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矇矇亮,清影便把我從睡夢中叫醒,今日我不僅要入內宮覲見各位娘娘,而且還要去見太子的妻妾們,不起個大早是不行的。淡紅色的雜裾垂髾裙上繫着蔥白色的圍裳,再套上一件石青色細緞窄裉襖,不僅顯出幾分靈動,還多了一絲嬌俏可人,清影的手巧,給我綰了一個流蘇髻,上面只插了小串珠花,簡簡單單的,既不會顯得輕浮,又大方端莊。
“清影,就這樣吧!”我瞧着清影又挑出一對小巧的珍珠璫珥,忙阻止了她的行爲,雖然我有耳洞,可是不必裝飾得樣樣俱全,反而惹人側目,我不過是個民女的遺腹,雖然身上另一半的血脈是尊貴的太子殿下,也無法阻止宮中的貴人對我隱隱的鄙視,第一次出現在她們的面前,我不能鋒芒過露。
“郡主,喝點粥吧!”清菁也早早地起身,給我準備些早點。這邊我打扮完畢,清菁也把早飯準備好了。
“你們也一起喫點吧,一會兒不是也要跟着我一起去嗎?”我坐在外間的圓桌旁,邊喫邊招呼着。
“嗯……”看着清菁想要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模樣,清影忙拽了拽她,清菁纔不要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還客氣什麼,快來快來,我一個人喫可是無聊死了,你們來陪我!”我又招呼她們過來,清影和清菁才猶猶豫豫地走到桌前。
“快點,邊喫邊和我說說,等會兒都要見誰。”我催促一聲,她們纔開始動手。
“一會兒要先去阮娘孃的昭陽宮,這幾年聖上潛心禮佛,宮裏只有阮娘娘還能得些寵愛,其他的,郡主自不必理會,”清影只盛了小半碗粳米粥,隨意喫了些,便開始向我解釋起來,“然後就去儲妃娘孃的琇宜殿,最後纔是榮良娣的緋雲苑。”
“儲妃娘娘?榮良娣?”我糊塗了,哪裏來得儲妃娘娘和榮良娣,怎麼不去參見太子妃呢?
“奴婢糊塗了,這儲妃娘娘就是太子殿下的正妃,而榮良娣是殿下的側妃。”清影見我一臉茫然,便多解釋了一句。
“哦……見的人怎麼這麼少呢?”我自言自語了一句,心中還真有些不明白,不是說皇帝都有三宮六**七十二妃嗎?梁武帝總不會只有一個妻子吧?不對,只能算妾,郗皇後薨逝多年,皇上一直沒有立後。我這邊胡思亂想着,清影和清菁瞧出不對勁來了。
“郡主,您想什麼呢?”清菁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在想,阮娘娘人好不好,儲妃娘娘和榮良娣又是什麼樣的人呢?”我回過神來,彎着嘴角說道。
“郡主不必擔心,阮娘娘人很和氣的。”清影忙輕聲安慰,清菁也在一旁連連點頭。
“嗯。”我微笑點頭,覺得喫得飽足了,便放下碗箸,站起身懶懶地伸了個懶腰,憨然打了個哈欠,精神完全清醒過來,心中也有了思量,清影和清菁似乎在話語中避忌着太子的那兩個妻妾,卻不知這兩個女人是怎樣的人,是積威甚重,還是無足輕重,看來只有親自見了,纔會知道。
因爲我年幼力弱,太子特意讓劉詹事留給我一個二人小轎,對於那些都是步行往返於宮中各處的人來說,這也算是一項恩典。我沒有推辭這個恩典,一是我確實對自己的身體沒什麼信心,昏倒在轎子裏可比昏倒在地上要體面多了,二是,太過謹慎,似乎也同樣會招人側目。
不過一上轎子,我就開始後悔了,這一上一下、顫顫悠悠的行進方式,讓本就還殘留一絲睏意的我愈發想要昏睡過去,可是我深知絕不能睡着,若是睡着了,那可是大大的失禮,索性緊咬着嘴脣,微掀轎簾,把注意力都放在外面的景色上。
這一看,倒看出了興致:我也曾去北京的故宮,瀋陽的僞皇宮參觀遊覽過,滿清時期的皇室建築風格偏重於形體簡練、細節繁瑣,穩重嚴謹,不失皇家之儀;而南梁皇宮則大有不同,雕樑飛檐間少了一絲雍容,多了幾分出塵脫俗,更顯出南朝追崇的魏晉遺風中的迴歸自然之態。
正在我興致盎然地欣賞一路風光時,一陣馬蹄聲由遠至近而來,我忙鬆手將簾子垂下,好奇地側耳聽着。只聽這馬蹄聲到了近前,果然停了下來,踢踢踏踏地徘徊一定,而轎子也停住,顯是遇到了什麼人物。
“清影,你怎地會在此地?轎子裏的是誰?”一個溫潤的男聲突然響起,似乎是清影熟識的人,聽上去年紀不大,聲音中還帶着一絲清亮細柔。
“見過詧殿下,譽殿下。轎子裏是涪陵郡主,奴婢正要陪郡主到昭陽宮去。”清影的語氣恭順,不過可聽出似乎兩廂熟識,清影並未有所膽怯,只平靜地回話。
“哦?是那個我從未見過的妹妹?”男子語氣微驚,馬蹄聲上前,似乎已經湊到轎子的旁邊,“我算是幸運了,可要先見一見了!”如此說着,就看到簾外有隻手伸了過來,作勢要掀開簾子。
“殿下!”清影出聲阻止,那手也是一頓,緩緩地收了回去。
“罷了罷了,我也不討這彩頭了,回頭總能見着的。二哥,你說是吧?”那男子輕聲一笑,似乎便要離開。
“麒兒,別鬧了。”有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清冽中帶着些許的冷淡,只說了這幾個字,便在無聲息。我坐在轎中細細地聽着,外面的這兩個男子似乎就是太子的二兒子和三兒子吧,只是不知究竟叫什麼名字,隔着簾子,也不知道長得什麼樣子,還真有些好奇。
“走吧。”那個二哥再次開口催促,只聽得一聲輕笑,纔有馬蹄聲漸起,漸漸遠去了,轎伕也重新開始行進。
“清影,剛纔的人,是誰?”我好奇地問。
“是詧殿下和譽殿下,詧殿下是儲妃娘孃的兒子,而譽殿下是榮良娣的兒子,都是郡主的兄長。”清影倒也沒有吊我的胃口,直截了當地回答了我的疑問。
“太子殿下只有兩個兒子嗎?”我又問道。
“還有歡殿下和如郡主,歡殿下是太子殿下的嫡長子,而如郡主也是榮良娣所出,算來都是比郡主年長的。”清影又答道。
“哦。”我在轎子裏微微點了點頭,突然覺得自己真是變愚笨了好多,明知自己要進宮,卻連太子有幾個孩子,自己有幾個兄弟姐妹都不知道,這般疏忽,哪裏能成得了事。
“郡主不必擔心,這幾位殿下都不會爲難郡主的。”清影可能以爲我是擔心兄姐難以相處,連忙溫聲寬慰我。
“嗯,清影,快到了嗎?”我撇開心頭的懊惱,集中精神應付一會兒的覲見纔是正理。
“快到了,郡主再忍忍,就快到了。”好嘛,這次清影估計是誤會我坐不住轎子了,又是一連串的哄話。
“清影,人家不是小孩子。”我坐在轎子裏撇了撇嘴,抗議似的嘟囔着。
“郡主不是小孩子,那個纔是?!”只聽轎外一聲輕笑,清影忍不住跟了一句,倒把我氣得翻了翻眼皮,怪只怪這就是事實,我確實太年幼了些,偶爾做些成熟的舉動,反倒讓她們惶恐不安。
罷了,我氣餒地垂了肩,小孩也有小孩的好處,至少不會有太多的戒備提防。那就……小孩子吧!
“郡主,快到了,咱們先下轎吧!”轎子突然停住,又緩緩落到地上,才聽得清影的話音。轎簾掀起,我順勢出了轎門。抬頭一看,轎子正停在夾道上,而夾道旁正有一處月亮門。
“就是這兒嗎?”我走到月亮門,往裏面望去,一座巍峨宮殿矗立在眼前不遠之處。
“是,郡主,咱們走進去吧。”清影上前幫我整理了一下衣裝,才牽起我的手,往月亮門裏走去。清菁早晨有些傷風,沒有一起跟來,我便牢牢牽住清影的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昭陽宮的環境。
據清影的介紹,昭陽宮是宮城中第二大的宮殿,排在第一位的自然是當今皇上所居的建康宮,昭陽宮有分正殿和偏殿,正殿爲昭和殿,偏殿兩個分別是瑾儷苑和暢雪軒,而阮娘娘並非住在正殿,而是住在偏殿暢雪軒裏。
自漢代至今,昭陽宮一直被當做是後宮的正宮之所,雖然郗皇後過世,品級最高的丁貴嬪也在普通七年病逝,宮裏只剩下阮修容這個唯一入九嬪之列的高品級嬪妃,可是阮娘娘甚有自知,雖然當今皇上賜她入昭陽宮,她卻不肯入正殿,低調地住進了偏殿暢雪軒裏。
由此看來,這位阮修容並非是那種驕橫跋扈的後宮妃子,那麼,會是怎樣的一個女子,能夠獨得梁武帝的寵愛,住進這奢華無比的昭陽宮呢……
就在我對這位阮娘娘浮想聯翩的時候,清影已經帶着我走到了暢雪軒的正門前。門前有值日的宮女,見有人走來,忙上前幾步。
“見過姐姐,請問哪位貴人來訪?”那宮女倒是很乖覺,見清影的穿着是一等女官的裝束,而我也是一身貴氣,忙施了一禮,才怯怯地問道。
“勞煩妹妹,涪陵郡主來訪。”清影也和顏回答。
“請稍等。”小宮女忙回身往裏面跑去。不多時,又返轉回來,小小福了一禮,嬌聲說道,“請郡主進去,娘娘在東廂。”說完,一旁等候的領路宮女才輕施一禮,率先走在前面領路。
“多謝。”清影道了聲謝,才帶着我跟着往裏面走去,暢雪軒雖是偏殿,卻不輸於普通的宮殿,九曲迴廊、假山荷塘,婉轉處極似前世見過的蘇州園林,而亭臺樓閣中又透着大氣和輕靈之態。
走過一段長廊,一路上綠樹如茵,絲毫沒有冬日的冷寒,轉彎繞進一處小院落,似乎只是平常的四進小院,就像是這巍峨皇宮圖中極不協調的一筆。院中隱隱約約的,傳來一陣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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