門曰:“馮定遠謂:‘熟觀義山詩,可免江西粗俗槎丫之病。’餘謂熟觀義山詩,兼悟西昆之失。西昆只是雕飾字句,無義山之高情遠識;即文從字順,猶有間也。”
九二
彭尺木進士,爲大司馬芝亭先生之子。生長華腴,而湛深禪理;中年即茹素,與夫人別屋而居。每朔望,即相勖曰:“大家努力修行。”彼此一見而已。後閉關西湖,恰不廢吟詠。嘗作《錢塘旅舍雜句》雲:“處士當年百不營,偏於梅鶴劇多情。梅枯鶴去人何在?冷徹孤亭月四更。”“結趺終夕復終朝,眼底空華瞥地消。尚有閒情消不得,起尋松子當香燒。”酸蘊薄粥少人陪,雪霽南窗晝懶開。不是一枝梅破萼,阿誰與我報春回?”《病起》雲:“簾深蠅自進,花盡蝶無營。”皆見道之言,不着人間煙火。
九三
龍鐸,字震升,號雨樵,宛平己卯舉人。十二歲時,杭州老宿朱桂亭先生命即席賦瓜子皮。應聲曰:“玉芽已褪空餘殼,纖手初拋乍有聲。莫道東陵無託意,中間黑白盡分明。”朱嘆曰:“此子將來必以詩名。”《觀魚》雲:“子不知魚樂,君其問水濱。”《題畫》雲:“亂泉尋石竇,歸霧斷山腰。”《贈友》雲:“篷轉三年雨,蘭言一夕秋。”皆少作也。後宰吳江。餘掃墓杭州,必過其署。美膳橫列,如入護世城中;豪氣飛騰,勝坐元龍牀上;洵風塵中一奇士也。
九四
小伶鳳珠,善歌,能解人意。雨樵即席賦《浣溪沙》(按:此調乃《減字木蘭花》。),以“鳳珠可兒”爲韻。詞雲:“彩雲麼夢,何處飛來紅玉鳳。笑倩人扶,一曲《梁州》一斛珠。眉歡目妥,教人坐立如何可?偏解相思,學語雛鶯小意兒。”
九五
康熙間,汪東山先生繹,精星學。桐城吳貢生某以女命與算。汪雲:“此一品夫人命也;但必須作妾。”吳愕然怒,以爲輕己。汪曰;“我早知君之必怒也。然君不信我言,請待我某科中狀元時,君方信我。”及期,果中狀元。吳再問汪。汪曰:“勿急。待我再算郎君命中有一品者,而後許之。”半年後,走告吳曰:“桐城張相國之子名廷玉者,將來官一品。現在覓妾。君何不以女歸之?”吳從之。遂生若靄、若澄,受兩重誥封。汪題其燈籠“候中狀元某”,人多笑之。在京師與方靈皋、蔣南沙、湯西崖齊名。三人皆疏放,而方獨迂謹,時相牴牾。堂上掛沈石田芭蕉一幅,所狎二美伶來,錯呼白菜;人因以“雙白菜”呼之。方大加規諫。先生厭之,乃署其門曰:“候中狀元汪,諭靈皋,免賜光。庶幾南蔣,或者西湯;晦明風雨時來往,又何妨?雙雙白菜,終日到書堂。”先生自知不壽,《自贈》雲:“生計未謀千畝竹,浮生只辦十年官。”又嘗望岱雲:“閒雲莫戀山頭住,四海蒼生正望君。”
九六
錢塘令曹江廬明府,有子名一熊,乳名順生,聰穎異常,有李鄴侯、晏元獻之風。對客揮毫,賦《秋聲》雲:“西風颯颯日相催,桐葉飄搖滿綠苔。最愛秋霜添逸韻,樹中傳出一聲來。”其時曹公方逐土娼。客問:“娼應逐否?”笑曰:“好事者爲之也。”客又問;“汝想作官否?”曰:“要作,又不要作。”問:“何也?”曰:“學而優則仕;學而不優則不仕。”問:“作官可要錢否?”曰:“要錢,又不要錢。”問;“何也?”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悅,則不取。”(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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