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扎站在操作檯前,手指無意識地繞着圍裙帶子打了個結,又鬆開,再打結。圍裙是淺藍色的,印着瑞幸咖啡的logo,袖口還沾了一小片沒擦乾淨的麪粉——那是剛纔謝娜鬧着幫她繫帶子時蹭上去的。她低頭看着那點白,耳根還在發燙,掌心似乎還殘留着那一瞬的觸感:溫熱、乾燥、指腹微糙,像砂紙輕輕刮過最敏感的皮膚。
她悄悄抬眼,汪晗已經挽起襯衫袖口,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正用刀背壓着茄子,一下一下颳去表皮。動作利落,不疾不徐,刀鋒與紫茄接觸時發出細微的“嚓嚓”聲,節奏穩定得像節拍器。他側臉線條清晰,下頜線繃着一點恰到好處的弧度,睫毛在頂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高挺,呼吸均勻。那件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一粒釦子,鎖骨若隱若現,袖口卷至小臂中段,手腕骨節分明,青筋在薄薄的皮膚下伏着,像一幅被精心描摹過的工筆畫。
“這扎!發什麼呆呢?你那茄子都快長出蘑菇了!”寧靜的聲音突然炸響,帶着剛剝完蒜的辛辣氣息,一隻沾着蒜泥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扎猛地回神,手一抖,圍裙帶子徹底散開,垂在身側。她慌忙去抓,指尖卻碰到旁邊操作檯上汪晗剛放下的不鏽鋼菜刀柄——冰涼,還帶着他指尖的餘溫。
“哎喲!”她低呼一聲,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臉頰騰地燒起來。
寧靜順着她目光看去,又瞥了眼汪晗,眉毛一挑,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帶着洞悉一切的狡黠:“嘖,這扎,你手心出汗了啊?”
那扎想搖頭,喉嚨卻幹得發緊,只擠出一個氣音:“沒……”
“還沒?”寧靜笑得意味深長,伸手替她把散開的圍裙帶子重新繫好,指尖故意在她腰側輕輕一按,“別緊張,他又不會喫了你。”頓了頓,她聲音更輕,幾乎只剩氣流,“不過……他要是真想喫,你怕是連骨頭渣都不剩。”
那扎耳膜嗡的一聲,血全湧上頭頂,連後頸都泛起粉紅。她不敢再看寧靜,更不敢往汪晗那邊瞟,只好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塊蔫頭耷腦的茄子,彷彿那是她此生最難攻克的學術課題。
這時,汪晗端着切好的肉末和茄丁走了過來,停在氣人隊的操作檯邊。他沒看那扎,視線掃過衆人手裏的食材,最後落在寧靜剛拆開的蝦仁包裝袋上。
“靜姐,蝦仁水分大,航空餐講究穩定,高空氣壓變化會影響鮮味揮發,容易腥。”他聲音不高,語速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化學反應,“建議焯水斷生,加點薑汁醃十分鐘,再裹薄薄一層玉米澱粉鎖住汁水。”
寧靜正捏着一顆蝦仁研究,聞言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嚯!行家啊!比我們節目組請來的美食顧問還懂行!”
“瞎琢磨的。”汪晗笑了笑,順手拿起那扎擱在臺邊的料理刀,刀刃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他沒用砧板,直接將一塊切好的長茄斜角朝上豎立在掌心,另一隻手執刀,刀尖輕點茄身,手腕微旋——“嚓”,一片薄如蟬翼、邊緣整齊的茄片應聲而落,穩穩疊在臺面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哇!”歐陽娜娜第一個叫出來,湊近了看,“李總,您這刀功,能去米其林當主廚了吧?”
“練過幾年。”汪晗把刀遞還給那扎,指尖無意擦過她指尖,“小時候我媽開店,我負責切配。”
那扎接刀的手指一顫,刀柄差點脫手。她垂着眼,不敢抬頭,只看見他遞刀時手腕內側有一道極淡的舊疤,像一道被歲月熨平的銀線,蜿蜒隱入襯衫袖口。
她記得。去年冬天,她冒雨開車送一份緊急文件去他公司,車在高架橋上打滑撞上護欄,他衝下來拉她時,右手撐在碎玻璃渣裏劃開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她哭得稀里嘩啦,他一邊用領帶給她包紮,一邊還笑着哄:“沒事,小口子,以後紋個花兒蓋住,多酷。”
當時她傻乎乎點頭,說“我給你紋”,結果他揉了揉她溼透的頭髮,聲音低得像嘆息:“不用紋,留着,提醒我下次帶你坐地鐵。”
那道疤,原來早就在了。
“發什麼呆?”汪晗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離得很近,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茄子要炒了,火候過了會出水。”
那扎猛地抬頭,撞進他眼裏。
他沒躲,也沒笑,只是靜靜看着她,瞳孔很黑,映着廚房頂燈的光,像兩潭沉靜的墨色深水。那裏面沒有調侃,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篤定,彷彿早已知曉她所有慌亂的源頭,也早已準備好接住她所有搖搖欲墜的勇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又轟然加速,擂鼓般撞着肋骨。
就在這時,謝娜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路過,眼尖地發現那扎圍裙上那點麪粉,又看看她通紅的耳朵和汪晗近在咫尺的距離,立刻誇張地“哎喲”一聲,雙手一拍:“哎呀媽呀!這空氣怎麼這麼甜?齁得我牙疼!何老師!快!給這扎補點糖分!她血糖低,站不穩啦!”
全場鬨笑。朱因掩嘴輕笑,林清霞搖着扇子笑罵“謝娜你少來”,寧靜乾脆抄起一把蔥葉子往那扎臉上一撣:“裝!繼續裝!看你還能裝到幾時!”
那扎被笑得無地自容,可胸腔裏那顆心,卻像被暖流包裹着,沉甸甸,又輕飄飄,脹得發酸。
她終於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抬眼時,眼尾微紅,嘴角卻揚起一個極亮、極軟的弧度。她沒看汪晗,而是轉身,拿起鍋鏟,對着那扎油鍋裏滋滋作響的肉末,聲音清脆,帶着一種豁出去的坦蕩:
“那就——開火!”
“滋啦——”
熱油爆開的聲響蓋過了所有笑聲。青煙嫋嫋升騰,模糊了鏡頭前的輪廓,卻讓那扎眼底的光,愈發清晰、灼熱、不容錯辨。
她開始翻炒。動作起初有些僵硬,漸漸流暢。肉末變色,茄丁下鍋,姜蒜的辛香混着茄香在空氣裏瀰漫開來,霸道又家常。她手腕用力,鍋鏟翻飛,額角沁出細汗,髮絲黏在鬢邊,可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被陽光曬透的向日葵。
汪晗就站在她斜後方半步的位置,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偶爾她鹽撒多了,他會不動聲色地遞上一小勺糖;她火候太急,他會伸手虛虛覆在她握鏟的手背上,掌心熱度隔着薄薄一層布料熨帖而來,隨即鬆開,彷彿只是調整了一下竈臺旋鈕。
沒人看清那瞬間的靠近與退離。
只有那扎知道,他掌心的溫度,比滾燙的鐵鍋更燙,比沸騰的油星更烈。
“這扎,你這鍋蓋飯,得取個名兒!”謝娜端着碗湊過來,眼睛晶亮,“要響亮!要霸道!要一聽就知道——這姑娘心裏有人了!”
那扎手一頓,鍋鏟懸在半空。滿屋子目光刷地聚攏,有打趣,有期待,有善意的揶揄。她甚至能感覺到汪晗落在她後頸的目光,溫熱,沉靜,帶着無聲的縱容。
她沒回頭。
只是將最後一把翠綠的蔥花撒進鍋裏,熱油激得香氣四溢。
然後,她掀開鍋蓋,蒸騰的白氣撲面而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卻讓她的聲音格外清晰,像一滴水落進滾燙的油鍋,輕,卻帶着不容忽視的脆響:
“就叫——‘洲’見歡喜。”
滿堂寂靜。
連鍋裏的咕嘟聲都彷彿停了一瞬。
謝娜嘴巴微張,眼珠子差點掉進碗裏;寧靜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歐陽娜娜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就連一向淡定的朱因,也微微睜大了眼,脣角彎起一個瞭然又柔和的弧度。
汪晗站在那裏,沒笑,也沒動。只是喉結極其輕微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吞嚥下什麼滾燙的東西。他靜靜看着那扎的後腦勺,看着她被熱氣燻得微紅的耳尖,看着她握着鍋鏟、指節微微發白的手。
三秒後,他低低地、極輕地,應了一聲。
“嗯。”
只有一個字。
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在所有人心裏,激起一圈圈無聲而洶湧的漣漪。
那扎沒聽見,或者說,她聽見了,卻假裝沒聽見。她利落地將鍋裏的茄丁肉沫盛進保溫飯盒,蓋上蓋子,動作麻利得像在完成一項莊嚴儀式。盒蓋合攏的“咔噠”一聲,清脆利落,彷彿爲方纔那句石破天驚的命名,畫下了一個不容置疑的句點。
“好!成品出爐!”何老師適時開口,打破微妙的寂靜,笑容滿面,“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專業評委團馬上入場,進行盲測打分!”
話音未落,錄製現場的門被推開。三位身着白色廚師服、戴着高高廚師帽的專業評委,在副導演引領下走了進來。爲首的是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嚴肅的老廚師,他身後跟着兩位年輕些的評委,手裏都拿着評分板。
“各位女神,各位嘉賓,辛苦了!”老廚師聲音洪亮,目光如炬,掃過操作檯,“航空餐評審,重在三點:一是口感穩定性,高空低壓下是否仍能保持風味層次;二是食用便捷性,能否單手開啓、無需複雜工具;三是營養均衡度,是否兼顧蛋白質、膳食纖維與能量補充。”
他走到氣人隊的操作檯前,目光落在那扎手中那個印着瑞幸logo的保溫飯盒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個……是你們的成品?”
“對!”那扎立刻挺直腰背,將飯盒往前一送,盒蓋嚴絲合縫,“茄丁肉沫蓋飯,配白米飯,已真空密封,獨立包裝。”
老廚師點點頭,接過飯盒,示意助手遞上一次性餐具。他戴上手套,小心打開盒蓋。
一股混合着醬香、茄香、肉香的濃郁氣息,瞬間瀰漫開來,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嗯?”老廚師鼻翼微動,眼神銳利起來。他用小勺舀起一勺米飯,上面鋪着飽滿油潤的茄丁和褐色肉末,醬汁濃稠適中,牢牢裹住每一粒米,不見絲毫水漬。
他嚐了一口。
咀嚼的動作很慢,很仔細。眉頭先是舒展,繼而微微上揚。又舀了一勺,這次特意夾起一塊完整的茄丁,咬下去,外軟內糯,吸飽了醬汁卻不爛,肉末鹹鮮微甜,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姜香,完美中和了油膩感。
“口感紮實,醬汁滲透均勻,高溫燜制後依然保持茄丁形態,不易出水……”他放下勺子,轉向身後兩位年輕評委,“你們嘗。”
兩位年輕評委依言品嚐,表情從公事公辦的嚴肅,逐漸轉爲驚喜。其中一位甚至忍不住又舀了一勺,含糊不清地讚歎:“這醬汁……絕了!鹹淡剛好,回甘明顯,後味還有點芝麻香?”
老廚師沒說話,只是再次看向那扎,目光裏那份審視,悄然化作了幾分真正的讚許。他拿起評分板,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寫下一個數字,又停頓片刻,最終,在總分欄,用力寫下:
**9.6**
“滿分十分,九點六分!”副導演大聲宣佈,聲音裏帶着難以掩飾的激動。
“哇哦——!”全場爆發出比之前更熱烈的歡呼。
那扎卻沒看那張評分板。她只是在老廚師放下勺子、目光轉向她時,下意識地、飛快地,朝汪晗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正微微側身,垂眸看着自己搭在操作檯邊緣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還殘留着方纔切菜時沾上的一點淺褐色醬汁。他沒看她,可那根食指,卻極其緩慢地、用指腹,將那抹醬汁,輕輕抹開了。
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那扎的心,毫無預兆地,狠狠一跳。
她猛地收回視線,低頭看着自己圍裙上那點小小的、被謝娜蹭上的麪粉。它依舊在那裏,白得刺眼,像一枚小小的、無人認領的印章。
而此刻,它彷彿正無聲地,蓋在她剛剛說出的那四個字上——
洲見歡喜。
歡喜,從來不是單向的潮汐。它需要奔赴,需要碰撞,需要在彼此心跳同頻的剎那,確認對方靈魂深處,同樣燃着不滅的火焰。
那扎攥緊了圍裙一角,指尖用力到發白。可她的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一個微小、卻無比堅定的弧度。
她知道,這一局,她贏了。
不是贏了比賽。
是贏了自己,那場曠日持久、兵荒馬亂的暗戀。
而更讓她心尖發顫的是,她分明看見,在老廚師公佈分數時,汪晗終於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羣,越過何老師揮舞的手臂,越過謝娜誇張的驚歎,穩穩地、深深地,落回她臉上。
那眼神裏,沒有得意,沒有炫耀,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浩瀚的溫柔。
像海風拂過島嶼,像星光垂落人間。
無聲,卻勝過萬語千言。
那扎迎着那目光,沒有躲閃。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像在回應一句,遲到了很久很久的——
“我亦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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