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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米安回到韋恩莊園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迪克還沒走,正坐在餐廳長桌的一頭,面前擺着一份喫了一半的晚餐。看見達米安進來,他立刻坐直了身體。

“怎麼樣?”迪克一副關切模樣,語氣裏帶着一絲好奇。“調查進展得順利嗎?”

達米安拉開椅子坐下來,阿爾弗雷德適時地端上了晚餐。

他拿起刀叉,將沙拉裏的蔬菜和醬汁攪拌均勻,插起一塊小番茄,嚼了嚼,才一本正經地開口。

“情況很複雜,我還需要多去幾次。”

他的語氣嚴肅,眉頭緊蹙,像是被什麼世紀難題給困住了。

迪克點了點頭,沒有多想。

他自己在農場待了大半天,一直被西爾瓦娜的思路帶跑,不僅沒弄清楚兔腳的事,還多出一個殺手鱷,他完全理解達米安需要更多時間來調查這件事。

迪克甚至安慰了一句:“不用急,至少目前來看她沒有惡意。”

達米安嗯了一聲,叉起另一塊番茄,也不知道有沒有把這番話聽進去。

接下來的日子裏,達米安往返於哥譚東區和韋恩莊園之間的頻率肉眼可見地增高了。有時候是晨訓結束後換好衣服就出門,直到傍晚纔回莊園;有時候是夜巡結束,他會騎着蝙蝠摩託繞到東區,比平常晚回來一兩個小時。

每次達米安回來時,提圖斯和王牌都會湊到他身邊嗅個不停,嗚嗚叫着轉圈。

史蒂芬妮不是第一個注意到這種異常的人,但她是第一個問出來的人。

那天晚上她在蝙蝠洞裏更新自己的裝備,正好遇到了剛收工正在往外走的達米安。他的羅賓制服還沒換下來,靴子上沾着新鮮的泥,整個人散發着一種還有事的急切。

史蒂芬妮靠在一邊,叫住了他:“達米安,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棘手的事情?需要幫忙嗎?”

“沒有。”

達米安連腳步都沒停,他乾脆利落地否認,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

史蒂芬妮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睛慢慢眯了起來,像一隻發現新鮮獵物的狐狸。她轉過身,用胳膊肘輕輕捅了一下旁邊正在調試製服的卡珊德拉。

“我打賭,達米安那裏一定有情況。”她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八卦意味。

卡珊德拉用指尖推開她的胳膊肘:“不賭。”

“爲什麼?”

“沒有勝算。”

史蒂芬妮愣了一下,隨即更加興奮了。達米安這麼遮遮掩掩反而讓她更想知道對方在瞞着什麼。

卡珊德拉瞥了她一眼,提醒道:“達米安會很生氣的。”

“但是不調查清楚,我會很難受的。”史蒂芬妮嘀咕着,搓了搓手,“我相信肯定不止我要這麼做。”

不過她還沒有展開任何行動,真相就自動揭曉了。

*

提姆從泰坦塔那邊回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過去的三天內,他加起來總共睡了不到七個小時,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某種小衆風格的妝容。

他拖着腳步如同遊魂一樣穿過走廊,推開自己房間的門,一頭栽進了牀裏。腦袋埋進枕頭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回到了天堂。

提姆安詳地閉上了眼睛,準備來一場暢快的昏迷式睡眠。

幾分鐘之後,他重新睜開了眼。

一直有聲音從達米安房間的方向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上跑來跑去,偶爾撞到傢俱上,還夾雜着一種奇怪的叫聲。

提姆把臉埋進枕頭裏,試圖說服自己這是熬夜過度之後產生的幻聽。

但噪音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響,變本加厲起來。

按照韋恩莊園的隔音水平來說,能隔着幾層隔音牆傳過來的動靜,要麼是達米安打算在他自己的房間裏來個爆破,要麼就是他在房間裏養了頭大象。

提姆翻了個身,盯着天花板,大腦在“繼續睡覺”和“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之間天人交戰了好幾分鐘。

最終,他還是從牀上爬了起來。

他邁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達米安房間門口。

門沒關好,他禮貌性地敲了兩下,沒有人回應,只有那個奇怪的聲音在裏面繼續搗亂。

於是提姆徑直推開了門。

房間裏一片狼藉。

達米安的臥室向來整潔到令強迫症人士都挑不出來毛病。但此刻牀單被拖到了地上,枕頭破了一個口,裏面的羽絨飛得滿天都是,窗簾下襬有幾道抓痕,書架上的書被拱得到處都是。

罪魁禍首蹲在書桌的正中央,嘴裏叼着一塊疑似蝙蝠鏢的東西。

之所以說是疑似,是因爲這東西現在支離破碎,如果不是提姆對蝙蝠鏢過於瞭解,都不一定能認出這個碎片究竟來自哪裏。

那是一個暗綠色的生物,體型和一隻貓差不多大,四條腿,脊背上有着一排硬化角質的小凸起。它歪着腦袋,金黃色的豎瞳直勾勾地盯着他,尾巴懸在桌面邊緣,緩慢地左右晃動着。

提姆和它對視了幾秒。

提姆閉上了眼睛。

果然人就不能過度熬夜,他想,現在好了,除了幻聽外還發展出了幻視的毛病。

他決定先在心裏默數五個數,說不定等他數完,這個生物就會自動消失。

一,二,三——

還沒數到五,提姆就重新睜開了眼睛,因爲褲腿傳來了輕微的撕扯感。

他低頭一看,剛纔被他識別爲恐龍幼崽的生物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他面前,叼住他的褲腿,開始興致勃勃地磨牙。

它的力氣出乎意料的大,脆弱的純棉布料在那口鋒利的牙齒下迅速變成了窗同款流蘇樣式。

提姆確認了,這不是幻覺。

“很好。”提姆喃喃自語起來,聲音平靜得不太正常。“我的睡眠又要泡湯了。”

*

達米安回到莊園的時候,整座莊園的燈全亮着。

他一隻腳剛邁進門廳,就看到了那個陣仗。

提姆窩在沙發裏,眼底的青黑濃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被誰揍了一拳,整個人散發着足以淹沒哥譚的怨氣。迪克則在沙發的另一邊,神色複雜盯着地毯。

史蒂芬妮舉着手機在對着什麼拍個不停,卡珊德拉在旁邊替她扶着打光板。

布魯斯坐在壁爐前的單人椅上,十指交疊擱在膝蓋上,壁爐的火光在他背後跳動。

而被拍攝的主體,凱爾——就是那隻小恐龍——正趴在布魯斯腳邊的地毯上,咬着他的拖鞋不松嘴。

達米安在門口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拍,目光和每一個人進行了短暫的交匯,隨即抬起腿,邁步走進客廳。

他決定先發制人:“我把它帶回來是因爲它的主人根本照顧不好它,它現在甚至才這麼大一隻,牙齒都沒有長齊。”

提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腿,顯然對這話有着不同的看法。

“她給它喂乾草。”達米安板着臉,口吻像是在控訴一樁十惡不赦的罪行,“把它放在雞舍裏和雞鴨兔子一起養。”

“作爲一隻棱齒龍幼崽,它應該喫鮮嫩的蕨類和新芽!”

被搶白的布魯斯欲言又止。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最終他選擇了最關鍵的那個:“你有徵求過對方的同意嗎?”

“當然。”達米安昂起頭,擲地有聲,“不然凱爾怎麼會這麼聽話地跟着我?”

他竟然已經給這隻恐龍取好了名字。

布魯斯閉了閉眼,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敲了敲沙發扶手,語氣裏帶着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我說的不是這隻恐龍,我說的是它的主人。”

達米安嘖了一聲,這次的回答沒那麼擲地有聲了。他移開視線,盯着茶幾上的花瓶,聲音低了下去。

“當然。”

他頓了頓,補充道:“好吧,這只是臨時寄養。”

“臨時寄養?”

布魯斯挑起眉毛,不緊不慢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說辭。

達米安咬了咬牙,滿臉不情不願,但還是交代了實情:“這是我的勞動所得。”

這話一出,客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史蒂芬妮掏了掏耳朵,神色恍惚地和旁邊的卡珊德拉確認:“我剛纔是不是幻聽了?”

卡珊德拉搖頭。

於是史蒂芬妮的表情也變得不可置信起來。誰的勞動所得?那個達米安嗎?那到底是哪種勞動?

史蒂芬妮真誠發誓她沒有任何歧視達米安的意思。

達米安在莊園裏確實會幫忙做點事,比如照顧動物,這個基本是他的專屬項目了,其餘時候基本只有被要求這樣做,或者他覺得這點小事自己能搞定纔會動手。

至於日常瑣屑家務,想讓他主動做這些事那是想都別想。

達米安的臉色臭到了極點。

他想起了自己第二次去農場發生的事情。

西爾瓦娜看到他一直在雞舍挪不開腳步,就塞給他一筐雞蛋,指着旁邊那臺嗡嗡作響的機器說:“太好了,既然你要在這待着,那就順便幫我看着蛋黃醬機可以嗎?只要把雞蛋放進去就可以了。”

他盯着那筐雞蛋看了五分鐘,最後咬咬牙還是照做了。

這只是合理的交換,畢竟凱爾屬於這個農場主,他想要接觸對方養的動物自然需要徵得同意,達米安想。

第四次他去的比較早。

西爾瓦娜正忙着清點今天的送貨單,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欣喜若狂道:“達米安!你來得正好!你還要去雞舍看小恐龍嗎,去的話可不可以拜託你幫忙把雞舍裏的其他動物都摸一遍?”

因爲小恐龍的存在,孩子們現在都不太敢去雞舍,每次都是匆匆摸完就跑,總會有一兩隻沒被人摸到的動物。

於是達米安板着臉把雞舍裏的雞鴨兔子都摸了一遍。

類似的事情還發生過好幾次,等他反應過來時,他不僅已經包攬了雞舍裏的所有雜活,還在西爾瓦娜寫滿了“好厲害”的亮晶晶眼神中,鬼使神差地幫她收起了動物過冬要用的乾草。

他看了看手裏的鐮刀,正要說些什麼,那個農場主就像有所察覺一般,問他要不要帶凱爾出去玩。

達米安又默默地握緊了鐮刀。

他只是不喜歡做事半途而廢,絕對不是出於什麼別的理由纔在這裏幫忙!

“所以我是用這些勞動換取了帶凱爾出來的權力!”達米安梗着脖子,“就算是父親你,也不能剝奪我的合法勞動所得!”

提姆舉起手,發問:“這算不算僱傭童工?”

達米安的眼刀瞬間飛了過去,如果眼神有實體,提姆現在大概已經被切成了生魚片。

“這當然不算,”迪克發出了被可愛到的聲音,直接上手猛搓達米安的頭髮,“當年我也是這樣幫阿福做家務換零花錢的。”

他眼神慈愛得讓達米安渾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布魯斯看着腳邊那隻正試圖吞掉他拖鞋的小恐龍,又看了看滿臉倔強的達米安,最後長嘆一口氣。

當初在恐龍島千防萬防的事情,最終還是沒能防住。

阿福爲他斟上新泡的紅茶:“我想這至少是一個不錯的勞動教育,布魯斯老爺。”

布魯斯默默用茶杯擋住臉。

好一會後,繚繞的熱氣後傳來一聲妥協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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