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不同的巷口走出來,步伐緩慢卻沉穩,衣着破舊卻整潔。五人走到陳澈面前三丈外站定,爲首的是個瘦削的老者,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年輕人,錢先生說你有大事要談。”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卻有力,“老朽姓周,窩棚裏的人給面子,叫我一聲周伯。這幾位都是在這片住了幾十年的老骨頭。你有什麼話,可以說了。”

陳澈抱拳行禮:“周伯,各位長老。晚輩陳澈,今日貿然求見,是想跟各位商量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五人,又望向他們身後越聚越多的人羣。

“我想買下這片窩棚的地,把這裏拆了,重蓋。”

話音落下,周圍瞬間安靜。

緊接着,像油鍋裏濺進了水,人羣中爆發出嘈雜的議論聲。有人罵娘,有人冷笑,有人擼起袖子就要往前衝。

五個長老的臉色也變了。

周伯的眼神銳利如刀:“陳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這裏住着一千三百多戶人家,五千多口人。拆了?你讓他們睡大街?”

“不。”陳澈迎着那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讓他們睡樓房。”

他從懷裏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遞給周伯。

那是一張手繪的草圖——十幾排整齊的樓房,中間留出寬闊的空地,空地上畫着練武的人形。

“這是中央國術館滬都分館的草圖。”陳澈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分館佔地三十畝,包括練功場、講堂、宿舍、食堂。

“分館需要人手,保安、保潔、幫工、伙伕,優先錄用窩棚裏的人。分館周圍會蓋商鋪,商鋪的生意,窩棚裏的人有優先經營權。”

他一口氣說完,靜靜地看着周伯。

荒地上一片死寂。

五個長老盯着那張草圖,像是盯着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人羣中的騷動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懷疑,以及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

良久,周伯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泛紅。

“年輕人,你知道這片地是誰的嗎?”

陳澈搖頭:“不知道,但不管是誰的,我都會去談。”

他沉聲道:“如果地的事我辦妥了,房子我蓋起來了,你們,願不願意住?”

荒地上一片寂靜。

周伯盯着陳澈看了很久,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裏,有審視,有懷疑,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動容。他身後的人羣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一個答案。

“陳少。”周伯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剛纔說的那些——樓房、租金、活計、學費全免——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見過這樣的好事。好事太過了,反倒讓人不敢信。”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掌在空中緩緩劃過,指向身後那片破敗的棚屋:“你知道這裏住的是什麼人嗎?逃荒來的災民,工廠倒閉的工人,被婆家趕出來的女人,還有數不清的孤兒——沒人要的野孩子,像野狗一樣在這片棚子里長大。他們偷過,搶過,甚至賣過命。你給他們樓房,給他們活計,還教他們功夫?你圖什麼?”

陳澈迎着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周伯,您問圖什麼,那我就直說。”他抬起手,指向草圖上的練功場,“這塊地方,將來是中央國術館滬都分館。國術館要開館授徒,要發揚光大,需要人——很多的人,年輕的人,有資質的人,能喫苦的人。”

他往前踏了一步,聲音沉下來:“這片窩棚裏別的不多,就是人多,孩子多。這些孩子,有人管沒人管,都是在這泥地裏滾大的。他們沒飯喫的時候偷過,沒活路的時候搶過,可那不是他們的錯,是這世道沒給他們活路。”

“但如果我給他們活路呢?如果他們不用偷不用搶,也能喫飽飯,也能挺直腰桿站着做人呢?”

周伯的眼皮跳了一下。

陳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陳澈今天當着各位的面,再加一個條件——”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驟然拔高:

“等分館建成,我承諾,從窩棚裏選拔五百個資質好的少年,收入國術館,免費授藝,管喫管住,分文不取!”

話音剛落,人羣裏像是炸開了鍋。

“五百個!”

“管喫管住?”

“真的假的……”

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眼眶已經紅了。那些擠在人羣裏的女人,死死捂着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淌。那些半大的小子,髒兮兮的臉上露出愣怔的神情,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

周伯身後的四位長老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震動。

其中一個駝背的老者忍不住開口:“陳少,五百個孩子,管喫管住管教功夫,一年得多少大洋?你算過這筆賬嗎?”

陳澈轉向他,坦然道:“沒細算過,但肯定不少。”

“那你……”

“老先生。”陳澈打斷他,脣角微微揚起,“您知道國術館建起來之後,會有多少人慕名來學武嗎?您知道全中國有多少富商想把自己的孩子送進來,哪怕交高價學費嗎?五百個窩棚的孩子,是分館的支出,也是分館的底氣。將來這些人學成了,走出去了,別人問起來,他們怎麼說?會說自己是窩棚出來的,還是說自己是國術館出來的?”

駝背老者愣住了。

陳澈又看向周伯,語氣誠懇:“周伯,我不瞞您,我確實有私心。我師父孫從周跟我說過,武道不是練出來的,是悟出來的。這些天我悟出來的道理就是——一個人的功夫再高,也只是一個人的功夫。但如果我能讓五百個孩子練出功夫,那就是五百個人的功夫。這五百個人將來走出去,成家立業,生兒育女,他們的孩子還會練功夫。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您算算,那是多少人?”

周伯沉默了。

他身後的幾位長老也沉默了。

荒地上的風停了,連那些低聲的議論也漸漸消失。所有人都看着陳澈,看着這個穿着月白長衫、腰間別着戰術棍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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