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二月廿十五,是墨玉與皇上說定的,再在宮外多呆十日的第八日。也是離沁心樓,老夫人和紀剛楊離開的第三日。
給了他們一天多的時間謀劃準備,想必也是準備得差不多了吧!況且離回宮的日子也近了,有些要解決的事情,也到了該解決的時候了。
墨玉僱了一輛馬車,戴上帷帽,獨自一人往城外的觀音寺走去。經過一條人跡罕至的官道時,不由得放緩了行車的速度,直到官道兩旁的叢林裏,飛出一羣飛鳥,墨玉才“籲”的一聲喊叫,勒住了繮繩。掀開馬車的簾子,從車內取出常用的長劍來。
“嘎吱。”
側耳傾聽,是被踩中的樹條的聲音,來自東南方向。呼吸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沉重,左邊,右邊,前面,後面,傳來的聲音不只是呼吸聲和腳步聲,還有弓弩聲,馬蹄聲。微風吹起了擋住她臉的白沙,露出熟悉的雙眼,和白皙的半邊臉來。迎風而立,衣袂翻飛,渾身散發着江湖兒女的影子之風。
拍了一拍馬的屁股,馬嘶叫了一聲,便揚起蹄子慢慢地往前走去,消失在拐彎處。身後越來越靠近的馬蹄聲,以及從其他三面出現的黑衣人也越來越靠近。看來今日一場惡鬥在所難免了,墨玉冷冷道:“你們怎麼還不死心?”
坐在馬上爲首的人說道:“對不起了麗妃娘娘,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你殺了我那麼多兄弟,也夠給你陪葬了。”
“給我陪葬?他們也配嗎?”
“麗妃娘娘是天家皇妃,身份自然尊貴,不過周國如今已經不允許人祭,麗妃娘娘地下有他們陪着,也算榮幸了。”然後伸手一楊,圍在她身邊的黑衣人便展開攻勢,向她殺來。
一時間,冷喝聲,刀劍聲,喊殺聲四起,叢中飛鳥盡跑,走獸逃竄。劍鋒所指,時而像柳條般輕巧環繞,時而又像甲盾般堅硬無比,那一身透骨的冷冷殺氣,讓坐在馬上的他都爲之一振。這種殺氣太過熟悉了,因爲這是他們身上纔會有的殺氣,這位麗妃不過是一個宮中皇妃,即便會點武功,也不該有這樣強大的殺氣纔是。只是不容他多想,因爲他面前的手下已悉數倒下。面前的白衣女子劍鋒直指馬上的他,冷冷道:“到你了。”
他不由得吞嚥一口唾沫,這個女人,恐怕連他都不是對手。“麗妃娘娘,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如果你乖乖受死,或許我還能留你個全屍。”
“話不要說得太早,誰先死還不一定。且不說我殺不殺得了你,我今日敢單獨出來,你以爲,我會不作任何準備嗎?”
“娘娘,保護你的夜天已經進了宮了,還會有誰來救你?明年的今日,我會在這裏給你燒一炷香,祭奠你這位美麗的麗妃娘娘。”話說完,黑衣人雙腳一動,離開了腳蹬,足尖藉着馬背的力量縱身一躍,而後便向墨玉攻來。
一黑一白,猶如棋盤上的兩顆棋子角逐,誰也不佔上風。黑衣人手勁十足,劍招鋒利,墨玉也不差,長劍一耍,眼花繚亂,雙方過了上百招,最後雙方相互擊了一掌,墨玉不抵地往後劃去,撞到了背後的一刻柏樹。柏樹受之一震,片片綠葉飄落下來。墨玉頭上的帷帽掉落,低下頭吐出兩口血來。
黑衣人走到她面前十步遠的距離站定,笑道:“麗妃娘娘,我不得不承認,你的武功很高,可惜你輸在了力氣上,女人的力氣永遠比不過男人。”
“呵呵。”墨玉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邊抬頭邊說:“你說的對,女人的力氣比不過男人,可是你不知道,男人的腦子永遠比不上女人。”
待墨玉整張臉都抬起,完全出現在黑衣人眼中時,黑衣人不可思議的說道:“你,你,你不是麗妃。”而後又忽然想到什麼似的,驚呼道:“剛纔那輛馬車裏的纔是麗妃。”
“哈哈,你還算不笨。估計這會已經走遠了,哈哈。”
黑衣人也不急,笑道:“放心,娘娘出城,肯定還會回城的,我依然還在這裏等她。”
“要不怎麼說你們男人笨呢?麗妃說去觀音寺,你們就真的相信她是去觀音寺?還有,哼,回城的路可不止這一條。死心吧!”話音剛落,長劍重新被賦予了生命,向黑衣人攻去。
黑衣人掙脫不開,只好繼續和假麗妃纏鬥,但繼續這樣下去的話,這一次的任務就有失敗了,麗妃後日就回宮,到時候再下手,就更難了。
假麗妃正拼死搏鬥,不把黑衣人殺死誓不罷休。可是事情似乎又超出了她的控制之外,遠處的官道上,又一騎馬蹄聲傳來,馬上一個黑衣人正用力地揮舞着馬鞭,急速地往觀音寺的方向跑去。心道一聲“不好”,正想施展輕功,攔住那個冒出來的黑衣人,但又被身後的黑衣人拖住了後腿,擋住了她的去路。
騎在馬上的黑衣人猛力地揮舞着馬鞭,恨不得腳下生風,立即就能飛到目的地。他一直躲在林子裏,聽到麗妃是假的時候,才發現又一次上了當。不管麗妃是不是去觀音寺,她駕着馬車想必也還沒走多遠,騎馬趕上馬車,應該還來得及,麗妃今日必須死,不然的話,回宮不能給太後交差。
好在老天有眼,終於讓他看見了那輛熟悉的馬車。黑衣人夾緊馬腹,很快就趕上了,來到馬車的面前,駕着馬車的,正是麗妃娘娘。他之所以確定,是因爲麗妃雖然也穿着和假麗妃一樣的衣服,但是她沒有戴帷帽,那張熟悉的漂亮臉蛋,他不會認錯。
突如其來的擋路者,墨玉眼疾手快地勒住繮繩,馬立即揚起前蹄,嘶叫了一聲之後,慢慢落地。墨玉抬頭看着眼前出現的人,無奈地笑道:“還真是不死心啊,單槍匹馬也敢追上來?”
馬上的黑衣人雙手抱拳,沉聲道:“久聞麗妃娘娘武功卓絕,在下不才,想討教一二,還望娘娘不要拒絕。”
“你打扮成這副模樣來跟我切磋武功,你覺得這個理由,我會信嗎?你一不敢露出真面目,二不敢說明來意,說明我認識你,你怕自己一會輸了,會直接暴露了你是來殺我的本意。”
謊言被拆穿,黑衣人也不再假意相待,冷聲道:“我們江湖殺手,娘娘怎會認識?”
墨玉搖搖頭,笑道:“你不是,我最近接觸最多的人,就是江湖殺手,你身上,沒有他們常年殺人的那股殺氣。說吧,你是誰?”
黑衣人怎麼會告訴她自己是誰,這話沒得聊了,於是說了一聲“受死吧!”之後,便向墨玉攻來。墨玉縱身一躍,躲開了他的攻勢,長劍出鞘,鋒芒直指腳下的黑衣人。
同樣是一黑一百,如棋盤上對峙的黑白棋子,只不過不是旗鼓相當,黑棋的力量大於白棋,不一會,墨玉肩上,便捱了黑衣人一劍。黑衣人納悶,不是說麗妃的武功超羣嗎?怎麼還不過二十招,就被自己刺傷了呢?心中一稟,回過神來,暗道“不好,上當了”。
正想返回騎馬逃跑,剛上了馬,背後便遭了重重一腳,重心不穩地被踢出老遠,在地上滾了幾圈,吐出一口血來,正要站起來時,數把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同時,一隊一隊的侍衛簇擁着一人,下了馬來。黑衣人一看到正在下馬的明黃色身影,絕望地閉上眼睛,他的生命,算是走到盡頭了。
明黃色衣裳的皇帝走到黑衣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而後對左右道:“把他的面巾摘下來。”
侍衛依令摘下黑衣人的面巾,露出了他意料之中的面龐,皇帝滿意地說道:“果然是你,安公公,沒想到皇宮裏竟然隱藏了這樣一個高手。敢行刺麗妃,膽子不小啊!說,誰指使你的?”
黑衣人說道:“沒有人指使奴才,是奴纔想要殺麗妃娘孃的。”
“哼,你以爲,朕會信你嗎?你和麗妃之間並無交流,一個奴才無緣無故殺主子幹什麼,況且麗妃還不是你的主子。”
安公公看着遠處,夜天正在爲墨玉包紮傷口,眸色一閃,喊道:“皇上,奴纔是爲皇上着想啊,麗妃與夜天其實早就暗渡陳倉,狼狽爲奸,她背板了您啊皇上。”
皇帝轉身,看着身後,墨玉也正抬頭衝着她笑,便心裏瞭然。回過頭來怒道:“刺殺麗妃不成,又污衊誹謗,實在該死。朕最後一次問你,誰指使你來的?”
“皇上,奴才句句屬實,丹心一片。皇上不要被妖妃迷了雙眼,她會傷害到皇上的啊!”
懶得再聽他哭喊,皇帝直接吩咐道:“把他壓回去。”
安公公被壓起來,往一旁的馬車上走去,經過墨玉身邊的時候,喝道:“姦夫****,你不得好死。”
墨玉無奈地搖搖頭,雖然她有那個賊心,但也是恪守本分,這樣的流言如果將東京城中傳開,那她真的是不死也得死了。“安公公,其實,回城的路就只有這一條,還有,不是你走運追上的我,而是我故意在這裏等你。其實你也不容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也不會出手,畢竟你年紀也大了,腿腳也不如從前。可是你謀殺未遂這一條,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事實,就算你在怎麼找理由分散皇上的注意,也於事無補。”
夜天揮了手,吩咐侍衛道:“帶下去吧!”
皇帝走到墨玉身邊,看着她染紅了的手臂,關心道:“手臂沒事吧?”
墨玉搖搖頭,“沒事。”內心裏更加的悲涼。自打他一出現,所關心的不是她的傷,她的性命,而是抓到人沒有,事情有沒有辦成。
“那就好,咱們回宮吧!”
墨玉急急說道:“皇上,我還不能回去,十日之期還沒有到。”
“你在跟朕討價還價?”皇帝微怒,她就那麼不想回宮嗎?推三阻四的。“朕說你今日回去就今日回去。”
“皇上,我還是後日再回吧!”墨玉低下頭,輕聲道:“皇上回去之後還要審訊,太後那邊......我想,我還是不要出現的好。”
墨玉是心地善良之人,皇帝這纔想到,安公公是太後的人,既然是安公公來殺人,肯定是太後授意的,在審訊過程中,墨玉夾在太後和皇上之間,的確爲難。“是我太着急了,你說的對,明日審訊你還是不要出現的好。那就後日在回去吧,這麼多日都等過來了,不差這一天。走吧,一起進城。”
說不緊張是假的,墨玉和夜天相視一眼,各自心裏都明白。而後走上馬車,往京城走去。
晚上,夜天很晚很晚纔回來。墨玉問了一下審訊的結果,如她所料般,安公公還是堅持沒有主謀,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所爲。其實事實很明顯,太後就是主謀,再拉上一個紀家,可是安公公不說,皇上對他們也沒辦法。即便安公公說了,他現在也不能拿他們怎麼樣,太後是他母親,紀家提供給他軍餉,誰也不能得罪。
墨玉拿起剪刀,剪掉燭火裏多餘的燈芯,幽幽道:“其實,皇上的目的也並不一定要咬出太後和紀家,他的目的也就是借這件事打壓太後以及郭氏一族,警告一下紀家就好,畢竟這兩邊,他現在還得依靠他們。”
夜天皺着眉頭,不解地搖搖頭,“我還是不太明白。”
“你這樞密使是怎麼當上的?”墨玉斜着眼睛瞄了他一眼,道:“我怎麼覺得你是在跟我裝糊塗啊!你該不會實在考我吧?”
夜天眨着無辜的大眼睛,說:“沒有啊,真的不明白。”
好吧!就當是考她的吧!“郭氏一族敢那麼囂張,一是仗着是先皇的族人,二是仗着太後給他們撐腰。安公公這件事如果鎮住了太後,那麼以後太後在皇上面前多多少少都少了話語權,這對皇上整治郭氏族人很是方便。至於紀家,紀家的手伸得太長了,管到他的後院去了,借這事警告一下他們,君是君,臣是臣,不該管的不要管。但是這兩邊,皇上也不敢拿他們怎麼樣,把太後惹急了,振臂一呼,郭氏族人舉兵造反,那也是一股很嚇人的力量。而紀家嘛,皇上應該是和他們達成了某種協議,要不然的話你以爲,紀家憑什麼到現在爲止還能安安靜靜地待著啊?”
夜天手託着腮,看着墨玉分析得頭頭是道,思路清晰,口若懸河。原本就知道她是個很聰明的人,沒想到在政治方面也那麼出色。“怪不得你躲着不回去,你現在要是回去,可真是難做人。一邊是自己的孃家,一邊是自己的婆婆,萬一安公公一個沒頂住說出他們倆來,你就左右不是人了。”
持起她的手臂,查看了一下,傷口已經上了藥包紮好,夜天擔憂道:“傷口還疼嗎?”
墨玉遙遙頭,“這點疼不算什麼?”
“你也真是傻,幹嘛非挨一刀呢?”
“這一刀是皇上想要的,沒有這一刀,安公公頂多就是像他所說的切磋武藝。”
“怪不得他說非要等你們開打之後再出來。”
墨玉看着手上滲出的點點血跡,道:“如果連打都不打,萬一安公公說,他是受太後的旨意,來保護我回宮的,那今天這一出引蛇出洞豈不是白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