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岑和系統同時沉默了。

“他說什麼?”

“他讓你向他求救。”

“這男主不是聖父掛嗎?我殺了那麼多人,他還想救我?”

“也許正因爲是聖父……所以他連你都能原諒?”

楚岑更加沉默了。

她的沉默被當成了輕蔑。

“覺得我不夠格?你從來都沒有對人低過頭,對不對?”剛剛成年的學生湊近他的老師,宛如剛長成的狼崽在向狼王挑戰權威,“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老師,我能救你,這麼多人都想讓你死,只有我能救你。”

楚岑默默地抬頭看了眼攝像頭。

“不用看它們,在進來之前,我已經把它們都關了。”江辭鏡說。

“此時關着我的這間房間差不多是受着全星際的關注吧,這你也能暗箱操作?”楚岑帶着點好笑,更多的是不可思議問。

“驚訝嗎?我能做到的事,比你以爲的要多。”江辭鏡的手指微微放鬆,又倏然收緊,“我能掌控的時間不多,回答我一句話,你想不想活着?”

“我想,就能活嗎?”楚岑說。

“起碼我會有理由救你。”

楚岑不知道這個學生犯了什麼羊癲瘋。

在原劇情裏,楚岑和江辭鏡的師生關係維持了很久,直到江辭鏡發現他的真面目,他幾乎沒有經歷過什麼掙扎和拉扯,以大男主合格的果斷和乾脆把楚岑列爲了敵人,並在最後下了最狠的手。

現在這是怎麼個情況?

和原劇情裏一樣,楚岑撿到江辭鏡的時候他只有十六歲,卻已經懂得隱藏自己,在羣英薈萃的學院裏不露鋒芒。

她自問在教導他的時候,要比原作裏的楚岑用心多了。

難道是因爲太用心了,反而讓這孩子對她產生了幾分情感鏈接?

楚岑有點想摸摸鼻子,但她的雙手都被鎖住了,不但摸不到自己的鼻子,還幾乎能感受到江辭鏡的鼻子。

他捱得太近了。

“說啊。”江辭鏡啞聲說,“老師,你爲什麼到現在都不願意看我?”

?楚岑不理解地抬起眼,被那雙眼睛裏令人心驚的執着和痛苦嚇了一跳。

見她有些怔愣的眼神,江辭鏡嘶啞地笑了下。

“你總是這樣,自然而然忽視所有人,我很好奇,老師,到底有沒有人能被你看進眼中?”他腦中忽然浮現出高高在上的帝王和眼前的人一樣悲憫卻漠視衆生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情緒開始擠佔他的心,他的腸胃像是擰緊的毛巾,能擰出酸澀的水,近乎質問的語氣脫口而出,“……和那個澤菲爾王在一起的時候,你也是這個樣子嗎?”

楚岑的眼睛冷了下來。

“往後靠靠,這麼近像什麼樣子。”楚岑向後仰了仰頭。

江辭鏡似乎也才注意到兩人之間的距離,他幾乎能舔到那枚小小的淚痣。

他扭曲的表情一愣,就這麼定定看了楚岑兩秒,然後猛地彈射後退。

直接退到了牢房的另一端,他緊貼着牆壁站着,在熾白的光線下,他顯得比楚岑還要蒼白。

這反應出乎楚岑的意料,好像她是什麼超級病毒大傳染源,看給人家小夥子嚇得。

楚岑眨眨眼,詫異雖然只是一閃而逝,但還是讓江辭鏡發現了。

他好像對自己的行爲也感到難以理解,神色怔然地抬起自己的雙手看着,一副和自己的身體軀幹不太熟的樣子。

“我說……”楚岑想要說點什麼,打破這令人困惑的氛圍。

然而她的學生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他不再看她一眼,連拋出的問題都不要了,直接扭頭就跑。

牢門關閉發出的聲音被吸音材質的牆壁吸收掉了,空間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楚岑茫然地坐在原地。

這一關,就關了三天。

人被關在寂靜的房間中很容易出現精神問題,沒有人聲,沒有風聲,到後面自己和自己說話的聲音都聽不清晰,只有心臟跳動以及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聲音震耳欲聾。

楚岑不至於落到這個境地,因爲她還有個系統,閒着無聊就讓系統給她在腦內放電影玩遊戲,精神世界一點都不空虛。

只是沒食沒水是真實的,幾天下來,楚岑精神狀態良好,但嘴脣變得白而乾裂,皮膚也失去了些許光澤,整個人顯得頹廢許多。

監控着她的五個攝像頭,二十四小時都有許多人盯着。

有一些走一步整個星際都得震三震的大人物也會來到監控屏前,也不吩咐什麼,就默默地看着楚岑像一株脫水的植物,逐漸在牆角枯萎下去。

“楚岑,”系統語氣嚴肅地問,“你說他們打算就這麼把你餓死的可能性有多大?”

“零。”楚岑有氣無力地說,“斷食斷水的情況下,普通人能撐三到五天,我牛叉,不消耗能支撐十五天左右,他們想讓我喫點苦頭,又得保證我活着走上審判庭,所以最多再過一週,就會有人給我送喫的來了。”

“……一週。”系統目瞪口呆。

楚岑有點沒力氣講話了,哪怕是在意識裏。

她還是低估了脫水的痛苦,第八天開始,她連電影遊戲都不想玩了,整個人癱在地上,像一條幹在岸上的美人魚。

“堅持,堅持就是勝利。”她對系統說,“撐過這幾天,我就能回現代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到底爲什麼這麼想回到那個落後的時代?”系統問過這個問題,楚岑始終沒給它過準確的答案,“你在那個時代應該沒什麼好留戀的呀?”

“爲什麼呢?因爲我在那世界起碼不是個大反派吧。”楚岑嗤笑着說。

“你確定只要判決下達,我就能當場回去了,是吧?”她不放心地又多問了一遍。

“是的,是的。”系統說,“等判決一下達,你就會閉上眼睛睡一覺,等再醒過來,就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啦。”

楚岑聽了十分欣慰,她閉着眼眉眼舒展,乾裂的嘴脣露出微微的笑意。

正好在觀察她的士兵被嚇了一跳,“他怎麼到了現在還能笑出來?他是不是被關瘋了?”

他的同伴大力地乾咳幾聲,他還沒反應過來,繼續說:“這楚大帥也真能撐,這都快十天了,他硬是一聲都沒出過,就是昏過去又醒過來,別說求饒了,吭都沒吭過啊。”

同伴已經救不了他了,只能用彷彿坐在好友病牀前般的表情對他表示哀悼。

士兵說着說着,忽然感覺眼前蒙上一層高大的黑影,能不用通報就能悄無聲息站在這裏的人……

士兵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即使已經做好了看見某個大人物的心理準備,但這個人物之大,還是讓他在椅子上跳了起來。

“索、索爾達斯……不,總統閣下!”

在這些天裏,託蘭德已經宣過誓,成爲了真正的聯邦總統。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這裏,灰色的眼眸望着顯示屏裏垂着頭靠坐在牆根的人,泛着莫名的神色。

“他這些天一直這樣嗎?”託蘭德問。

“報告總統閣下,是的,他幾乎沒有動過。”士兵緊張地回答。

託蘭德點點頭,英武兇悍的臉上看不出想法,在士兵忐忑的時候,淡淡地說:“做得很好,繼續觀察。”

“是!”

託蘭德離開了,士兵摘下帽子,抹了把髮際線滲出的汗,對同伴說:“咱們這位新的總統閣下人還不錯,是不是?聽說他是真的上過戰場的,和那些假把式的長官不一樣。”

同伴:“……你怎麼就是改不了嘴碎的這破毛病,喫虧還沒喫夠?”

士兵訕訕一笑,不吭聲地坐回到座位上,同伴也跟着坐下來,“最近你媽媽還好嗎?如果你需要回去照顧她,我可以幫你頂班。”

“沒問題夥計,一切都還好……哇去!”

“又怎麼了?”同伴不耐煩地問。

“你你你看……”士兵指着屏幕,“總統閣下進去了!”

託蘭德走進關着楚岑的牢房,極致的安靜包裹而來,他腳步放輕,走向看起來陷入沉睡的人。

他停在她身前,她垂頭坐着,他垂頭站着。

最先說話的是楚岑,那聲音喑啞得驚人,“江辭鏡的權限能關閉攝像頭十分鐘,你能關多久?”

託蘭德沉默幾秒,說:“我沒關它們。”

楚岑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讓他的心臟被攥住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楚岑這麼狼狽的模樣。

哪怕是荒郊野嶺,彈盡糧絕,楚岑帶着百萬士兵等着救援的時候,她滿身塵土,和戰士們同進同出,笑得仍然那麼耀眼,像懸崖上盛開的花。

楚岑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應該高傲張揚,對萬物都滿含輕蔑。

所有被他看似文弱的外表所迷惑,想要踐踏冒犯他的人,都會得到最深刻的教訓。

再大的困難,到她眼中,就像可隨手拂去的灰塵,輕飄飄地說一聲:“還沒死呢,哭什麼哭。”

她不應該形容枯槁,以帶罪人的身份成爲階下之囚,朝他咧嘴一笑,乾裂的脣角就洇出殷紅的血。

楚岑的雙手被綁在身後,只能伸出舌尖去舔脣角的血,不過她現在的感知出了些問題,一下沒舔準,血跡被舔得暈開,像花了的口紅。

因爲憔悴,那顆淚痣反而更鮮明瞭,素白的臉上,唯有濃郁的黑與鮮豔的紅,讓託蘭德的目光不由自主放在上面。

“長話短說吧。”神奇的是,哪怕到了這個地步,仍然顯得她纔像那個上位者,她幾乎是在命令新的總統閣下,“你是來泄憤的,還是來招安的?”

託蘭德說:“在你的選擇裏,還有招安這個選項麼?”

“不知道,只是問問。”楚岑說,“行行好,如果你不打算讓我仰着脖子直到它斷掉,就低下來一點。”

這些大高個,對自己一點都沒有批數。

楚岑此時思維已經有些昏沉了,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只有最後一絲理智在吊着她。

託蘭德愣了愣,居然就直接坐到了地上,視線和楚岑齊平。

他的第一句話讓楚岑出乎意料,“投放鋼齒蟲的計劃是我通過的,但已經提前以軍事演習的藉口疏散密集羣衆,再加上有你……不會造成太大傷亡。”

“密集羣衆,太大傷亡。”楚岑輕輕咳嗽一聲,“現在你也用這些詞來衡量得失了麼?”

託蘭德皺起眉。

“算了,”楚岑懨懨地說,“你來幹什麼的?”

託蘭德無言片刻,“阿修羅究竟在哪裏?”

“還沒找到呢?”

“卡斯羅呢?”

聽到這個名字,楚岑動了動眼皮。

“我們沒有找到卡斯羅,而你的軍艦上,少了一艘逃生艇。”託蘭德緊緊盯着她的表情,“很多人猜測,你讓卡斯羅帶着你的阿修羅離開了,但這說不通。”

“如果你真的提前得到圍剿的消息,那艘逃生艇上的就該是你自己,如果你放走了卡斯羅,那爲的應該是讓他找機會救你出去,無論哪一種選擇,都不該拿走你的保命武器阿修羅,你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就算沒死,將會得到怎樣嚴密的看管,卡斯羅攻不進來,阿修羅是S級機甲,卡斯羅無法使用,給他是白費了。”

楚岑露出一個要笑不笑的表情。

“所以,”託蘭德說,“那項技術真的存在麼?”

楚岑的回答言簡意賅,“你猜。”

“楚岑,”託蘭德說,“如果你真的有什麼新的技術,那就是你最後的保護符。”

楚岑突然聽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她眯起眼,想要將視線裏糊成一團的紅色看得清楚一點。

託蘭德的頭髮是紅的,總統制服也是紅的,它們混合在一起,讓這個男人像一團燃燒的火。

曾經她以爲他會爲在這個時代虛無單純的理想主義而燃燒自己,還勸他要保重,到了現在,不知道這團火燒沒的是什麼。

她失敗了,她無力地笑了笑。

“真見了鬼了,是你們親手把我抓來,又一個接一個地想讓我活下去,你們沒毛病吧。”

託蘭德神色一凜,“你說什麼?”

楚岑只是看着他笑。

託蘭德肌肉緊繃,讓他臉上的傷疤看起來更加駭人,他想要說什麼,又顧及到頭頂的攝像頭,僵硬地抿起本來就夠薄的脣。

楚岑知道他明白了。

江辭鏡曾經來過,關閉了攝像頭,並試圖放了她這件事,託蘭德已經知道了。

小崽子後面沒有再來過了,但這個行爲讓楚岑感覺有些失控,成功在即,她不想接受任何的失控。

誰都不能阻止她回去。

託蘭德心緒澎湃,但他已經練出不動聲色的氣場,只是楚岑還算瞭解他,知道他現在沒有那麼平靜。

“回去吧,託蘭德。”楚岑疲憊地閉上眼,“我沒有能交給你們的東西,招安這個選擇從來不曾存在。”

託蘭德現在的確沒有心思繼續問下去了,江辭鏡是他最堅固的盟友,是他計劃裏重要的一環,如果這裏出了問題,那……

他站起身,如果楚岑還有力氣,她說不定會對他漂亮的動作鼓鼓掌。

“修羅軍都還好嗎?”她輕聲問。

“目前全部受到控制,但安全無虞。”託蘭德回答,“等他們對你的狂熱過去,會把他們打散編入其他軍團。”

“謝了。”楚岑笑着說。

託蘭德沒有回答,他低頭看着楚岑,嗓子比來時乾澀得多。

“你就沒有最後的要求了麼?”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楚岑說,“你還是那麼厭惡帝國的一切麼?”

“是。”託蘭德回答得毫不猶豫,“我永遠不會向帝國妥協,只要有我在,聯邦永遠不會向帝國侵略的鐵騎臣服。”

“好,那就說說我的願望。託蘭德,你要送我上審判庭。”楚岑嘶啞地說,她深黑的眼睛裏流動着託蘭德看不懂的執着和炙熱,“答應我,以我救過你的恩情向我保證……一定要送我上審判庭。”

託蘭德看着她驚人明亮的眼睛,像看着一個他弄不懂的謎題,“……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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