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吱呀...”

深夜,鎮立醫院門口,廢棄的鞦韆在夜風裏晃動,發出輕微的響聲。

“簡而言之,言而總之...”

警察白川將警帽摘下,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皺眉問道,

“院裏的三個老頭把今天下午我們帶回來的人挾持了?”

面前,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結果被白川一言以蔽之的康美重重點頭,

“是啊,走的時候還一直唸叨‘山山山’的!估計現在他們也往阿磨山去了,要把那人送回山裏去...”

“山...”

一聽見這個名詞,白川就止不住地頭疼。

自打從落玉縣的警官學校畢業後被調來這西部大山深處極其偏僻的小鎮,白川只要和老人打交道,這個詞和“大湖”、“神社”就會一起頻繁出現折磨他。

“要相信科學”在這種地方完全講不通,白川也只能安慰自己他們是在“敬畏自然”。

好在,以往和這些人打交道的工作都是交給局裏的司鷹前輩處理的。

他還在熟悉工作的流程,負責搞定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這次如果不是清淤途中聽到求救,他也許還沒機會再次領教鎮裏這些老登的威力。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放任不理。

“我明白了,我馬上打電話給局裏的前輩請求支援。”

想到此處,他打開了翻蓋手機打算撥回局裏搖人。

“嗡...”

誰知還沒撥出去,寂靜的醫院門口就傳來了輪胎碾壓溼潤道路的聲音。

白川扭頭一看,發現是局裏的另一輛警車正駛入醫院的圍牆。

院裏,在微風中晃悠的鞦韆不知何時停下了。

“喲,白川!”

警車扭轉車頭在白川不遠處停下,駕駛座的車窗落下,露出了一位留着短鬚,臉色潮紅,看起來醉醺醺的中年男人。

“司鷹前輩?!”

白川呼喚了對方一聲,跑過去的同時還不忘把警帽給重新戴上。

還沒完全靠近,白川就嗅到了車窗裏傳來的濃郁酒味,於是他立馬皺起了眉問道,

“你們喝酒了?”

“是啊,下村的老頭正虎今天過生日,我們過去祝壽,留下喝了點...哦對,還給你打包了點飯菜,晚上你值班可以拿微波爐熱一下...”

司鷹從副駕駛的另一位同事手中接過了裝着飯盒的塑料袋,伸出車窗想要遞給白川。

白川愣了一秒接了過來,隨後才說道,

“...應該打電話給我的,我去接你們。”

聽起來是貼心的關懷,但司鷹卻瞬間聽出,這小子是在提醒他們酒後不能開車。

“哈!有什麼,鎮裏晚上又沒人出來的,再說了,下村回鎮裏的這條路我十二三歲就開車往返。開到現在幾十年了,閉着眼都能開回來。”

“十二三歲就開車...”

“哈哈哈!”

司鷹被這個城裏來的新警察給逗笑了,笑罷,他點了根菸。

知道白川不抽,他也沒遞,而是給副駕駛的老警遞了一根。

車外的白川嘆了一口氣,打算直入主題,望着阿磨山的方向說道,

“對了,司鷹前輩,出事了,今晚...”

“哦,我們聽說了。就是因爲這個,局長才帶我們趕緊回來的...”

“局長?”

聽到這話,白川不由得一愣。

他連忙往車內看去,卻見後座的陰影內,坐着一位穿着白色襯衫、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自上任以來,白川還是第一次見到局長其人。

雖然這一次他也還是沒看到局長的正臉。

“那太好了,他們現在恐怕都快到阿磨山了。我正打算回局裏組織人手上山搜救...”

“不,你現在先開車去大蛇神社。見到神社的巫女後說明原委,求見‘御子’。”

可話沒說完,後座內,一道厚重的聲音便打斷了白川的發言。

正是局長。

“御子?”

白川臉色古怪看向司鷹前輩,但他只是微笑着抽菸,一句話不說。

後座,局長接着說道,

“對。你詢問御子,‘這個外鄉人是否是山的祭品?是否會給鎮子帶來禍患?’御子會給你一個寫有答案的信物,記得,出了神社再拆信物。”

“...然後?”

“然後,如果信物上是‘吉’,你就帶人上阿磨山,回到找到那個外鄉人的地方,把這個信物交給那三個老人,就能將那個外鄉人帶回來。”

白川愈發覺得荒謬,就連對局長的尊重都顧不上,語氣裏也帶上了質疑,

“那如果不是‘吉’呢?”

人就不救了?!

“那你就不要再管這件事了。回局裏洗把臉,喫司鷹給你帶回來的宵夜。”

還真是啊!!

“怎麼能這...”

望着後座那藏在陰影裏的人影,白川立馬想要走向後車窗質問。

但還沒越過轎車的A柱,駕駛座的門卻陡然打開,將他擋在了原地。

“局長,他對鎮子不熟悉,怕冒犯到御子...讓我陪他去吧。”

司鷹滿臉笑意地下了車,順帶把抽盡的菸頭丟在了地上,踩了一腳。

“...也好。”

後座,局長的聲音依舊清晰可聞。

司鷹把掛在座位上的警服外套拿了出來披上,隨後看向了副駕駛的老警,

“淺野,麻煩你開車送局長回去了。”

“歐了...嗝~”

淺野更是喝得爛醉。

“他...”

白川指着那搖搖晃晃從副駕駛出來的淺野,剛要開口,就被司鷹一把挽住了肩膀,走向另一輛警車,

“哎呦,別管了。從這兒開到局長家裏的路,淺野也是十二三歲就開始開了,閉着眼都能開回去。”

“又是十二三歲?!”

“哈哈哈!”

身後,載着局長的警車大幅度掉頭,一歪一扭地駛離了醫院。

而司鷹又點上了煙,大搖大擺地坐上了白川車的副駕駛,翹起了二郎腿提醒道,

“走吧,出發。我遵紀守法就不酒駕了,給你指路。”

“......”

白川無語,回頭看了一眼醫院門口的護士康美。

揮了揮手向對方示意要離開後,白川坐上駕駛室,繫上了安全帶。

但在擰鑰匙點火前,他還是忍不住轉過頭來看向司鷹,

“不是前輩,我就搞不懂了,這...”

“我知道你搞不懂,我其實很多東西也搞不懂。但我知道一點:在蛇沼當警察,尤其是值夜班的時候,你只要聽局長的,就絕對不會出事。”

“......”

聞言,白川一愣,反問道,

“有人沒聽局長的,結果出事了?”

司鷹的臉旁煙霧繚繞,但還是能清晰地看見他臉上的笑意。

“...你猜。”

聽到這,白川深吸了一口氣,在駕駛位上重新坐正,望向了窗外。

過了幾秒後,他才突然擰動鑰匙點火,不情不願地問道,

“那個大蛇神社...往哪邊走?”

......

......

雨停的夜,天穹之上卻依舊烏雲密佈。

一輪巨大的圓月還未突破雲層,也因此這一片人跡罕至的深山湖泊依舊籠罩在陰影中。

這片站在岸邊一眼望不到頭的巨大湖泊來歷已不可考。

有人說,這湖泊是千年前隕石撞擊形成的隕石坑湖;有人說,這湖泊是蛇神遊歷世界後最終選擇落腳的神居...

但從其名“蛇沼”來看,鎮民們顯然更偏信後者。

蛇沼湖邊,能遙遙望盡整座阿磨山、整個蛇沼鎮的絕佳位置處,古樸而龐大的木質建築安靜地與湖泊對視。

建築門口,通體黑色、造型詭異巨大木門上,形同“注連繩”又形同巨蟒扭曲身體的秸杆制粗壯繩索緊緊纏繞。

木門上,有文曰:

【大蛇】

望着那蒼勁古樸的文字,哪怕是對這種封建迷信嗤之以鼻的白川都不由得心中一凜。

他下意識地不敢多看便收回目光,轉而看向眼前亮着燈光的神社大門。

此刻神社大門敞開,一位穿着白紅色巫女服的老婆婆正站在隔絕內外的屏風前望着兩人。

這還是白川第一次來鎮裏的神社。

“踏...踏...”

然而,就在白川和同僚司鷹說明來意後進入等待時,從那神社建築內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叮...”

伴隨每一次腳步響起,都會有類似於首飾碰撞的清脆響聲。

“御子大人到。”

一聽到那聲音,蒼老的巫女便微微一笑,側身退後。

御子...

對於這個稱呼,白川早有耳聞。

所謂“御子”,即是“神子”之意。

雖然白川也不知道她是怎麼選出來的,總不能真是大蛇神生出來的吧?

總歸,在鎮子裏,她就相當於“活着的神”。

信仰大蛇神等同於信仰她,供奉大蛇神也等同於供奉她...

這樣在鎮子裏特殊的存在,到底是什麼模樣?

如此想着,白川眯了眯眼連忙望向那屏風。

“叮...”

來了!

很快,那屏風後便首先出現了一位極其高挑、約莫一米七幾的女性人影。

只是看其微微臃腫的人影就能知道,她的身上絕對穿着厚實的華服、戴着繁重的首飾。

而這道人影背後,還跟着幾位身形佝僂的老年巫女。

“踏...”

白川的目光跟隨着對方的腦袋移動,而很快,那人影也走到了屏風的邊緣處...

然而下一秒,那影子走出了屏風,白川一時間卻什麼都沒看到。

嗯?

白川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

但下一秒,他就意識到了什麼。

於是,將原本一直放在約莫一米七幾高度的目光一點點下挪...

一米七,沒看到。

一米六,沒看到。

一米五...

終於,差不多在這個高度,白川看見了來人頭上戴着的金色首飾。

再往下...

他這纔看見了那金色首飾下將其面容完全遮蓋的白色覆面。

此刻,在屏風旁站着的,是一位身高約莫1米5,穿着金、紅、白色相間的華貴服飾、用白布覆面的嬌小少女。

這就是...

御子?

“啪!”

只是還未再細看,一旁的司鷹卻一把伸手摁住了他的頭,讓他挪開直視對方的目光。

“御子大人,冒昧深夜打擾,事情是這樣...”

此刻,摁着白川頭的司鷹語氣正經,一點聽不出醉意,幾句話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

而聽完了一切後,眼前傳來了一道清脆的女聲。

“如此,我知道了...請在此稍候。”

小孩麼...

低着頭的白川愈發覺得荒謬,不知道的還以爲自己在拍電視劇。

但很快,前方就傳來了少女帶着巫女轉身的腳步。

與此同時,前輩摁在自己頭上的手也徐徐收回,讓他終於能抬起目光來。

“嘿...”

身旁,司鷹一點看不出來剛纔的正經,只是對着他露齒一笑。

“......”

白川嘆了一口氣,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又看向了眼前大門緊閉的神社,開口問道,

“這個...要等多久?”

“誰知道,這要看御子大人。”

“...哈?”

......

......

此刻,神社深處,一間滿是屏風的房間內,跪坐在一座神龕前的御子將自己臉上的覆面一點點捲起...

神龕之下,用黑色的文字書寫着,

“鬼自空起,不死不滅。以鬼治鬼,方得安寧。”

眼前燭火閃爍,照亮了她似是久不見光的冷白肌膚與宛如鴉羽的修長黑髮。

少女的臉蛋小巧精緻,美得不可方物。

尤其是那雙眸子...

瞳仁大而漆黑,好似一對浸在溪裏的墨玉,染了水中倒映月的光,所以纔會如此明亮。

“外來者...”

少女透着櫻色的脣輕啓,咀嚼着這個剛纔從那位警察話語中的關鍵詞。

“是啊,外來者。”

恰是此刻,身後一位蒼老巫女的聲音響起。

莫名地,讓御子嬌小的肩膀微微一顫,似是嚇了她一跳。

她回過頭來,看向了發言的那位蒼老巫女。

而就在這位巫女身後,屋子裏滿滿屏風後,還跪坐着十幾位巫女的身影。

屋子裏的燭光搖曳,便也將她們的影子吹得晃動不止。

“既然是外來者,不用佔卜,直接給‘兇’也好。”

而門外,先前出聲的巫女接着建議。

聞言,御子不由得輕聲問道,

“如果是兇的話,那人會怎麼樣?”

身後,巫女微笑着低頭回應,

“自然是成爲山的一部分。”

“......”

於是,御子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神龕下的一張金色符紙...

以及一旁的一把精雕細琢的短匕。

她沒理會巫女含蓄的說法,反而直白道,

“我不想殺人...所以,我還是想佔卜。”

“......”

御子抿了抿脣,臀下枕着的一雙白色足袋也不爲人知地縮緊。

“可以嗎?”

“您是御子大人,當然可以。”

聽到這話,御子才鬆了一口氣。

隨後,她拿起那張金色符紙和短匕,轉身走向一側。

推開門,外面便是一片藏在神社中、似乎還連接着外面湖泊的池塘。

月光透不過烏雲,更透不過那池塘的水,因而讓人看不清其中具體隱藏着什麼。

“嘶...”

但若是細細傾聽,便能聽見其中不知何處傳來的輕微吐信聲。

御子望着那池塘,將那符紙高高舉起,默唸了幾句話後,將之丟了下去。

隨後,她閉上了眼,側過頭去面朝另一邊,咬緊了自己的粉脣。

緊接着,她這才抬起那匕首,用尖端對準了自己的手指...

“嗚...”

輕輕一用力,她肩膀一顫,哼唧一聲,眼角甚至都滲出了晶瑩的淚來。

而與那淚珠一同滑落的,還有她指間上的一抹猩紅。

“滴...”

一滴血液,就這麼直直墜向水面。

剎那間,整個池塘似乎都安靜了下來,不再有任何雜音。

做完這一切的御子放下匕首,吸着鼻子、含住了自己的手指,低頭看向池塘...

卻見水面上,在她的血液滴入蔓延的瞬間...

那金色的符紙上,也詭異地出現了兩個猩紅色的方正文字。

“丈夫”

御子眼角帶淚,含着手指不時抽一下鼻子...

但望着金色符紙上出現的文字,她也不由得微微一愣,臉色一點點漲紅起來。

......

......

“呼...”

神社門外,司鷹吞雲吐霧着,撇了一眼旁邊滿臉嚴肅、眼看着開始不耐煩的白川,笑着問道,

“我說你啊,是不是該學着抽點菸了?”

“...這種壞習慣有什麼好學的?”

“主要是,你不抽菸不喝酒,也沒個女朋友,從城裏來這無聊的鄉下,一天天除了工作就只能自己擼,多無聊啊。”

“什麼玩意?”

白川臉色一黑,連忙瞪了一眼那滿臉壞笑的司鷹。

也是此刻,眼前的神社大門又打開了。

白川的臉色一變,就連司鷹都立馬將菸頭掐熄。

“這是御子大人的信物,請務必收好。”

那位巫女笑眯眯地雙手託起了一個福袋,如此對二人說道。

“好,多謝!”

白川連忙跑了過去,單手就拿過了那個福袋,隨後又迫不及待地道謝想要離開,看得司鷹滿臉無奈,只能向巫女道歉。

“碰!”

離開了神社,白川坐上了駕駛座,司鷹緊隨其後,

“喂,先開車,走遠了再拆。”

“這不是已經離開神社了嗎?”

“哎,我發現我和你這城裏人真是沒法交流...”

“不巧,前輩,我也是。”

沒理會又開始點菸的司鷹,白川輕輕一用力就將福袋給撕開。

裏面沒有多餘的東西,只有一張帶着淡淡香味的紫色符紙。

白川將之取出,打開了車頂燈低頭一看...

紫色符紙上,用娟秀的黑色文字寫着:

“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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