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呼嚎,陰雲如墨,暴雪越發密集。
不過半日,便將這觸目驚心的一切掩埋得乾乾淨淨。
只落了個白茫茫一片。
直到傍晚時分,這場雪方纔終於停止。
夕陽斜照,落在蒼茫的雪地上。
寂靜無聲。
忽的,一陣嘆息聲莫名響起。
“貪慾,亂人心、誅人命。”
那座明明已經被徹底毀滅的冷山城所在,空間猛地一陣如水波般扭曲,一棟建築突兀浮現。
正是稷下書坊!
陰暗的書坊內,不見主人周尋真。
只見中央一束微弱的火苗,不斷跳動。
四壁的藏書如飛蛾撲火般,被一股無形之力扯入焰心焚化。
火光中竟如走馬燈般,快速閃過無數影像。
同時伴隨着周尋真徐徐的吟唱之聲。
“天晷輪轉,六境催還。”
畫面飛轉,倒映出昔日周尋真初入冷山,開設書坊的舊影。
他畫地爲牢,數載不曾邁出書齋半步。
隨着火光不斷跳動,畫面中周尋真的容貌也變得急速蒼老起來。
然而,那吟誦聲卻未有絲毫遲滯。
“擲餌冷山,妄動塵貪。”
火中光影陡變。
只見方詢死死攥着手中那株冷山尊,再看向腳下如螻蟻般叩首的役夫,眼底第一次滋生出了名爲“貪墨”的凜冽殺機。
熊燼從手下聽聞了冷山尊現世的消息,緩緩回首凝視着侄兒江重光,眸底深處燃起了一抹瘋狂。
本已經快逃離了冷山縣的玉娘,在聽聞路人關於方詢即將飛黃騰達的對話後,被嫉恨與不甘徹底吞噬了理智。
程易殊、餘商、孫伍……
乃至冷山縣一衆捕快、勞役們。
盡數被拘入這搖曳的火光之中。
而彷彿隨着他們的供養,火苗無聲無息間暴漲數尺,焰浪滔天。
周尋真的吟誦聲如洪鐘大呂,在封閉的書齋中激盪迴響。
那語調,也從最初的垂暮低語,攀升至一種俯瞰衆生的漠然。
“貪財壞印,禍發萬端。”
“羣劫爭祿,命海枯乾。”
焰心深處,赫然回放着冷山縣這整整一歲光陰裏,因一個“貪”字而誘發的種種劫難。
熊燼率衆襲城,大肆殺戮。
洪水滔天,滿城喪半。
乃至最後掩蓋一切的山傾地陷之劫。
……
彷彿憑空得到燃料,書坊中火勢越發旺盛,將幽暗的空間映照得亮如白晝。
周尋真的聲音也由老朽陰沉、變得鏗鏘有力起來。
“以城爲鼎,以欲爲幡。”
“竊運奪機,借骨度寒。”
書坊中所有藏書,皆化作一道道流光,飛入火中。
在火幕最後瘋狂閃爍的殘像裏,隱約可見曾經生活在冷山縣一張張面孔。
轟!
整個稷下書坊,霎時都被火焰吞沒。
然而下一瞬,那肆虐的滔天焰浪竟突兀地陷入了絕對的靜止,宛若時間被生生凍結。
一道身影,自凝固的火海中破空踏出。
正是周尋真!
他佝僂着身軀,抬頭望天,拾階而上、凌空虛踏。
“芸芸螻蟻,代吾叩關!”
他足下每登高一階,滿頭銀絲便轉黑一寸;佝僂的脊樑骨節爆響,重新如劍般挺拔。連帶那褶皺的皮囊,都在宛若奇蹟般飛速蛻變成少年。
“飛灰劫盡,長生登壇!”
當週尋真吟唱完畢,一步步走完這登天路時。
他向着天地,靜靜說道:“今日,我周尋真破天象而入造化……”
“向天再借一世!”
天地彷彿陷入了剎那的靜止之中。
而後一股沛然莫御、玄奧至極的氣息驟然從天而降,落在周尋真身上。
周尋真赫然涅槃重生,化作了一名十六歲的翩翩少年。
生機如潮水般澎湃沸騰!
完成了蛻變的周尋真,臉上無悲無喜。
他微合雙眸,感受着自己重獲青春的軀體,沉浸其中、彷彿天地間只餘他一人。
就在此時,極遠的天際線處,兩道隱匿已久的遁光徐徐飄落。
來人皆是身着官袍,剛一落地便朝着周尋真深深一揖:“恭喜前輩破此【天索壽】劫,修爲更進一步。”
周尋真淡淡斜睨了二人一眼,半晌,才古井無波地吐出一句:“日後若遇難處,可來稷下學宮尋吾。”
說着一張金色書頁飄然落下,懸於二人身前。
“多謝前輩厚賜!”
待二人畢恭畢敬地收下信物再抬眼時,茫茫風雪天地間,卻已然不見了周尋真蹤影。
“造化強者啊……”許久的寂靜後,那位年紀稍輕的官員才如釋重負地感嘆了一句。
“只可惜了,冷山一地、已蕩然無存。我這新任冷山縣令,怕是無處上任了。”年輕人搖了搖頭,語氣中卻沒有半點惋惜的意味。
身旁那位官威深重的長者聞言,卻是撫須淡漠道:“不破不立。遭此大劫後,清白一片、正方便你施爲。”
“下官能得此良機,還要多仰仗堂尊一路栽培!”年輕人連忙拱手道。
原來這二人竟是冷山郡守尹封朔,以及那早該赴任的冷山縣新任縣令沈崇光!
並沒有搭理沈崇光的恭維,尹封朔看着下方死寂的冷山縣,搖頭輕笑了聲:“本該飛黃騰達,卻身陷劫難、驟然身死。方詢,你果然沒有那個富貴命啊!五十年前如此,現在依舊如此!”
沈崇光趕緊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權當充耳不聞。
他早知尹郡守跟方詢向來不和,這才順水推舟、坐視方詢身陷局中而不救。
但他終究城府不深,憋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將心頭的顧慮問了出來:“堂尊,冷山畢竟是您的治下之地。如今被毀於一旦……”
“若是聖京那邊追究下來?”
尹封朔輕描淡寫地說道:“罪魁禍首方詢已然伏誅。至於本官,頂多背個失察之過,罰俸三年罷了。”
“況且,本官這次可是收了份造化強者的人情。呵呵……”
沈崇光恍然點頭,再不敢多言半句。
遁光再起,二人倏然離去。
冷山縣再度變得死寂一片。
夜幕降臨,一天即將終結之際。
無論是返老還童、重活一世的周尋真。
亦或是冷血算計的尹封朔。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在那漫天飛雪與殘磚斷瓦之上,不斷飛翔的那羣蠛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