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小說 > 創業在晚唐 > 第九百七十五章 :縣學

時間到了六月末,華亭。

金陵那邊議定大學堂章程時,華亭縣也開始辦起了縣學。

大明的四段十五級教育雖然定下了,但在地方鋪開時,其實有非常現實的原因,那就是大明因爲各道各州經濟實力的不同,其學校數量是不一樣的。

首先就是僅次於京師大學堂的道學,這在每個道基本就只有一所,而且也規定就是一道一所。

而下面的州上,則按照人口和經濟承受能力不同則各有區別,上可能有兩所,而下州甚至只有一所,但不管如何富裕,一州的上限也就是兩所。

之後落在州下的各縣上,就更是如此,但即便經濟再好,最好的縣也被限定只有三所學,而不能更多。

至於再往下的蒙學,則不再受限,甚至也允許私人辦學、宗族辦學、名流辦學。

所以,大明的人才教育梯隊呈現了一個典型的金字塔形狀,這既是爲了控制輸送的數量,也符合大明現在的經濟情況。

而現在,當政策從各地飛向各處的時候,沿海尤其是老吳藩的經濟區是最先反應的。

這也和人的觀念有關,如蘇州、明州、越州、杭州、揚州、常州這些地方,他們一看到新政下來,人都激動壞了。

他們當然明白,他們的家族子弟進入這些學校意味什麼,意味着大明的權力實際上就是向他們開啓的。

因爲他們完全能負擔子弟一直讀上去,最後在大明的權力版圖上佔據最大的一塊。

所以,新政一到地方,就掀起了辦**。

不僅是沿海的大宗族、海商、就是很多保義軍出身的功勳,都出資在家鄉開辦蒙學,尤其是提前教授適合考取縣學的相關學問準備。

但也因此,這些地方反而是卷得最厲害的,因爲縣學就一所,人數就那麼些,所以在這些地方的學生,比其他地方更早早進入的廝殺階段。

有些地方人口多,經濟好,還行了,至少能開辦三所。

但有些地方人口少,經濟卻好,那就慘了,只能開辦是一所縣學。

而縣學又是考取後面州學的必須流程,如此競爭就更激烈了。

此時,坐落在蘇州松江口的華亭就是這麼一個尷尬情況。

而今日,就是他們這個縣,唯一一所縣學挖土奠基的日子。

烈日灼心,萬里無雲。

奠基的現場,華亭縣的名流盡數到場觀禮。

此時,奠基臺前早已搭起了綵棚。

綵棚用新竹搭成,上面覆着青布,四角掛着大明新制的日月旗,旗面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臺前擺着香案,案上有三牲、清酒、粟飯。

再往後,則是一方尚未立起的石碑,碑面上只刻了幾個大字:

“華亭縣學”。

這幾個字是從金陵禮部學政司發下來的樣式,以顏體書寫,寫得方正厚重,自有一股朝廷法度在上的氣象。

而在綵棚外,則是站滿了人。

華亭本地的黃氏、顧氏、沈氏、張氏幾個大姓都來了,各家族老穿着體面,身後跟着子侄和管事。

海商和船主們也來了,有人衣着華麗,但大部分都是一身黝黑,和旁邊那些本地豪族比起來,明顯不是一路人,當然,此時他們站着的位置也是涇渭分明的。

此外,華亭本地的一些個船場、織坊、鹽場、倉場的主家也都在,這些人有些也出自舊冠,但普遍的特徵是本縣的納稅大戶。

而更外面,則是普通百姓。

他們當然不是被邀請來的,就是純過來看個熱鬧,當個毯子,順便也就是充當背景板。

其實他們心裏也是非常清楚的,就是眼前將要動工的縣學,和他們這些苦哈哈是沒啥關係的。

即便什麼上頭說有各種政策,但能讓孩子讀個蒙學,都已經及其愛孩子的了。

因爲在他們的家庭,即便是個孩子也是半個勞動力,尤其是沿海的竈戶,那都是要幫忙割蘆葦的,哪裏有時間浪費去讀書?

那是咱窮人們該乾的事?

當然,也有一些願意培養的,但普遍的要求就是不能影響家裏的事。

也就是說,這些人的孩子要讀書,不僅要完成課業,放了學還要回家幹家務。

而能在這樣強度下,還能堅持讀書的,其本身的向學之心就自不用多說了。

所以,往往這樣的家庭,普遍讀不出,可一旦讀出來,那就是驚天動地的大才!

當然,此時這些老百姓也就是心裏想想,雖然曉得自家孩子真要是讀了,那可能真能改換門庭,可當他們的身邊沒有例子的時候,那他們是不會有任何動力去咬牙培養的。

所以這些百姓站在烈日下,伸着脖子看,眼裏既有羨慕,也有說不出的酸意,但就是來看看。

華亭縣長沈約站在臺上。

他今日穿的是新制官服,頭上沒有多餘裝飾,臉被日頭曬得微紅。

沈約不是華亭本地人,他是吳藩舊吏出身,早年在揚州戶曹裏曹吏,又跟着市舶司辦過港稅,後來調來華亭,專管這個變化太快的松江出海口的望縣。

自保義軍打掉了華亭的本地望族陸氏後,這些年來因其靠海,又背靠松江和長江口,發展可謂一日千裏。

港口、船場、鹽場、織坊、倉場是越辦越多,所以這地方有錢是真有錢。

也自然,華亭縣署也很有錢,所以別的地方的縣學都是拿以前的書齋改一改,而他們是直接從頭建一所嶄新的寬大的校舍。

而這自然就成了沈約任上一個非常重要的政績。

此時,烈日當空,沈約一邊抹着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對一個送鐵皮筒上來的衙吏點頭,在接過後,咳嗽了兩聲,便喊道:

“今日我華亭羣賢畢至,就是要慶祝我們華亭的一件大事!”

沈約說到這裏,刻意頓了頓,等臺下的雜聲稍稍低下去後,才繼續道:

“那就是我華亭縣學,今日正式動土!”

臺下立刻響起一陣掌聲和叫好聲。

當然,叫得最響的多半是縣署安排在前頭的坊丁和鄉里保長,幾個豪族子弟也跟着拍手,露着老錢的笑聲。

至於那些海商和工坊主,則更多是眯着眼睛看臺上的沈約。

沈約也知道這些人最關心什麼,便沒有繞太多彎子,喊道:

“諸位都知道,大明興學,立四段十五級。”

“上有京師大學堂,爲天下最高學府;次有道學,一道一所;再下有州學,上州可設兩所,下州至少一所;再往下,便是縣學。”

“縣學之下,還有蒙學。”

“蒙學不拘官辦、私辦、族辦、義辦,只要報縣署備案,遵大明學政條格,皆可開設。”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朝廷已經給天下子弟立了一條明路。”

“從蒙學到縣學,從縣學到州學,從州學到道學,從道學到京師大學堂,再到科舉、諸院、州縣官署,這條路是通的。”

“以前讀書靠什麼?靠家世,靠門路,靠行卷,靠根腳!”

“現在不一樣了。”

“以後大明取士,就看成績。”

“你家世再好,考不過也不成;你家貧,只要真有本事,別說縣學,你能一路考到大學士!”

這話一出,外頭那些普通百姓頓時有些騷動。

不管這話實際如何,卻讓這些人聽得暢快極了!

站在前排的黃氏族老則輕輕笑了笑,低聲道:

“說得好聽,可一個孩子從蒙學讀到縣學,哪一步不要錢?”

旁邊顧氏管事道:

“錢只是其一,還要時間。窮人家的孩子,八九歲便要下地、下船、去鹽場幫工,哪裏耗得起?”

黃氏族老點頭:

“所以口號是口號嘛,世情是世情,這世道從來都這樣!”

二人說得很輕,倒也沒有什麼惡意。

他們不是諷刺沈約,而是在說一個他們這些傳承有序家族的常識罷了。

當年科舉時不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但最後還是全是世家子弟讀出來?

他們這些人就是有這個自信,不管新朝按什麼規矩取士,最後還是選的他們這些人。

別不信,此時要是就是比蹴鞠入學選拔,那選上的也是九成是原來科舉的那幫人!

這倒不是全是走關係,而是老百姓的孩子窮得飯都喫不飽,比什麼,他都比不過那些營養充足的孩子。

但好在,幸虧智商和心智這種東西不靠遺傳,不然窮人家是真沒出頭之路了!

而更幸好,大明的教育就是比的這兩個!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有的人生來腳上穿靴,有的人赤腳還要揹着柴,同樣的機會,落在不同人肩膀上,就是不一樣的。

但路存在本身,仍然有意義。

因爲只要路存在,總有幾個赤腳的人能咬牙走過去。

沈約在臺上繼續道:

“本官也知道,諸位心裏都有算盤,都想着如何給自家謀點東西。”

“而陛下聖明,一切皆爲天下公心,要給天下人都有一個向上的路子,所以不管背景,一律要參加入學考試!”

“走後門,爲子弟謀個路,本官能理解,但國法不能!”

“所以,前段時間請託的,本官也在這裏統一回覆下,那就是不行!”

這話說完,臺下幾個海商臉色立刻就淡了些。

以前在大唐,捐錢買官都不稀奇,現在買個縣學名額算什麼?

可咱大明偏偏就不!真讓人急死個人了!

自家孩子做做生意還行,讀書?那不是給縣裏那些大族陪跑?

而這自然就有人不滿意了,一個姓周的船主低聲罵道:

“那他好意思讓咱們捐學舍?”

旁邊另一個海商笑了:

“你不捐也成,明日縣署的捐學碑上沒你家名字,到時候別怪船行談生意時沒人拿你當體面人。”

周船主哼了一聲,悻悻作罷。

其實這也是這些豪商的一個非常熱切的需求,那就是獲得個好名聲。

說實話,他們跑海的風險太高了,經常會遇到錢上週轉的問題,而這個時候,能獲得好的名聲,對於他們拆藉資金也非常重要。

而能留名在縣學碑上做個興學義商,那分量自然是不同的,甚至還能在縣裏的歷史上留下一筆呢!

所以大家心裏再不舒服,該捐還是要捐。

沈約的聲音繼續傳來:

“華亭縣學入學,暫分兩路。”

“第一路,縣試。”

“凡本縣蒙學、私塾、族學出身,年滿十歲而未滿十八者,皆可參加縣試。縣試考明義、國文、算學、律令淺說、體課五門,合格者入縣學。”

“第二路,鄉里保送。”

“當然嘛,這是給軍烈之後的!”

臺上,沈約還在講着,臺下的豪族名流們的議論也越來越多。

黃氏族老身後一箇中年管事低聲道:

“族裏蒙學必須加課了。”

“原先只教經義、文章不夠。”

“縣試還要考算學、律令、體課。”

“體課倒不難,找幾個退伍軍漢教孩子跑跳射木弓便是。算學和律令麻煩,得去蘇州請先生。”

顧氏那邊也有人說道:

“聽說金陵已經有專門賣縣學試題樣式的書坊。”

“這麼快?”

“快?人家比咱們還快。朝廷剛定三綱,揚州那邊的書坊就開始刻《縣學入門》《算學初階》《律令淺說問答》了。”

“這錢他們倒是掙得快。”

“所以咱們也不能慢。族學裏若還是老一套,三年後就要被海商家的孩子追上了。”

這話讓旁邊幾個老派豪族都神色一凜。

他們原本看不起海商,覺得這些人不過是趕上大明開海,才發了橫財,說到底也是亡命徒和泥腿子。

可現在教育新制一來,海商的優勢也出來了。

他們有錢,請得起好先生,加上本身就懂算賬,孩子從小接觸貨殖,這一下就有了優勢了。

這就讓在場這些舊豪族有了危機。

一旁幾個本縣的大海商也在低聲盤算。

“咱們要不要合辦一個商舶蒙學?”

“辦,當然辦。”

“請誰教?”

“縣裏是不成的,耽誤孩子。最好從金陵請個厲害的坐鎮,就教經義,這是咱們最弱的。”

“那花費可不小。”

“啥?這算個啥花費?你少養幾個高麗婢,不就有了?”

“啊,那個可少不了一點!”

看到眼前已經虛得不行的海商,其他幾個豪商也是一陣無語。

遲早死在這個上頭!

最後還是一個船主感嘆說了一番有見地的話:

“縣裏的情況就這樣,就算是將金陵的先生請過來,也就是那樣!”

“那就是收完那些豪族的子弟,就是咱們豪商的子弟。”

“難道真有路子給那些窮漢啊!學得越多,考的越多,就越是看誰家錢越多!”

這話說得直白,卻沒人反駁。

因爲事實就是如此。

大明新制給了普通人一條路,可路是新路,可跑得最快的,不還是那些自帶車馬的?

不管考什麼,他們都能請先生,能買書,能讓孩子從小不做活,只在家讀書。

而尋常百姓家的孩子呢?他能識字已經不錯了。

白日幫家裏做活,晚上點一盞油燈讀書,書還是借來的,先生也是鄉里半懂不懂的老塾師。

大家都是考縣學,可起跑處從來不一樣。

豪族有豪族的路子,豪商有豪商的,而在場一些箇中等人家的家主也有自己的辦法。

一個姓錢的小商人就是這樣說道:

“華亭就這一所縣學,名額也就這些。咱們這些人和顧、周大家,還有那些大海商爭,哪爭得過?”

旁邊人道:

“不是說有保送貧寒聰慧子弟的名額嗎?”

錢姓商人嗤笑:

“你指望這個?那是給那些窮漢的,咱們這些人最尷尬,上面的比不過,和下麪人一比,還沒扶持!”

“哎!狗曹的!”

那人左右看了看,低聲道:

“我聽說宣州那邊有幾個縣,地方窮些,縣學名額反倒沒這麼多人爭。”

錢姓商人眼睛一動:

“你也聽說了?”

“嗯。有人已經準備去宣州置地,把族中旁支遷過去,先入籍,過兩年就在那邊考縣學。”

錢姓商人沉吟片刻:

“這倒是一條路。”

另一人卻皺眉:

“這算不算鑽朝廷空子?”

錢姓商人反問:

“朝廷可沒說不能遷籍。”

“再說了,宣州那邊缺人,咱們過去買地置業,繳稅納糧,還帶去先生和書籍,地方官未必不歡迎。”

那人聽完,也不說話了,顯然認爲這事一個頂好的路子。

這就是新制度落地之後立刻出現的變化。

學額成了新的資源。

哪裏學額多、競爭小,哪裏就會吸引有條件的人遷過去。

原本這只是教育制度,轉眼就能影響土地、戶籍、遷徙和地方經濟。

有些人是爲了孩子讀書,有些人是爲了家族佈局,有些人則已經開始琢磨着在窮州窮縣開蒙學、買學田、籠絡教諭。

大明朝廷在金陵設計制度時,自然知道會有這種事,卻也很難完全禁止。

因爲人逐利,是天性。

你不能一邊說天下人皆可憑學入仕,一邊又要求有錢有勢的人不爲子弟謀劃。

能做的,只有把底線立住。

不能買官學名額,不能冒籍,不能僞造戶口,不能擠佔貧寒學生保送名額。

至於舉家遷徙、購地入籍、請師辦蒙學,那本身也是國家秩序擴張的一部分。

沈約講完以後,禮官上前,開始奠基禮。

先祭孔子,承文脈;再祭大明開國英烈;最後祭土地。

三祭之後,沈約親自執鍬,剷下第一鍬土。

隨後,華亭本地各頭面人物代表就依次上來,爲縣學落下一鍬土。

儀式結束後,衆人還沒有散,因爲真正的重頭戲就來了。

很簡單,現在華亭縣學還是個空架子,一應物件和書籍不得有人捐助嗎?

所以,就到了最關鍵的捐助興學環節。

先是黃氏捐田二百畝,作爲縣學學田;然後是顧氏捐書三百卷,並出錢修藏書樓;之後沈氏捐錢五百貫,專供明義課聘名師。

然後就是各家有錢的捐錢,有地的捐地,送物資的送物資,捐木料的捐木料。

反正沈約把本縣頭面聚集在一起,就是把這政績給辦牢了。

到傍晚時,整個儀式才結束。

按照工期,差不多九月份就能完工,到時候便是開始縣學第一批的秋招。

而到那時候,又有多少人的命運因此而改變呢?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