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回:坦言
現在比過去重要。但是如果沒有了過去,人又豈能完整?
秦秣無意識地移動桌上的鼠標,即使適應了將近四年,她依然覺得現代科技神奇無比。這一千年的變化早不止是滄海桑田,她眼前青史一轉,書寫的全是顛覆。
“曉曉,如果……”秦秣壓下心中陡然間一道道翻滾的情緒,有些艱難地問,“如果你看到兩個男人在一起,你會不會覺得噁心?”
錢曉驚訝地望過來。
秦秣的心臟猛一大跳,她直視錢曉,面色反而更顯沉靜。
“秣秣,你不是這麼落伍吧?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咱們好歹都受過高等教育,可不能歧視男同志啊。”錢曉根本沒把秦秣的問題當回事,還做出一臉正氣凜然,“社會需要更多的寬容與關愛,秣秣,你居然問這種問題,只能說明,你真的落伍了。”
秦秣心中翻轉的情緒被錢曉這一逗。便像是一捧無根水,忽然落到了碗裏,晃晃蕩蕩地又辨不出滋味。她微扯脣角,笑了笑道:“那兩個女人在一起呢?”
“這不都一樣嘛?”錢曉翻了個白眼,“秣秣,你平常都不上網看小說的吧?這網上耽美和百合一片橫行,看了絕對能鍛鍊你承受能力!”
秦秣略一猶豫,還是問:“這麼說,如果我對你產生情愛之類的喜歡,你不反對?”
“咳咳!咳!”
錢曉呼吸一個不順暢,硬是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她拍着胸口,做出溺水求救的表情,哇啦哇啦地說:“秣秣,我的女王大人!我的姑奶奶,你行行好,不要用這麼正經這麼悲傷的表情說這麼搞笑的話行不?”
她用手背抹過嘴巴,吐一口氣道:“小說和現實壓根不是一回事嘛!這要是天底下的女人都去百合,男人還怎麼混啊?要是男人都耽美,那咱們女人還要不要活?”
秦秣傾身過去,拍着錢曉的背幫她順氣,也好笑道:“哪有這麼誇張?”
“是沒這麼誇張,一直以來男女搭配,都是王道!嘿嘿……”錢曉掰開秦秣的手,撐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她,“秣秣,你要是真有百合傾向,你……是攻吧?不過咱們可說好嘍。不準來找我,我雖然不歧視,但你這身板我可看不上。咱學校帥哥這麼多,嘻嘻,我不愁找不着精壯的!”
錢曉彪悍的言語如此雷人,秦秣揉揉額角,哭笑不得。
“秣秣,你表情不用那麼扭曲,真愛無罪,我真不歧視你。”錢曉抬手去拍秦秣呃肩膀,講話的語氣是非常教育型的語重心長。
秦秣搖頭失笑,輕嘆道:“就算愛情無關他人,但生活並不僅僅只是兩個人的事。”
錢曉怔了怔,方纔恍然般:“秣秣,你剛纔不是隨便說,你說的……是認真的?”
秦秣點點頭,目光一如往常,溫和靜謐。
錢曉沉默下來,她低下頭,過了好一會才又抬起頭,捏着手指。像是解釋:“這個,秣秣,我真不是歧視你。我剛纔……就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不過,我覺得,這路不好走,你要是,不討厭跟,那個異性接近,還是不要去走那條路吧。”
她有點小心翼翼地望着秦秣,既像是害怕傷着她,又像是害怕太接近她。
秦秣心中淌過一縷苦澀,如錢曉這般沒心沒肺的開明都會覺得難以接受身邊朋友的同性禁忌,那麼她若是將這番話說給家裏人聽,他們又會是什麼反應?
“我沒有……非找一個女人不可。”秦秣眼瞼微垂,“家裏不能接受的話,我也最多不過是終身不嫁。”
“秣秣,”錢曉表情認真,“你很討厭男人嗎?”
秦秣想到方澈,脣角又翹了翹:“倒也沒有。”
她忍不住回想起自己那天在卡西家裏的酒後失態,當時是神志不清,後來又光顧着尷尬和隱藏,那時候和****過度親近的難堪,倒是被她忽略了。此刻想來,因爲那個人是方澈,也因爲她已經變成了秦秣,所以她竟能將那一段荒唐事件記憶得順暢自然,全無反感。
雖然萬分排斥更進一步的感覺,但她確實是不討厭和方澈親近的。
錢曉略鬆一口氣,習慣性地去拍秦秣的手。樂呵呵地道:“不討厭就好辦,不討厭就證明還有希望……嘛。”
她話語停頓,又觸電般收回手,打個哈哈道:“再說了,你現在說一輩子單身容易,等你年紀大了,你不急你家裏人都會急。到時候輪番轟炸你,死命地給你安排相親,然後你就在無數重壓力之下,匆匆忙忙找一個超級噁心地爛男人把自己嫁了……嘖嘖!”
秦秣睜大眼睛,聽着錢曉開始旁徵博引,舉事例證,滔滔不絕地描述相親的可怕。那氣勢,那流暢,說得她好像已經相過無數次親,此刻正在嫁與不嫁的水深火熱當中徘徊,正飽嘗世態炎涼似的。
幾乎一口氣,錢曉不帶停頓地說了五分鐘,說到後來已經跑題到了女人應該怎麼保持魅力,應該如何大膽出擊爲自己覓得如意郎君的問題上——秦秣什麼糾結都沒了,就是很囧地望着錢曉,爲她的伶牙俐齒自嘆弗如。
錢曉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得意地總結:“所以說。就算咱們現在還只是很青春很青春的女孩子,這增長魅力的問題也不能忽視。愛美要趁早啊,找男人也得廣泛撒網,重點捕捉。總之絕對不能陷入相親的泥潭,一定要打好預防針,杜絕被家裏唸叨老姑孃的可能!”
“曉曉,”秦秣頓了頓,“你的中心思想抓得很到位。雖然在論證的時候,你跑題到了火星,但是你能夠在最後又繞回主題,給出點睛之筆。足以證明你的論文功底。不錯!”
錢曉揉着衣角,很扭捏很扭捏地笑:“不要這樣誇人家嘛,人家會不好意思的。”
秦秣以強大的抗雷能力,非常鎮定地聽完了這句話。然後很溫文地說:“曉曉,其實我不願意接受男人,主要原因是我比較習慣當攻。”
錢曉表情僵住。
秦秣繼續說:“不過你放心,我對你這種類型的沒什麼興趣,不會對你下手的。”
哐當!
錢曉氣勢洶洶地起身,桌上的不鏽鋼杯子被她的手帶過,猛然撞翻在地,裏面的半杯水灑出,流溼一片。錢曉的氣場頓時蔫下一大截,連忙手忙腳亂地扯紙巾往地上扔。
秦秣無奈地看着她:“曉曉,你別折騰你的紙巾了,那要錢買。衛生間有拖把,免費的。”
錢曉可憐兮兮地:“秣秣,你看不上我就看不上我吧,我不爭了行不?你有時間教育我,還不如幫我去拿拖把過來呢。好不好?好不好?”
秦秣站起身,往衛生間的方向走去,一邊嘆道:“要是現在的女孩子都懶成你這樣,那確實是找個勤快的男人比較劃算。”
“那是你沒有看到我的好!”錢曉丟出小小囂張的一句話,又雙手交握,望着秦秣的背影露出狡黠的笑容。
快熄燈的時候,王子毓和張馨靈一前一後進了寢室,王子毓照例沒有說話,張馨靈照例滿嘴跑火車。秦秣有一搭沒一搭地應着她,望着王子毓冷漠如常的身影,若有所思。
錢曉還是埋首在電腦前,她又戴回了耳機,呼啦啦地從QQ裏拉出一堆聊天框,然後對着加了姓名備註的同校男生一個個地轟炸:“單身的,是男人的出來!”
最後轟炸出了常華安和邵元,還有江遠寒。
於是有瞭如下對話:
小蘋果:“華安,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說,要不要找女朋友?”
常華安:“(⊙o⊙)你對我有意思?我得考慮考慮。”
小蘋果:“滾!”
常華安:“我滾了……”
小蘋果:“回來!瞧你宴會那天還人模狗樣的。現在怎麼這麼不經敲打?喂!介紹我們寢室的音樂家給你認識,你要不要?”
常華安:“錢師妹,我是專一的,我不能隨便耽誤人家好姑孃的青春。”
小蘋果:“去!去!你這麼沒勁的人我家好姑娘還看不上呢!走吧,姑奶奶沒空跟你聊了!”
錢曉無視掉常華安接下來的消息,又跟江遠寒對話。
小蘋果:“江師兄,打擾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江遠寒:“+_+錢師妹真是客氣,你的魚雷那麼強悍,連我這種萬年潛水艇都被炸了出來。呵呵……”
錢曉嘴角抽了抽,總覺得江遠寒沒說出來的那句話是:“所以你就別在我面前裝淑女了。”
小蘋果:“……師兄,人家這是夜觀星象,偶有所感,發現你紅鸞星動,所以這纔不辭辛勞,決定哪怕是要跨越這一根光纜的距離,也得幫你把這個星相應下來。”
江遠寒:“師妹真是有心人,師兄不勝感激。不知師妹星相之術傳自何門何派,竟有如此雅好?”
小蘋果:“家學淵源,慚愧慚愧。”
江遠寒:“原來是世家高人,失敬失敬。”
小蘋果:“江師兄,咱們說正題。話說我家有位小秦姑娘,生性害羞,但是善良美麗。我見師兄品行端正,有勇有謀,不知有沒有得到秦姑娘芳心的把握?”
那邊硬是頓了三分鐘纔回過消息。
江遠寒:“莫非?錢師妹有意助我?”
錢曉敲着鍵盤的手指一頓,嘴角翹起得逞的笑意。
小蘋果:“這個嘛……就要看你的誠意啦。”
江遠寒:“師妹認爲如何纔算誠意足夠?”
小蘋果:“這個問題該由你來表現,怎麼還要問我?江師兄,你的誠意在哪裏?”
江遠寒:“一臺愛者E819MP5,算是送給錢師妹的見面禮,如何?”
錢曉的手指又抽了一下,敢情江小草還是一冤大頭?錢曉敲詐人的次數不少,但這麼大筆的敲詐實在是頭一回。她略略猶豫,終於還是決定不跟江遠寒客氣。既然準備幫他追秦秣,又哪有不壓榨他的道理?
小蘋果:“這點小誠意,勉強勉強。不過最重要的是你對秦姑孃的誠意,師兄以爲是否?”
江遠寒:“如果不是對秦姑娘有誠意,我何必如此感激錢師妹?錢師妹請放心,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對秣秣好。”
小蘋果:“那咱們是不是要商量商量行動方案?”
江遠寒:“送花還是看電影,你說。”
小蘋果:“怒!怎麼能用這麼老套的方式?不要小看我家秦姑孃的智商,我跟你說,這個事情必須從長計議。話說我家姑娘對男同胞暗藏排斥心理,你首先要記住的一點就是,千萬千萬在發乎情的時候,必須止乎禮……”
錢曉打字打得飛快,劈裏啪啦長篇大論,一直到宿舍的電啪地斷掉時,她才意猶未盡地摸黑跑洗手間,一邊洗漱還一邊在心裏思考策劃。她幾乎已經預見了自己掰正秦秣性向的美好前景,心中頓覺充滿力量。
第二天秦秣開始照常上課,她請了一週的假,這時候再回課堂倒是比從前還認真了些。學校裏又準備組織冬季校運會,學生會和各社團也熱鬧起來。天氣雖然寒冷,也凍不住年輕學子們的熱情。
秦秣往家裏和秦雲婷那邊都寄了一些在英國買的小工藝品,也送了禮物給同寢室的三個女孩。錢曉收到精緻的英國手工小皮包自然是很高興,張馨靈收到一對銀耳環也十分歡喜,只有王子毓在收到禮物的時候冷着臉不情不願。
那是一條寸許寬的棕色小牛皮腰帶,扣飾銀質,做得精美典雅。當時是中午午休時候,四個女孩都在寢室,王子毓拿着腰帶在手上掂了又掂,最後輕輕一甩,冷冷道:“誰要你送東西了?”
秦秣溫和的笑容便稍稍沉下。從一同考到H大,又在一個專業分到一個寢室以來,她跟王子毓的關係比起高中時候便大有改善。王子毓平常冷歸冷,其實和同寢女孩們相處得都還不錯,像這樣莫名其妙地發脾氣,實在跟她慣來的行爲不符。
“誰讓你送腰帶?”王子毓繼續冷語,“這種東西,你以爲隨便送了,我就會對你另眼相看?”
錢曉的脾氣比秦秣發得更快,幾乎是王子毓話音剛落,她就叉着腰回罵開來:“你這是自作多情吧?你以爲你是傾國傾城的妖孽?不管男女都得爲你着迷?人家求你另眼相看?人家還看不上你呢!秣秣好心送東西給我們,誰都有收,怎麼你就對這麼一條腰帶敏感了?你簡直是……不知所謂!”
她氣得又是一跺腳,恨恨道:“王子毓,虧我們還一直都把你當成好姐妹,你就是這樣欺負人的嗎?”
王子毓偏過臉,嘴脣蒼白。
秦秣已經可以肯定,王子毓絕對是受到什麼刺激了。
“曉曉。”秦秣輕輕拉過錢曉,走到王子毓面前,將她手上的那條腰帶取走放到一邊,“王子毓,我們出去談談,怎麼樣?”
王子毓眼神四顧左右,面色冰冷,只是不看秦秣。
秦秣低嘆一聲,乾脆拉起她的手直接就往寢室外面走。出乎意料的,這次王子毓沒有反抗,竟是很順從地着秦秣一路從寢室樓走到了外面一條小道的樹蔭下。
寒風吹過來,王子毓臉上的血色又明豔了些,秦秣放開她的手,靜靜地望着她。
“你知道的。”還是王子毓先開的口,她側頭,不看秦秣。
秦秣無奈地搖頭,她知道?她知道什麼?她就是什麼都不知道纔會將王子毓拉出來問,這位倒好,跟她打起啞謎來了。
“你覺得……我應該知道什麼?”
王子毓抿着脣,臉上隱現痛苦之色,她後退一步,搖頭不肯回答。
秦秣仔細看她神情,腦海中忽然有靈光劃過,她微微驚疑:“昨天我跟曉曉的對話,你都聽到了?”
王子毓輕哼一聲,轉頭看秦秣一眼,又低下頭。
“你……”秦秣聲音一低,淡淡地扯出一個微笑,“你有什麼想法?”
王子毓咬了咬下脣,終於踏前一步,緊挨着秦秣站定,冷聲道:“我有什麼想法?你有必要問我嗎?從那個時候開始,你哪一次顧及過我的想法了?你覺得喜歡同性令你很痛苦?你寧可把這些話對着才認識幾個月的錢曉說,你也不肯同認識已經三年的我說?”
秦秣輕輕一眨眼睛,完全沒料到冷漠如王子毓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心底稍稍一軟,抬手想要去碰觸王子毓額前微亂的一縷頭髮。
“叮叮噹……”
有些幼稚的手機鈴聲卻在這個時候響起,吵鬧得秦秣心中不快。
她連來電顯示都沒看,只是皺眉接通電話,那邊傳出一個略有些遙遠的熟悉聲音。
“秣秣啊,想念周爺爺了沒有?”趙周爽朗有力的聲音輕輕就打破了秦秣的些微不滿。
秦秣很是驚喜道:“周爺爺好,一別之後,自然多有思念!”
“哈哈!秣秣,我可是到C城來嘍。你既然想我,還不快來見我?”
“周爺爺你在C城哪裏?我馬上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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