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室裏安靜了幾秒。
羅夏盯着那塊懸停的懷錶,眼珠有些發直。
掛鏈是軟的,錶殼有重量,九年義務教育告訴他這玩意兒必須停在正中間,而不是一條肉眼可以分辨的斜線。
但它就是停住了。
得,牛頓棺材板這回是壓不住了。
傑克睜開眼,又問了第二個問題:“控制源是否在第三層?”
這一次懷錶晃了十幾秒,幅度越來越小,最終停在了正中間。
沒有結果。
傑克把懷錶收回掌心,搖了搖頭。“只能做到這兒了,再往下問就不是我這個見習能搞定的了。”
確認了控制的存在,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羅蘭率先開口,“明天咱們怎麼辦?我建議逐層清掃。把能動的東西全部殺乾淨,控制源自然躲不掉。”
凱瑟琳搖頭。
“消耗太大了。”凱瑟琳的語速不緊不慢,“雨燕號的彈藥庫恐怕不夠。”
她頓了一下。
“我建議潛入。繞開主要巢穴,直插註冊機,那羣畜牲的腦子未必夠用。”
羅夏嚼完嘴裏最後一塊牛肉,拿破布擦了擦手。
“以我的狩獵經驗來說,潛入行不通。”
凱瑟琳看過來。
“三層的怪物連生死本能都被壓制了,說明控制力度很強。那些東西大概率共享了某種感知網絡,而要在這種監控網裏潛行?”
他搖了搖頭。
“但有個好消息。一二層反應弱,三層反應劇烈。只要控制者不像人這麼聰明,那控制源就應該在三層附近,畢竟距離越近控制越強。”
“所以我建議針對性清理。找到控制源,幹掉它。控制一斷,那些霧生種該跑的跑,該散的散,咱們省彈藥還省時間。”
“綜上所述,現在有三個方案。”
羅夏豎起手指,“A計劃,逐層清掃;B計劃,潛入繞過主巢穴;C計劃,斬首。”
他把叉子往搪瓷碗邊一擱,掃視衆人。“大家投票吧。”
“斬首。”羅蘭沒猶豫,手舉得乾脆利落。
傑克叼着叉子含混不清地說了句“第三個”。
卡修斯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凱瑟琳看了看三個人,最後也抬起了手。“斬首,全票。”
投完票,凱瑟琳沒有馬上放下手,而是看着羅夏。
“那你覺得在控制它們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找到了又怎麼解決?”
艙外的天色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
東歐早春晝短夜長,太陽落山很快。窗格裏最後一點橘紅色也退了下去,貨艙沉進昏暗裏,只有煤氣燈的火苗還嘶嘶地跳着。
卡修斯起身,從櫥櫃裏摸出五隻搪瓷杯擺成一排,給每人沖泡了杯合成紅茶,端着托盤一人面前放了一杯。
羅夏接過茶杯道了聲謝。
“嗜血藤。”
幾個人都看過來。
“你們想,那東西長在地下,沒陽光沒土壤,憑什麼活得那麼滋潤?它無非靠的就是那些怪物的血和肉。”
“那些怪物被控制住了,活的給它當保鏢,死的被它拿來喫。你們說誰佔了最大的便宜?“
卡修斯放下搪瓷杯,推了推眼鏡,露出了少見的認真神情。“……這倒解釋了獵物與獵手並肩衝鋒的反常行爲。如果控制媒介是花粉,那麼只要身處三層空氣中的霧生種都會被納入控制。”
“所以方案很簡單。”
羅夏拿起一盞煤氣燈,擰大閥門,火苗躥高一截,映得他半張臉通紅。
“明天帶上所有能點火的東西,先把三層主要廊道兩側全燒乾淨。”
“花粉濃度一降,那些怪物的控制就斷了。到時候它們要麼跑、要麼亂,註冊機房間就是我們的了。”
凱瑟琳雙手捧着溫熱的搪瓷杯,看着羅夏。
煤氣燈的火苗把他半張臉映得通亮,他一手扶着桌面,一手比劃着點火點位,燈火下那雙眼睛格外的亮。
她忽然覺得這張臉上找不到一絲猶豫。好像明天要走進的不是獸羣巢穴,而是一盤他已經算到了最後一步的棋局。
她把杯中茶水喝下,某個念頭落定。
凱瑟琳忽然開口。
“羅夏。”
羅夏抬頭。
“從明天開始,戰場指揮權交給你。不是臨時的——以後也是。”
羅夏愣了愣,這是什麼意思?
“今天的戰鬥,你無論是面對狼犬還是在地下研究院,每一步都比我快。”她的語氣很平,顯然是準備了很久,“我擅長開槍,不擅長同時指揮四個人。硬撐着只會拖累所有人。你來帶隊,這對所有人都好。”
羅夏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沒接上話。
安靜了幾秒後,羅蘭率先舉起了手。“我同意。”
傑克吹了吹杯口的熱氣,咧嘴一笑。
“隊長也行,船長也行。但有個條件——兼職廚師長不能少。”
卡修斯端着茶杯,微笑着輕輕點了下頭,什麼話也沒多說。
羅夏掃了一圈這四張臉。
煤氣燈跳了一下,在艙壁上投出五個晃動的影子。
他心裏頭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熱意,這種源自於戰場上得來的信任,比簡單的“隊長”兩個字重得多。
因爲這意味着他們把命交到了自己手上。
羅夏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行。”
晚飯收拾完畢,衆人各自散去休息。
艙外徹底黑了,風聲被厚實的艙壁隔成縹緲的嗚咽。
羅夏躺在自己牀上,眼前飄動着一本書冊。
頁面無聲展開。
羅夏掃了一眼現有的藏品數量——五個白色,兩個綠色。他略一思索,做出了決定。
【老兵】Lv1——消耗白色藏品×1。
【平衡大師】Lv1——消耗白色藏品×2。
【熟能生巧】Lv1——消耗白色藏品×2。
雖然一級天賦的效果微乎其微,頂多讓手腕在連續射擊時穩一點,換彈速度快個零點幾秒,但聊勝於無。
明天的戰鬥只會更難,哪怕零點幾秒的差距,都可能隔開生和死。
羅夏合上《指南》,金色紋路消散。
閉上眼後,腦子卻沒停下來。
明天的戰鬥策略在意識裏一遍遍過篩子、每個人該帶多少彈藥、萬一火勢沒壓住花粉濃度怎麼辦?萬一控制源不在三層怎麼辦?
他不自覺地想起了和尤裏一同狩獵的日子。
那時候他也會把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在腦子裏演練一遍,連尤裏腳下會不會踩到碎石都要算進去。
尤裏總說他想太多,但每次真遇到事兒,都是這些“想太多”救了他們的命。
現在四個人也把命交託給了他。
……好像他確實是幹這個的料。
又想了一會兒,羅夏強迫自己停下思緒。
他閉上眼。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