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武俠小說 > 墨玉歸 > 第一百二十三章 送他一程

  那塊墨色的玉佩,其實很普通,就只是一塊方正的玉而已。懸在半空中,透過光線,還能看到微弱的陽光。可皇上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塊玉,是墨玉的。

  那一日,他就站在她的身後,看着她和那個小男孩對話。她一步一步地誘惑着那個小男孩拿出東西。而且也不怪那個小男孩,還叫他要做個光明正大、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她還買了糕點,讓那個小男孩帶回家去。那是他第二次見到她,是他第一次見到一個女子,有那麼大的寬容的胸懷。

  皇上接過夜天手裏的玉佩,上面沾了點點血漬,應該是夜天的。耳聽他細細的聲音傳來,“皇上,就把臣葬在這裏吧!臣......咳咳......願意......替她......守護......咳咳......她......的......家......”

  “夜天,夜天,御醫,御醫。”

  周圍好像有叫喊聲,但是好像他聽不到了。墨玉每次在鬼門關走的時候,是不是也會像他這樣,整個世界一片安靜。他似乎看到了好多東西,好多人,父親,母親,想容,皇上,司空,仲庭。

  他記起來了,那一夜的那個夢,夢裏母親懷裏的那個小孩,是他,是小時候的他。原來,時間變了,萬事也都變了。母親還是原來的慈愛,還是原來的微笑,從未有過恨,從未有過仇怨。

  最後,出現在他的視線裏的,是墨玉。墨玉一直勸他,讓他放下仇恨。如今,他終於放下了。

  她還是一樣的美,一樣的柔,一樣的乾淨純潔,她伸出手,向她伸了過來。夜天緩緩抬手,慢慢地靠近,近了,更近了,抓住她的手了。她的手還是一樣的小,還是一樣的光滑,一樣的溫暖。他露出了真心的微笑,跟在她的身後,慢慢地走向遠方,走向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

  “夜天,夜天。”皇上搖晃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合上,看着他揚在半空中的手,一瞬間掉落在了地上。之後,無論他再怎麼搖晃,再怎麼呼喊,他卻再也醒不過來。都說男兒有淚不經彈,可是在他閉眼的最後一刻,眼角卻滑落了兩行悲傷的淚水。

  “皇上,夜大人失血過多,已經去了。”有御醫不知死活地說道。卻見皇上陰森着雙眼怒瞪着他,他哆嗦了一下,好在有人趕緊將他拉走,否則的話,他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着。

  靈堂裏火燭搖曳,已燃了一半,不時地傳來“噼啪”的聲音。火盆裏的火一直燒着,從未間斷,一張張冥紙,一竄竄火苗,照亮了墨玉蒼白的小臉。

  日昇繼續說道:“後來,皇上遵從公子的遺願,將公子喪在了山腳下。帶着他的衣冠,全軍素縞,一路執棺冢回京。”日昇抬起頭來,看着面前面無不表情的麗妃,道:“娘娘,公子是愛您的,他是想能夠讓您光明正大地離開皇宮,將來不用隱姓埋名地過日子,他不是在騙您。他曾經在府裏建了一個院子,裏面擺設的,全是與娘娘您有關的東西。只是後來流言蜚語,公子怕會給娘娘帶來災禍,就一把火給燒了。”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人都已經死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墨玉看着靈堂外面漆黑冷清的夜色,問:“府裏的人呢?怎麼都沒見到?”

  “奴纔給了他們銀錢,讓他們都散了。這府裏,現在只剩下奴才和幾個老人,他們沒地方可去。”

  難怪進來的時候沒見到一個人影,“主子走了,這府邸不久之後,朝廷也會收回去。到時候。你們一樣要搬走。沁心樓還在嗎?”

  “還在,公子一直把房契放在奴才這裏。”

  墨玉點點頭,道:“等這府邸收走之後,你們就搬到那去吧!至少也有個容身之所。如果你們不想做生意,又懂得經營茶樓,就把那茶樓賣了,買個小院子,找份工作,日子應該還能過得下去。要是實在有什麼難處,你就去紀府找二少爺,他會幫你的。”

  日昇微微點頭,道:“謝娘娘。”

  “你是他的侍從,又從小被安排在烏延山上。你一定知道不少事情,他走後,那些殘留的事情你都處理好了嗎?”

  日昇驚訝地抬起頭來,睜着眼睛說不胡一句話來。墨玉繼續道:“你不用這麼看着我,原本這些事情我不該過問,他已經走了,我怕有人會找你們麻煩。”

  也對,公子走了,有些事情恐怕會很棘手,比如北漢的事情,可是這個事情,不能和麗妃娘娘說。“都處理好了,主子不在了,我們也就斷了。好在知道我們身份的人不多,也很容易脫身。”

  墨玉轉頭,“那就好。有件事情我想弄清楚,你得告訴我。”

  “娘娘請問。”

  “夜天和北漢是什麼關係?”

  哪壺不開提哪壺?日昇背脊一僵,手足無措,眼睛亂瞟。墨玉見他這樣子,道:“看你這樣子,我就猜到了。他與北漢是一夥的,是嗎?說吧!出了這個大堂,我就把它忘記。”

  好吧!有些事情告訴娘娘,讓娘娘也能有個準備,不至於將來被誰所害。“公子是和北漢有聯繫,但他從未做過傷害娘孃的事。”

  “你們被困潞州,是不是與他有關?”皇上親征,是多麼大的事情,保密工作一定是萬無一失的,如果沒有人透露了行蹤,怎麼可能潰不成軍,被困在潞州城。

  日昇的手哆嗦了一下,眼睛瞟了一下眼前的墨玉,卻見她正在直直的看着他,嚇得脫口而出,“是公子透露的消息。”

  果然,郭威和柴榮毀了他的家,周國毀了他的家,所以他也要毀了周國給他父母償命。他應該想不到,她竟然請來了符彥卿,解救潞州,一番籌謀付之東流吧!而他自己,竟然死在了自己的陰謀裏,多可笑。

  看着眼前的排位,心裏酸楚。夜天,有些事情是註定的,前世因今世果,誰也無法逆轉。就像前世,他只是給她蓋衣裳的那個人,這一世,她們註定了不能在一起,否則,只會落得陰陽相隔的下場。

  月上中天,子時快到了。墨玉站起身來,嘆聲道:“我要走了,好好照顧自己,好好替我,送他最後一程。”

  日昇也跟着站起來,恭敬地道:“娘娘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公子說過,無論天上人間,他都會佑你,一世平安。”

  一世平安?呵呵。墨玉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門外走去。他生時,尚且做不到佑她平安,死了又如何佑她一世平安?

  初雪上,月半天,誓言聲聲入骨。綰青絲,絲絲纏繞是相思。雲藏夜,夢醒時,卷卷柔情隨清風,化水東流。曲聲猶在,君已不知何處去。奈何橋旁,彼岸花開,君可會,先飲那一碗孟婆湯?

  墨玉走在蕭瑟的大街上,子時過後,宵禁開始。大街上空無一人,冷風瑟瑟吹着,帶起地上的塵土,枯葉飛揚。上一次她一個人自己走回宮,是去年的時候,那時候她知道娘死了。這一次,是夜天死了。怎麼她最重要的人,都死了呢?

  身後有微弱的氣息,有人在跟着她。墨玉轉身,看着身後空蕩蕩的街道,除了風,除了枯葉,什麼也沒有。可她不會感覺錯,一定有人在跟着她。墨玉走了幾步又轉頭,走了幾步又轉頭。那人還是沒有出現,心裏暗暗嘲諷自己,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說不定,是夜天的魂魄在跟着她。

  是人也好是魂魄也好,愛跟就跟着吧!反正沒有殺氣就行,也說不定是皇上怕她逃跑,找人跟着她也說不定。

  進了宮們,看到馬公公等在門口,看其樣子,應該是等了很久了。見她進來,忙小跑過去,說是皇上在乾文宮等她。

  乾文宮。

  殿門關緊,裏面紅燭搖曳,映出牆上的人影。一人執着一壺酒,一個酒樽,獨自酌飲。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屋外的冷風透過門縫,湧進屋內,吹起窗邊的捲簾,舞動人的衣裳。感受到了冷氣,皇帝抬起頭來,看到來人,不感意外,好似她的到來是意料之中。“來了,你也過來喝一杯吧!”

  墨玉不作聲,依令緩步走到皇帝面前,接過酒杯,搖晃了一圈,一飲而盡。而後坐在皇帝右腳邊的臺階上,轉玩手裏的酒杯。夜天生前,說謊的時候很喜歡把玩手裏的東西。

  “想我們一起喝酒,還是四月之前。那時候把酒問月,無話不談。我還給你的酒起了個名字,我知道那名字你肯定不喜歡,不過我就是想氣氣你。”想到紅顏醉這個名字,原本以爲她會有些反應,結果她什麼反應也沒有。

  “我們以前也經常在一起喝酒,可以說,我們結緣於酒。他不是隱士高人,卻裝的跟隱士高人一樣,瀟灑不拘,放浪形骸。”墨玉回憶着,他們兩人一起喝酒時的情景,不禁地露出一絲微笑來。

  那樣的微笑,皇上從未看到過,美好自然,有心而發。“朕現在有點嫉妒他了,爲什麼先見到你的,是他?”

  這話一出,墨玉嘴角的微笑瞬間消失。他到現在還在她面前演戲說謊,他不閒累得慌,她也覺得噁心。墨玉轉頭,酒樽遞到皇帝前面。道:“再給我倒一杯吧!”

  皇帝很大方,笑了一笑又給她斟滿一杯酒。墨玉接過,又一飲而盡。兩人都不再說話,殿內安靜得出奇。也不知道這兩人是享受着安靜,還是尷尬與這安靜?反正誰也都不想說話。

  過了許久,墨玉起身,將酒杯輕放在桌上,雙眼看着他,肅聲問:“他的死,與皇上有關嗎?”

  如鷹的雙眸驟然變冷,握着酒壺的大掌不自覺收緊。酒壺傾斜,如柱的酒水自壺口而出,“嘩啦啦”地流進杯子裏,有幾滴濺到桌面上。悠悠的語聲傳出,“那愛妃覺得他的什麼事會與朕有關?還是說,愛妃認爲,是朕殺了他?”

  不再是你,我,而是朕,是愛妃,是妾身,這纔是這個皇宮裏最應該的,也是最權威的稱呼。

  盯着她的眼睛不放,墨玉淡淡地說:“是嗎?我以爲,死的那個人會是我。”

  皇上抬起頭來,四目相對,疑問,猜忌,不解,憤怒,殺氣,不忍。一切的情緒都在此刻透過眼睛,表露得清清楚楚,沒有任何言語任何聲音,卻勝過千軍萬馬的廝殺。

  “如果朕說是,你會如何?”高大的上身傾斜,雙手撐在案上,湊到她的眼前。近在咫尺的距離,呼吸灑在彼此的皮膚上,透過對方的眼睛,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字字句句射進墨玉的毛孔裏,“殺了朕爲他報仇嗎?”

  透過皇帝的眼睛,墨玉看到了自己,滿身染盡紅色,那是血的顏色。她手裏拿着劍,刺進了他的胸口,血蜿蜒而下,她真的殺了他,爲他報仇了。但隨着而來的,還有山崩地裂,海嘯翻湧,她被巨大的海水捲入水中,水湧進她的眼睛裏,耳朵裏,嘴裏,她不能呼吸,她想喊救命,可是她卻叫不出口。

  墨玉猛地清醒,近在咫尺的還是皇帝的眼睛,鼻子,嘴巴,沒有血,沒有山崩地裂,沒有海水。

  “告訴朕,你會嗎?”皇帝的聲音裏,有着不確定,甚至有些顫抖。

  墨玉緩緩轉身,邁步走下臺階,窗外夜色漆黑,冷風陣陣,墨玉閉上眼,深吸口氣再睜開,而後淡淡地說了聲“不會。”

  “爲什麼?”

  殺了他又能如何,始終達不到她想要的結局,也不能讓他起死回生,所有的事情都不會改變。世間每個人,每件事,其結局早已註定,每個踏進俗塵的人,都會按照命運的路線走,即便有所偏差,也都會被掰回正道,走向既定的終點。“我們死,是因爲我們該死,無關他人。”

  “他人?在你眼裏,朕已經成了他人嗎?”

  墨玉轉身,看着面無表情的他,輕聲道:“皇上,我曾經將你當作我的相公去看待,所以我能和你聊天,能活你說笑。可是,自己的相公不會那樣對待自己的妻子。是你把我推開了,而不是我遠離了你。”

  皇上冷笑了一聲,道:“這麼說來,還是朕咎由自取了。”

  墨玉無奈地遙遙頭轉身,實在是不想再和他探討這個問題,帝王的世界,她永遠理解不了。“其實你也沒有錯,按照你帝王的身份,這麼想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我只是個普通人。就像夜天爲你而死,你認爲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臣子保護君主,是天經地義的事。”

  “難道不是嗎?”

  “每個人的生命都屬於他自己的,他願意爲你而死,不代表着他就該爲你而死。生命是獨立的,誰也沒有那個權利要求別人爲他而死,當然,別人也沒有義務爲他而死。夜天不是你殺的,所以你骨子裏的尊貴告訴你,他死得其所。”

  “哼。”身後的皇上飲盡了桌上的酒,道:“你有怎麼知道他不是朕殺的,朕現在就告訴你,他就是朕殺的。”

  墨玉搖搖頭,邁開腳步往階梯下走去。“人不是你殺的,我知道。”

  行至門口,身後響起了皇帝的聲音。聲音不大,卻冷得透骨,“紀墨玉,在朕的眼裏,你還不及他十分之一,如果朕殺十個你,能換回他,朕會毫不猶豫的殺了你。”

  這纔是他,冷酷無情的他。墨玉打開門,冷風直撲面龐,引起陣陣刺痛,可她卻不覺的痛,相反的,心理反而有一絲絲的安慰。

  “紀墨玉,你給朕記住,做朕的女人,即使朕不愛你,你也必須呆在這個皇宮裏,直到終老。就連死後,你的棺木,也只能放在朕的身邊。”

  知道,就是做鬼,也只能做他柴榮的鬼。皇上,他不是你殺的,便好。

  一個人的消失,代表着一個故事的終結,它已經劃上一個不圓滿的句號。到了明天,新的故事又開始,週而復始。人的一生,不過是一個故事接着一個故事而已。(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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