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憲緩緩鬆開了抓着扶手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那扇有些破舊的木窗。秋風卷着幾片落葉,吹進了書房,吹動了他兩鬢斑白的頭髮。
他望着窗外那片有些灰暗的天空,目光穿透了重重宮牆,彷彿看到了千裏之外那片被戰火蹂躪過的東南大地。
看到了那些衣不蔽體、在死亡邊緣掙扎的黎民百姓。
“身後名?”
胡宗憲低聲呢喃着這三個字,嘴角突然泛起了一抹釋然的微笑。
那笑容中,沒有權謀的算計,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悲壯與坦然。
“明淵啊,你十二歲便能看透這朝堂的本質,你的聰慧,確實是千古無二。但你,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胡宗憲轉過頭,看着眼前這個緋袍少年。
“你只看到了這紅牆綠瓦裏的規矩,只看到了這朝堂上的喫人。”
“但你可曾看到,那江浙大地上,因爲官員貪墨、堤壩失修而流離失所的百姓?”
“你可曾看到,那被倭寇屠戮的村莊裏,那些無辜孩童空洞的眼神?”
胡宗憲的聲音漸漸變得低沉,卻蘊含着一種直擊靈魂的力量。
“老夫是嚴黨提拔起來的,滿朝清流罵老夫是嚴嵩的走狗。老夫不在乎。”
“老夫給嚴嵩送禮,給那些人送銀子,是爲了保住東南的軍餉,是爲了能在這泥沼裏,替大乾,替百姓,做點實事!”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眼眶微微泛紅。
“如今,東南倭患稍平,但大乾的根基已經爛了。”
“如果這個時候,沒有人站出來當這把刀,沒有人去剜去那些腐肉,這大乾,就真的沒救了!”
胡宗憲走到陸明淵面前,雙手重重地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那雙手粗糙、有力,帶着一種不容退縮的決絕。
“老夫知道這是取死之道。老夫也知道,一旦這把火燒起來,老夫必將粉身碎骨。”
“但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胡宗憲的眼神中,燃燒着一種名爲“殉道”的火焰。
“只要能讓這大乾的吏治清明一分,只要能讓天下的百姓多喫一口飽飯,老夫這副殘軀,這條老命,就算填進這權力的磨盤裏,碾成齏粉,又算得了什麼?”
“至於身後名……”
胡宗憲仰起頭,發出了一聲蒼涼而豪邁的大笑。
“千秋功罪,自有後人評說!老夫,不在乎!”
陸明淵靜靜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肩膀上傳來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看着眼前這位身着二品仙鶴補服的老人。
心底那層穿越者特有的、冷眼旁觀的疏離感,在這一刻,被狠狠地撕裂了一道口子。
他突然明白了,爲什麼在那個真實的歷史時空中,會有那麼多人,明知不可爲而爲之。
因爲在這片土地上,總有那麼一些人,願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填補那個搖搖欲墜的天。
“胡公……”
陸明淵微微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再抬起頭時,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沉靜,只是那份沉靜中,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意。
“下官,明白了。”
這五個字很輕,彷彿一片落葉飄在深秋的寒潭上,卻盪開了層層漣漪。
胡宗憲看着眼前這個緋袍少年,聽着這句平靜的話語。
嘴角那抹蒼涼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殘酷的不屑。
他不屑的,不是陸明淵,而是這滿朝文武,是那紅牆綠瓦裏那些蠅營狗狗的算計。
“你明白就好。”
胡宗憲轉過身,重新回到黃花梨木案幾前坐下,那雙粗糙的大手輕輕摩挲着粗瓷茶盞的邊緣。
茶水已經有些涼了,但他似乎並不在意。
“明淵,你可知老夫爲何偏偏選在今日,選在這個節骨眼上,向陛下上這道摺子?”
胡宗憲的目光透過嫋嫋升起的爐煙,落在了陸明淵的身上。
陸明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
胡宗憲自問自答,聲音裏透着一股斬釘截鐵的硬氣:“因爲你。”
陸明淵微微一怔。
“準確地說,是因爲你一手弄出來的鎮海司。”
胡宗憲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敲擊在案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乾的病,病在骨髓,更病在國庫空虛。以往若是提改革,百官第一句話便是‘錢從何來’。沒有銀子,任何新政都不過是紙上談兵,是水中撈月。”
胡宗憲的眼神亮得可怕,那是一種看到了希望的狂熱。
“但現在不同了。鎮海司初建,海貿的口子一開,四大清吏司運轉起來,那便是源源不斷的白銀流入國庫。”
“如今鎮海司稅銀充裕,朝廷的手裏有了餘糧,這便是改革壓力最小之時!”
他猛地站起身,寬大的二品仙鶴補服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彷彿一面千瘡百孔卻依然高高飄揚的戰旗。
“若是此時不行,等過幾年,那幫貪墨成性的官員把鎮海司的銀子也盯上了,把這潭水重新攪渾了,大乾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胡宗憲走到書房的角落,那裏放着一個積滿灰塵的紅木箱子。
他沒有打開箱子,只是用手輕輕拍了拍箱蓋,語氣平靜得讓人心寒。
“老夫在進京之前,已經在城外的棺材鋪裏,給自己訂好了一口薄棺。”
“上好的金絲楠木老夫買不起,也不配用,一口普通的柏木棺材,足以裝下老夫這把老骨頭了。”
他轉過頭,看着陸明淵,一字一句地說道。
“老夫,已經做好了埋骨京都的準備。縱然粉身碎骨,老夫也要還大乾一個朗朗乾坤!”
書房裏再次陷入了死寂。
陸明淵看着這位名震天下的東南柱石,看着他那斑白的雙鬢和挺直的脊背,心底那根弦被深深地撥動了。
他曾讀過史書,知道歷史上的胡宗憲下場何等淒涼。
但在這一刻,當這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用一種近乎平淡的語氣說出“埋骨京都”四個字時。
那種震撼,是任何文字都無法比擬的。
“胡公大義,下官欽佩。”
陸明淵緩緩躬身,行了一個晚輩對長輩的最高禮節,語氣中帶着由衷的讚歎。
但他沒有起身,而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勢,聲音依舊清冷而理智。
“聖旨已下,吏部理當全力協理。下官身爲吏部侍郎,自然會配合胡公行事,將這把火燒起來。”
說到這裏,陸明淵直起身子,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熱血上湧的衝動,只有深不見底的冷靜。
“只是,胡公,下官要把醜話說在前面。”
陸明淵看着胡宗憲的眼睛,聲音平緩卻沒有絲毫溫度。
“下官會配合您,但下官,不會捨命陪君子。”
胡宗憲的眉頭微微一挑,眼中卻沒有怒意,反而多了一絲饒有興致的探究。
陸明淵繼續說道:“下官才十二歲。下官的命,比胡公的命要長得多。”
“如果胡公這把火最終燒到了自己身上,如果胡公真的身敗名裂、埋骨京都,下官不會站出來爲您喊冤,更不會陪您一起去死。”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城府。
“下官會冷眼旁觀,下官會明哲保身。下官會躲在鎮海司的羽翼下,等待自己羽翼豐滿,等待朝堂上的風向轉變。”
“直到有一天,下官手中有了足夠的籌碼,有了足夠的權力,下官纔會接過您未曾完成的改革,替您把這大乾的病,徹底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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