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山母氣已然落入林宿日之手。
陳靈洗向着林宿日消失的方向追索而去。
他無聲地行走在一片茂密的古林之中,繼而抬頭遠望,視線越過層疊的樹冠,投向這方小天地的邊緣。
那裏,仍然能看到濃厚的霧氣。
那灰白的、翻湧如濤的霧氣,便如同一面無邊無際的高牆,從地面直貫天穹,將這方星光下的小天地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
“看來那祖山母氣縱然被人取出,也未能改變這片天地分毫。”
陳靈洗收回目光,心中念頭微動,周身靈機便已悄無聲息地流轉起來。
他身形微晃,整個人便化作了一道極淡極薄的玉色流光,貼着地面,向着林宿日方纔遠遁的方向疾掠而去。
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周遭的林木飛速向後倒退。
在這祖山之中,強者極多。
就在他掠出不過十數里時,便感知到頭頂上空有一道毫不掩飾的強大氣息橫貫而過。
那氣息沉渾厚重,帶着一股凜冽的肅殺之意,毫不顧忌地釋放着靈炁波動。
陳靈洗藉着林木的遮掩,微微抬頭,便見一座巍峨的靈光長橋正從天際劃過,橋身上那些繁複而古老的紋路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澤。
橋頭之上,一道模糊的人影負手而立,道袍獵獵。
“奚遠。
"
陳靈洗收斂氣機蟄伏。
藏鋒法在他體內運轉到了極致。
中微之境的藏鋒法在他周身構築出一層近乎完美的無形屏障,將所有的靈炁波動、氣血流轉、乃至呼吸吞吐的細微痕跡都盡數遮掩。
除了奚遠,這祖山之中,行炁七樓以上的修士絕非少數。
方纔那天池之上驚天動地的一戰,已然將這方小天地中蟄伏的強者們都驚了出來。
陳靈洗已感知到不下十道強橫的氣息在各處逡巡,他們或如奚遠那般大張旗鼓地搜索,或如他一般隱匿跡,暗中窺伺,所有人的目標都是那極爲珍貴的母氣。
但最讓陳靈洗忌憚的,還是淳貴妃。
這位修爲已至行炁八樓的大黎貴妃,其殺力卻絕不尋常。
“淳貴妃之前展露出來的力量已超出了行炁八樓的範疇,甚至足以比肩那傳說中朝天三樓的人物。”
陳靈洗想起淳貴妃獨戰諸多強者的景象,明白尋常行炁八樓,絕無可能如此強大。
“尋常行炁八樓人物,便是比林宿日,盧白這些七樓貴修更強,大約也不可能獨力與那般多強者爭鬥......”
“這淳貴妃身上,定然還有祕密。”陳靈洗在心中自語,身形卻不停留,依舊向着林宿日消失的方向潛行。
他一邊飛掠,一邊分出心神,時不時沉入腦海深處的神室,試圖感應林宿日的所在。
陳靈洗便如此行過了兩座巍峨的山嶽,又行至這方小天地的最邊緣處,那面高聳入雲的霧牆便近在咫尺。
濃厚的霧氣在他身前翻湧,觸手可及,其中蘊含的靈機流轉不息。
可即便如此靠近邊緣,他仍然不曾查知林宿日所在。
林宿日便如一滴融入汪洋的水珠,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隱匿在何處。
陳靈洗不由微微皺眉。
“這林宿日不知去了何處藏匿,我橫豎八十裏見遊範圍,一時之間,竟無法感知到他的蹤跡。’
他心中暗想。
不過陳靈洗並不着急。
做了許久的黃雀,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他尋了一處隱蔽的崖壁罅隙,盤膝坐下,一邊調息恢復靈炁,一邊將感知提升到極致。
時不時,便能看到有些行炁人物或駕馭遁光,或催動異寶,從他頭頂的星空中飛掠而去。
那些流光有快有慢,有強有弱,大約都是在尋找林宿日的蹤跡。
有人神色匆匆,靈炁波動紊亂,顯然是在之前的圍殺中受了不輕的傷;有人則氣定神閒,只是漫無目的地遊弋,大約是抱着渾水摸魚的心思。
所有人都彼此戒備着,遠遠地拉開了距離,不敢有絲毫懈怠。
但有一件事,讓陳靈洗感到意外。
那便是淳貴妃,在打退了那一波試探性的圍攻之後,竟並未如衆人所想那般大張旗鼓地追殺林宿日,反而駕着那艘神祕的天舟,不知去往何處。
“這淳貴妃戰力如此強橫,卻不追擊林宿日,倒是有些奇怪。”
陳靈洗搖頭,又遠望四周:“這林宿日,究竟藏在何處?”
他抬頭遠望四周,目光掠過那三座呈品字形排列的巍峨山川,又掠過那片方纔爆發過驚天大戰,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的廣大平原。
他隨即心緒一動,目光最終落在了極遠處那座懸在半空中的天池之上。
那天池在這方小天地中,始終是個極爲特殊的存在。
即便母氣已然被林宿日取走,池面上那層神祕的靈光卻並未完全消散,仍有無窮無盡的星光與霧氣在其上空交織纏繞,形成一幅瑰麗而詭異的畫面。
“難道這林宿日,藝高人膽大,竟又回了那天池之中?”陳靈洗心中忽然冒出這麼一個大膽的念頭。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若林宿日並未遠遁,而是藉着某種玄妙手段潛回了這天池之底,藉助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濃郁靈氣與複雜機變來遮掩自身,倒確是一個出人意料的選擇。
念及此處,陳靈洗不再猶豫。
他長身而起,將藏鋒法催動得更甚,整個人便如一道無形的鬼魅,悄無聲息地向着天池的方向靠近。
當他踏入天池周遭二十裏範圍之內時,便愈發謹慎起來。
他不再催動靈炁,而是收斂了所有氣息,單憑被玉氣境界強化過的肉身在山林間無聲地穿行。
最後,他尋了一處匯入天池下方那條大河的山間,整個人便如同一尾游魚,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行炁六樓的修爲,早已可以閉合周身毛孔,氣息自體內周天循環,塵埃不染,水流不侵。
他含住一口氣,向着河流深處潛去,在河底尋了一處被水流沖刷出來的凹坑,盤膝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巖石,將所有的氣息都沉了下來。
然後,他緊閉眼眸,意識沉入神室,又一次落入了見遊狀態。
見遊神通之下,他的視角掙脫了肉身的束縛,悄無聲息地探入了那座懸浮在半空中的天池。
果不其然!
在那天池之底,正盤坐着一個人影。
那人一身玄色錦袍在水中微微拂動,腰束玉帶,發冠一絲不苟。
那張生得極白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雙目緊閉,周身有極淡極柔的金光與池水交融,將他襯得如同一尊沉在水底的神像。
正是林宿日!
而他的掌心之中,竟真的含着那一縷祖山母氣。
那祖山母氣在他掌心裏緩緩流轉,便如一頭被暫時安撫下來的靈獸,雖不再掙扎,卻仍散發着極爲驚人的靈機波動。
與此同時,林宿日的身上又有極爲精純的靈炁湧出,化作一道道細密的青色絲線,如同春蠶吐絲作繭一般,層層疊疊地包裹住那一團祖山母氣。
他在以自身靈爲引,水磨工夫一般,緩慢而堅定地煉化着這道天地靈物。
陳靈洗藉着見遊的視角,將這景象看得分明。
他眉頭微挑,心中念頭急轉。
“林宿日果然想趁着所有人都在外面瘋狂搜尋他蹤跡的時候,在此地悄悄將母氣煉化!”
“一旦被他成功,母氣與他自身靈竅融爲一體,便再難奪走。
就在陳靈洗將要離開見遊,採取措施之時。
恰在此刻!
天池之上,忽有狂風呼嘯!
原本平靜如鏡的池水驟然翻湧起來,激起層層疊疊的巨浪。
風聲中蘊含着極爲沉渾厚重的靈炁威壓,從天穹之上轟然壓落。
緊接着,天穹之上的星光被一座龐然大物遮住了。
一座巍峨的、完全由靈光構築而成的長橋,破開雲海,破開星光,就那麼橫亙在長空之中,轟然砸落!
那橋身足有十餘丈長,橋面上那些繁複而古老的紋路在此刻同時亮起,光芒刺目,將整座天池都映成了一片白。
奚遠的長生橋,破空而至!
幾乎就在長生橋出現的同一瞬間,極遠處的雲海之中,也有一物若隱若現。
那是一艘通體瑩白的小舟,舟身有極淡極柔的靈光流轉,它靜靜地懸浮在雲海之中,便如一頭在暗處窺伺獵物的白鯨。
淳貴妃的天舟,竟也出現在了遠處。
天池之底的林宿日,在那狂風與靈壓降臨的剎那,便驟然睜開了雙眼。
他那雙深井般的眼眸中,沒有半分驚懼,只有一種早知如此的沉靜。
他幾乎是在睜眼的同時便做出了決斷。
他長身而起,右掌一翻,便將那道母氣重新收入袖中。
而他的左手,已按在了腰間那柄二尺玉劍的劍柄之上。
那玉劍不過二尺長短,劍身窄如韭葉,瑩白如玉,其上刻着一隻展翅欲飛的仙鶴。
這看似只是一件禮器的玉劍,在他拔劍出鞘的剎那,卻驟然迸發出一道難以想象的劍光!
那劍光色作純青,凝成一道細細的、近乎透明的青色絲線。
看起來微不足道!
可就是這道看似微不足道的青色劍光,卻在它出現的那一瞬間,便直射而出!從池底直貫天穹。
“嗤——!”
那道青色劍光狠狠地刺入了奚遠那座轟然砸落的長生橋正鋒!
那看似堅不可摧,足以撞碎一切的長生橋,在這道凝練到了極致的劍光面前,竟被硬生生地從中殺開了一道口子!
靈橋上的神光劇烈閃爍,被那劍光所過之處,靈機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的光屑。
林宿便仗着這玉劍之威,在那長生橋的恐怖壓力之下,硬生生撕開了一條生路。
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順着那道被劍光破開的裂隙,沖天而起,轉瞬之間便已掠出了天池的範圍,朝着極遠處的羣山之中飛去。
那速度快得驚人,只在天際留下了一道極淡的金色殘影。
“奚遠竟這麼快就找到了他......他雖強大,但林宿日有那玉劍與猛虎令牌,底蘊極厚,絕非易於之輩,且讓他們鬥一鬥。”
陳靈洗離開見遊狀態,並未急着追上林宿日。
現在還不是時候。
“而且,淳貴妃還都一旁虎視眈眈。”
他深吸一口氣,悄然遊上河面,將更多的注意力轉向了那艘極遠處若隱若現的天舟。
在那裏,淳貴妃正踏舟而立,衣袍獵獵,便如一位從月宮中降臨凡塵的仙人。
可陳靈洗此刻以觀炁之法仔細看她,卻是心頭微微一動。
“不對。”
陳靈洗眸光閃動。
此時的淳貴妃,其氣息,已然遠不如之前在那山脊上大戰羣修時那般攝人了。
那時她立於雲頭,一掌拍下便如山嶽壓頂,靈光烈烈,威勢煌煌,便如一尊真正的女帝,讓人生出一種不可匹敵的絕望感。
可如今,她身上的靈光黯淡了許多,便如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燭火,雖然依舊明亮,卻少了幾分之前那種毀天滅地的銳氣。
陳靈洗以觀炁之法細細探查,隱隱約約之間,竟能捕捉到一絲極爲玄妙的軌跡。
他發覺,在淳貴妃的身體周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以一種極爲緩慢,卻又無比堅定的速度緩緩積累。
那東西無形無質,而隨着那東西的積累,淳貴妃身上那股屬於“貴修”的,似乎能碾壓一切的氣魄,也在以同樣的節奏,一點一點地攀升回來。
便如一件被耗盡力量的驚世法寶,正在重新蓄能。
“這淳貴妃身上,定有一件異寶。”陳靈洗腦中靈光一閃,幾乎可以斷定自己的猜測。
“這異寶能夠在某些特定的條件之下,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大幅度提升淳貴妃的戰力。
之前她能力壓羣雄,一掌逼退宿日,獨戰盧仲與奚遠以及衆多尋真之人而不敗,便是因爲這件異寶的力量正處於巔峯。
而現在,異寶的力量用盡了,她便虛弱了下來,需要重新積累。”
陳靈洗隱隱約約之間,已然將這其中的關節想了個通透。
“這六炁真法中的觀炁之法,比我想象中更好用。”
陳靈洗心中有些欣喜。
“那些也同樣在遠處窺伺的尋真之人,他們或許修爲比我更高,術法比我更強。
但若論及對天地氣機的細微感知,對他人道途底蘊的探查,他們那些來自大天地的尋常法門,未必就一定比他的觀炁之法更強!”
他們也許根本未曾看穿淳貴妃的真正虛實。
他們只看到了淳貴妃方纔大殺四方的煊赫威勢,卻未能捕捉到她此刻氣機回落、正處於一個相對低谷的微妙狀態。
“時至如今,淳貴妃仍然站在天池虛空......卻不曾動身......是因爲有人覬覦於她!”
陳靈洗的觀炁之法繼續掃視周遭,又有了新的發現。
在淳貴妃那片天舟的周遭,看似平靜的虛空之中,早已是暗流湧動。
有不下十道極爲隱晦的靈炁如同隱藏在暗礁之下的漩渦,正虎視眈眈地圍繞着那片雲海。
“有人仍想要殺那淳貴妃!”
淳貴妃駕乘天舟,在雲中若隱若現,氣魄懾人,威壓瀰漫,令羣雄不敢妄動。
而羣雄也圍而不攻,只是遠遠地形成合圍之勢,將淳貴妃所有可能的去路都隱隱封住。
雙方誰也不敢率先打破這個微妙的平衡。
陳靈洗轉而一想,頓知其中更深的緣故。
“淳貴妃乃是這祖山之中,表面修爲最高之人。
如今,林宿日被奚遠纏住,一時半會根本無法靜下心來煉化那祖山母氣。
奚遠雖強,但林宿日有重寶傍身,二人一個追一個逃,短時間內誰也無法真正奈何得了對方。而這,正好給了其他人機會。”
“而周遭這諸多強者,他們真正的目標,其實還是祖山母氣。
他們之所以還留在這裏,之所以還要結成這鬆散的同盟防備淳貴妃,是因爲淳貴妃這個最大的變數還未被清除。
這些人都是陰險狡詐的尋真之人,他們若有機會,必然會如同之前在那山脊上一般,毫不猶豫地再度聯手,集中所有力量,先把這個對他們威脅最大的【上三樓修士】給徹底圍殺葬送掉。
然後,他們纔會轉過身來,再無後顧之憂地爭奪那道祖山母氣!”
陳靈洗將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徹底想通了。
“這些強者似乎礙於淳貴妃之前展露的強大力量,生出忌憚!雖有覬覦之心,卻未敢出手。
他緩緩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天穹之上那兩輪高懸的明鏡。
金與銀白的光華交相輝映,灑落在這片星光構成的小天地中。
陳靈洗念頭忽轉。
“我身在徹覺神室之中,何懼之有?已然獲取瞭如此多的信息,算到瞭如此多的先機。
如今祖山母氣在林宿日手中,奚遠與他正互相牽制,淳貴妃正處於異寶蓄力的虛弱期,而未來局勢瞬息萬變!
若再行躲在這暗流之下,只求苟全,反而幫助不大了。”
他眼中那兩團平靜的火焰,驟然亮起來。
“不如親自下場,攪動這渾水,將局勢徹底打亂!看看在這徹覺神室中,是否能得意想不到的機緣!”
“既如此......”陳靈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神識微動,已然溝通了藏於鴻洞袋中那幾樣底蘊。
他感知着周遭湍急的水流,氣海中那一汪靈池卻在瘋狂翻湧。
他不再隱匿,周身靈炁與玉氣境界的氣血同時爆發,腳下那塊河中巨巖被他踏得四分五裂,藉着這股恐怖的推力,他整個人便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般,撞破水面,沖天而起!
這一刻他不再掩飾自己的存在。
他就這般突兀地、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戰場數百丈開外的一處山崖之上。
然後,他手中多了一道符籙。
【龍氣寶符!】
三道得自席慕的符籙,陳靈洗已經用去了【天光寶相符籙】,還剩下這龍氣寶符以及席玉符籙!
陳靈洗靈炁流轉,催動龍氣寶符!
“嗡——!”
一道極極重的龍游之聲,驟然在這片死寂的戰場上空炸響!
那龍氣寶符在他靈炁的瘋狂灌注之下,驟然燃燒起來。
寶符燃燒所化的灰燼並未飄散,而是在虛空中瘋狂旋舞,牽引着方圓數十丈之內的所有雲氣,如同一個巨大的漏鬥,朝着他的頭頂瘋狂匯聚。
頃刻之間,一條由白色雲氣凝聚而成的十丈真龍,便在他頭頂的虛空中凝聚成型。
那雲龍鱗爪飛揚,栩栩如生,它張開巨口,在虛空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然後便如同一道白色的彗星,拖曳着長長的尾跡,挾着驚人的威勢,悍然撞向了淳貴妃所在的那片雲海!
與此同時,陳靈洗氣海中的靈炁匯同那道玄之又玄的玄,一股腦地灌入了他的喉嚨。
龍呵之術,至中微之境!
“容淳!”
一道比那龍吟更爲厚重、更爲霸道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一般,在整片天穹之上轟然炸響,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身受重傷,身上異寶尚未積累完成,如今你的實力,比起尋常行炁八樓尚有不如,竟還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裏!”
此言一出,虛空頓起波瀾!
那條雲氣真龍大口一張,攜着萬鈞之勢,便狠狠地吞向了淳貴妃所在的那片雲霧。
淳貴妃原本淡漠的眼神,在這一刻終於有了變化。
她的眉頭極爲細微地挑起了一瞬,似乎是對這個膽敢直呼她名諱,甚至精準道出她虛實的神祕人物產生了一絲真正的意外。
但她並未有絲毫慌亂,只是抬起那纖細白皙的右手,食指微屈,向着那頭猙獰撲來的雲氣真龍,如同彈去一片落葉般,輕輕彈指。
“嗤——!”
一道粗如兒臂的熾白光輝從她指尖驟然射出,速度快到撕裂了虛空。
那道光束精準地命中了那雲氣真龍的龍首,只聽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靈光四濺!
那看似威勢驚人的巨龍,竟被這一彈指間射出的光輝輕易洞穿,龍首轟然炸開,化作漫天的雲氣四散而去。
可她這一出手,便再也無法維持那完美的平衡。
就在她彈指擊潰雲龍的那一剎那,始終如同鬼魅一般跟隨在陳靈洗身後的席慕傀儡,早已得了主人的心意,無聲無息地踏霧而出。
席慕此刻臉上毫無表情,唯有那雙空洞的眼眸深處,燃着兩點幽冷的寒芒。
他周身的靈炁爆發到了極致,一個龐大的氣海漩渦在他身後驟然成型,強大的吸力將周遭的雲氣盡數攪動。
他整個人便藉此沖天而起,速度快到在虛空中拉出了一道白色的尾跡,直直地向着淳貴妃本尊衝去。
同時他雙手十指連彈,無數道粗如手臂的冰矛便從虛空中凝結,鋪天蓋地地朝淳貴妃攢射而去,那冰寒之氣,將天舟周遭的雲氣都凍成了冰晶!
淳貴妃冷哼一聲。
她那雍容華貴的面龐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不耐。
她右手手掌翻轉,那柄靈光長劍便再次出現。
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手腕一轉,那長劍便化作一道凜冽到足以將天空都一分爲二的巨大劍光,朝着身後撲來的席慕傀儡直直斬落!
“轟!”
劍光與那漫天的冰矛,以及席慕轟出的雲氣漩渦撞在一處,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巨響。
靈光四射,雲氣如同沸水般劇烈翻湧,無數冰晶被那強橫的劍光震成齏粉。
席慕傀儡被這一劍斬得倒飛出去,周身縈繞的霧氣都黯淡了幾分。
可是......比起之前那一場大戰中,淳貴妃隨手一掌便將林宿日逼得狼狽逃竄,輕描淡寫便擋下奚遠長生橋的恐怖靈炁而言......
她這一劍雖然依舊凌厲,卻分明少了幾分那股能碾壓一切,讓人絕望的霸道之氣。
她變弱了!
那些蟄伏在暗處,如同羣狼一般虎視眈眈的衆位尋真者,自然也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一聲龍呵之音,也感知到了淳貴妃方纔出手不同於之前!
但仍有人心中還有遲疑。
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
倘若那淳貴妃是故意隱藏實力,故意示弱,以此來吸引他們出手,之後又有後手,又該如何?
場面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只有那雲氣兀自在翻湧。
可尋真人物終究極多。
其中不乏有膽魄極盛,自視極高,又極度自信的人物。
他或許會顧忌淳貴妃的威名,會算計其中的利害得失,但當他真正看到機會出現時,他那來自大天地貴修的倨傲與本性,便會壓倒一切理性。
就比如那......盧白仲!
卻見遠處的虛空雲上,一道壓抑已久的淡金色雷霆,驟然炸響!
那雷光劈開了翻湧的雲海,將半邊天穹都染成了一片刺目的金色。
在那雷光的正中央,一身白長衫的盧白仲踏劍而出。
他那張脣紅齒白的少年面孔上,此刻已沒有了半分平日裏那天真爛漫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粹的、近乎狂熱的冰冷殺機。
他看都未看那被擊退的席慕傀儡一眼,眼中只有那舟上的淳貴妃。
他右手劍訣一引,腳下那柄雷光長劍便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劍鳴,一道比方纔更盛,更烈、更加凝練的雷藏劍術便升騰而起,化作一道橫貫長空的雷霆光柱,與那席慕傀儡的攻勢一般,一往無前地殺向了淳貴妃!
“轟隆隆!”
劍光未至,那雷音,便已將整座天池都震得簌簌發抖。
淳貴妃翻掌之間,那華服之下的靈光化作一道繁雜的掌印。
那掌印迎風便長,化作一道覆蓋數十丈方圓的巨大手印,朝那道雷霆劍氣鎮壓而去。
雷光與手印,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刺目的光芒將整片天地都照成了一片慘白。
碰撞之後!
那道強橫的雷光劍氣與那隻巨大的靈炁掌印,同時消散於無形之中,只留下漫天的光屑與紊亂的靈氣亂流。
“果然!她的力量,不同於之前那般強橫!”雲氣中有人驚呼出聲。
“異寶積累?仔細看來,在淳貴妃身上,確實有一道極爲隱晦的氣機正在重新聚攏,但速度極慢,積累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她在戰鬥中消耗的速度!”
另一個聲音從更遠處傳來,語氣中已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殺意。
這些人物,俱都來自大天地,是天資不凡的修炁之人。
若論眼力,見識與對時機的把握,他們絕不輸於任何人。
之前不過是被淳貴妃先前的煊赫戰績所震懾!
如今淳貴妃露出破綻!
所有人就像是從一場迷夢中被驚醒,立刻運轉各自的探知法門,目光越過那表象的威壓,果然看清了淳貴妃身上那道正處於低谷,正在緩緩積累氣機的異寶!
一時之間,無需再多言。
那大周那兩位行炁七樓的修士最先按捺不住。
他們當即出手,周身靈炁毫無保留地釋放而出。
虛空中那翻湧的雲氣,被他們二人的靈機牽引,化作兩道連接天地的巨大龍捲,一左一右,向着淳貴妃所在的天舟席捲而去!
有了人帶頭,暗中的衆人便再無顧忌。
數道原本只是逡巡旁觀的靈波動,在這一刻同時爆發,兇狠地向着同一個目標轟去!
各種術法神通,匯聚成一道五光十色的毀滅洪流,鋪天蓋地的砸向淳貴妃!
容淳立在那舟頭之上,那張雍容華貴的臉上,柳眉終於極爲不悅地皺了起來。
她右手一翻,一道更加璀璨的光輝灑出,將那兩道聲勢浩大的雲氣龍捲擊散,化作虛無。
她眼眸如電,瞬間鎖定了方纔那驚天龍吟的來源方向。
繼而冷哼一聲:“宵小之輩,妄圖驅狼吞虎?”
淳貴妃看穿了陳靈洗的伎倆。
只見她身上華服的無風自動,靈光流轉,那恐怖的威壓再次毫無保留地瀰漫開來。
她右手手掌翻轉,那纖細白皙的五指在虛空中一抓!
周遭百丈之內的靈機與雲氣便被她強行攝拿而來,在她掌中瘋狂地壓縮、凝聚,繼而再度化作一隻比方纔更加巨大、更加凝實、紋理也更加清晰的大手印。
這一次,這隻大手印並非是迎向那些撲面而來的術法,而是被淳貴妃狠狠一拍,挾着一股必殺的意志,跨越了重重距離,狠狠地走向了方纔陳靈洗運轉龍呵之術時所站的那個位置!
“轟隆隆——!”
大地崩裂,山石飛濺。
那隻蘊含着毀滅性力量的大手印,將那片山崖拍碎!
可仍不見陳靈洗的蹤跡。
陳靈洗是何等狡猾怕死?
他在喊出那一嗓子、徹底攪亂了渾水之後,便早已收斂了所有氣息,逃之大吉,遠遠地看到了數百丈之外的另一片密林之中。
他趴伏在一棵巨樹的樹幹之上,眼看着自己方纔所在的那個位置被淳貴妃一掌拍成一片死地,看着那片崩裂的山石與沖天而起的煙塵,心中也不由暗暗慶幸。
“這娘們果然厲害,跑的晚點,我便死了!”
淳貴妃的含怒一擊,果然非同小可,哪怕她處於虛弱時期,這倉促一的餘威,也足以將他重創。
可恰在此時!
就在陳靈洗心神稍懈的那一瞬間,他腦中猛然一痛!
他只覺得眼前驟然一黑,體內的靈運轉都爲之一滯,整個人險些從樹幹上跌落下去。
“神識殺伐之術!”
陳靈洗心中駭然:“淳貴妃還有後手殺我!方纔那大手印中有氣機探尋之術,淳貴妃以此尋到我的蹤跡,又要以神識之術殺我!”
他還是低估了一個行炁八樓修士的手段。
此時在陳靈洗那因劇痛而變得模糊的腦海之中,隱約浮現出了一幅極爲恐怖的畫面。
他看到了一隻腳。
一隻穿着錦繡花鞋、纖細而優雅的腳,正從一片模糊的天穹之上,緩緩地、卻帶着無可抗拒的威嚴,朝着地面上的一羣密密麻麻的螻蟻踩了下去。
那羣螻蟻在徒勞地掙扎,瘋狂地逃竄,卻如何也逃不出那隻腳投下的死亡陰影。
在那隻腳踩下的瞬間,陳靈洗只覺得自己便是那羣螻蟻中的一隻。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渺小與卑微,將他徹底淹沒。
他只覺渾身靈炁凝滯,氣血冰涼,連動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徹覺要結束了?”陳靈洗咬牙。
旋即他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藉助那股鑽心的劇痛,強行讓自己保持一絲清明。
與此同時,他氣海之中那一道“玄”,驟然閃光,與他自身的靈炁完美地合流在了一起。
陳靈洗強行穩住了自己的心神,將靈炁重新納入掌控。
他再次施展出了龍呵之術!
“呵!”
又是一道驚天龍吟!
但這一次,這道龍呵之術卻並非是對外殺敵,而是在陳靈洗自己的耳畔轟然炸響!
那帶着玄炁力量的龍吟之聲,便如同一口被撞響的萬古洪鐘,在他自己的識海之中瘋狂震盪,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向着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那些金色的漣漪,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將淳貴妃留在他識海中的所有殘餘神識、所有精神烙印,都寸寸絞碎,徹底震散!
“噗!”陳靈洗猛地吐出一口血,那血中帶着絲絲縷縷的詭異灰色氣機。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已恢復了之前的清明與銳利。
他以龍呵之術,掙脫了淳貴妃的神識枷鎖!
陳靈洗不敢有片刻停留,便立刻轉身,將身法催動到了極致,化作一道極淡的青光,朝着林宿日與奚遠二人方纔消失的遠處方向,瘋狂遁去。
而在他身後,那被他一嗓子點燃的戰場,早已是白熱化的狀態。
他成功了。
他只是付出了輕傷的代價,便將這祖山之中最危險的一個變數,成功地拖入了被衆人圍殺的泥潭。
淳貴妃此刻自顧不暇,根本再無心去追擊林宿日,更沒有餘力來找他這個攪局者的麻煩。
一時之間,術法、神通齊動,祖山轟鳴!
而陳靈洗,他這隻看似弱小,卻最爲狡猾的黃雀......
則趁着這螳螂與蟬激烈搏殺的絕佳時機,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遠處的羣山陰影之中!
“淳貴妃自顧不暇.....我身在徹覺之中,不需完全得到,煉化那祖山母氣,只需讓那祖山母氣,落入我手中一瞬!”
陳靈洗心中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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