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鎮長請客,高小離當然不會拒絕。
宋文武用摩托車馱着高小離趕到寧鄉鎮時,魏如春已經在鎮上唯一的一家飯館擺好了酒席。高小離一腳踏進去包廂,屋裏所有人都一齊站起來,臉上不約而同洋溢着歡樂。
高小離逐一看過去,沒發現鎮委書記林如龍。於是試探地問:“魏鎮長,林書記沒來嗎?”
魏如春臉色一沉道:“小高啊,今天是我請你喫飯,私人宴請,所以就沒請林書記了。”
高小離微笑道:“魏鎮長你特地爲我擺酒,這個福分我怎麼消受得起。”
魏如春大笑道:“小高兄弟,我們因爲緣分而走到了一起,雖然共事時間不長,但小高你的工作作風還是給我,以及全部寧鄉鎮的大小領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啊!不瞞你說,剛纔我們還在議論,要是寧鄉多幾個像你這樣的幹部,寧鄉鎮的貧困帽子何愁摘不掉啊。”
高小離聽得全身冒冷汗,他對自己來扶貧的所作所爲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從下到竹村的第一天開始,他自思並沒做過一件像樣的事。賣個幹筍被人揹後投訴,養個雞都現在還名不正言不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條加工竹器工藝品的路,卻又因爲魏如春的阻攔而至今沒落實下去。
坐着聊了一會,菜開始上桌。
參加魏鎮長爲高小離舉辦的踐行宴的人,不用說,都是與魏鎮長走得特別近的人。高小離對寧鄉鎮還沒到像熟悉自己手指一樣熟,因此對於所有客套的微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頷首致意。
魏如春摸出兩瓶茅臺酒來,這次他沒用礦泉水瓶子裝着上桌。而是直接拿出原裝貨。酒一擺上來,惹來一片讚歎聲。
魏如春得意的說,酒是他外甥通過關係弄來的,真正的“飛天茅臺”。一瓶一斤裝的酒價值就在四位數以上。魏如春繼續說,平常他是捨不得喝這麼好的酒的,因爲今天請的客是他最尊重的人,所以再捨不得也得捨得,誰叫高小離是個好乾部呢?
魏如春的誇讚讓高小離頓覺汗顏。原本潛藏在心底的愧疚又一次冒了出來。他暗想,自己才做了這麼一點小事,要真爲老百姓解決了發家致富的大事,他相信老百姓願意將他供在他們家的神龕裏。
老百姓都是很容易滿足的,高小離來竹村之後,沒有像往常的扶貧幹部一樣,走馬觀花走走過場就算交差了,他是實實在在的在真幹,而且希望目標早日達成。按魏鎮長的話說,老百姓都有一雙雪亮的眼睛,一個人是不是真心爲老百姓好,老百姓是能感覺得出來的。
茅臺酒一打開,滿屋便盈滿了酒香。高小離很喜歡這種醬香型的酒味,他不由暗暗抽了抽鼻子,在心底讚歎了一聲:“好酒!”
宋文武送了高小離來鎮上後,直接被魏如春安排在外面等,要是肚子餓了,可以讓老闆炒一兩個菜獨自喫。宋文武似乎很不滿意魏如春的安排,幾次往包廂裏探頭探腦。偶爾與高小離的目光一接觸,他便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咧開嘴笑。
席上魏如春大談特談扶貧工作,引經據典對寧鄉鎮十三個扶貧點作了評價。最後落在高小離的身上,讚歎道:“小高同志,我們鄉下扶貧就該紮紮實實走路,好高騖遠不得。你小高是個好乾部。如果這次不是接到組織部的通知,說內心話啊,我是真捨不得你離開。”
高小離淡淡一笑道:“魏鎮長,我沒說自己要走啊。”
魏如春正色道:“組織命令千萬違背不得。何況你這次參加黨校培訓是好事,是未來要升遷的兆頭啊。不過你放心,寧鄉鎮你沒做完的事業鎮裏不會撒手不管,一定會安排專人按你的思路推進。”
高小離突然問了一句:“魏鎮長,你就那麼希望我離開寧鄉鎮?”
這句話有些突兀,當即將魏如春問得愣住了。無論從哪個方面想,這句話似乎都蘊含着其他的意思。一桌子的人都停住了筷子,所有眼光都齊刷刷地看着他們兩個。
魏如春反應過來,打着哈哈說:“不是我希望啊。我是捨不得你離開的。可是組組織命令誰敢違抗啊?再說,我不能有私心的嘛,爲了寧鄉鎮的利益而犧牲整個衡嶽市人們的利益嘛。組織認可你,是相信你在更大的舞臺上有一番大作爲的嘛。”
高小離面帶微笑,端起酒杯說:“魏鎮長,感謝你的信任和支持。我其實也就一個想法,我是革命的一塊磚,哪裏需要往哪裏搬。”
說畢,哈哈大笑起來。魏如春跟着一起大笑,整座的人都面露微笑,一齊舉起杯子,恭祝高小離仕途高升。
回來的路上,宋文武滿肚子怨氣,魏如春不安排他上正席,嚴重傷害了他的自尊。他憤憤不平地對高小離說:“魏鎮長這人一貫都是三隻眼看人,狗眼看人低。老子上桌,就丟了他的面子了?”
高小離已經微醉,心裏卻如明鏡般亮堂。他勸慰着宋文武說:“老宋,魏鎮長可能是疏忽了,他怎麼會看不起你呢。”
宋文武將摩托車剎住,回過頭看着高小離說:“小高,你是不曉得,老子在他魏如春眼裏就是一隻尿壺。要用的時候拿來尿,不用的時候將老子往牀底下一塞。而且老魏這人陰險得很,他一輩子都喜歡挖坑給人跳。好處都是他的,碰到難處了,就將我們這些人推出來給他抵擋。我算是看透了他了。”
高小離心裏一動,覺得宋文武的話裏似乎有弦外之音,於是逗着他說:“老宋,你怎麼能這麼說魏鎮長?不管怎麼說,他要沒本事,能做寧鄉鎮的鎮長?他這麼大的官,怎麼會拿你來做擋箭牌?”
宋文武急得從摩托車上跳下去,雙眼怒視着高小離,咬着牙道:“你們是官官相護,所以你替他說好話。魏如春有個屁本事,除了會算計人,算計錢,他還能幹什麼?他的這個鎮長帽子你不知道是綠色的嗎?”
高小離心裏暗喜,知道觸到了宋文武的痛處了,便繼續逗着他說:“老宋,你這話可千萬不能亂說,小心被人說你散佈謠言,惡毒攻擊領導。弄不好你是要喫牢飯的。”
宋文武不屑的撇了一下嘴說:“你以爲我怕他?老魏以後要會做人,大家都沒事。惹惱了我,老子將他底子全部翻出來。到時候看誰先死。”
高小離沒再說話了,這句話已經讓他有不少收穫了。看來魏如春真有故事,解開這個故事的密碼,宋文武就是其中一人。
好說歹說,宋文武終於再次騎了摩托車,一路上再沒言語,馱着高小離回了竹村。
躺在牀上,高小離的心思一刻也沒停留過,上面已經來了通知,說明自己去黨校培訓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了。魏如春說,自己的名字是張書記欽點的,這不由高小離心生感恩。張文志與自己並不熟,他怎麼會在成千上萬的幹部當中獨獨挑了自己?想來想去,唯一解釋就在嚴芳香的身上。
嚴芳香是首席記者,又是領導口的專職記者,平常的日子就是跟着張文志這樣的領導屁股後面。她與張文志的熟悉程度,絕對不會亞於其他任何領導。有時候甚至更要熟悉得多。這麼看來,自己能上培訓班名單,嚴芳香在裏面起到的作用不言而喻。
嚴芳香刻意幫自己,高小離沒什麼感激之情,反而覺得機會來得太快了一點。鄉下出身的高小離心裏永遠都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老舊思想,就是男人一輩子絕對不能喫女人的軟飯。男人生就應該光明正大的活,死就該轟轟烈烈地死。如果靠女人的蔭庇苟活,這是最令他不齒的事。
正因爲心裏一直有這樣的顧慮,因此對突然進入名單他並沒有狂喜。
門一響,一個嬌俏的身影閃了進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