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思遠這一衝,是真正的義無反顧。
實際上,他也曉得自己是必然要死的。
但,戴思遠已經顧不得這些了,他帶出來的這些,已經是朱珍大纛前最後一股能稱得上成隊的兵了,沒有任何人可以再接替他們。
實際上,戰局到了現在,是個人都知道,已經大敗了。
他甚至還曉得,後面的那些集合來的軍兵實際上也崩潰了,但他還是選擇了衝鋒。
生死時刻,人是複雜的,因爲環境,因爲一句話,甚至只是某個情緒,人可能就選擇了死。
此刻戴思遠帶着大纛下的最精銳的四百多牙兵,只把刀一橫,命一拋,便直撞王進中路。
可萬萬沒想到,他們這一撞,竟然直接就撞了進去!
原來他們這邊選擇突破的地方竟然是趙又本和張義府的廂軍陣地,這些武士是輪替中軍。
其實在這一撞前,這些軍的自我感覺,甚至此戰的體驗還是非常美妙的,甚至產生了一種,我們就是衙軍的錯覺!
但當他們遇到真正的精銳發起誓死衝鋒,一切都是要打回原形的。
勇氣可以是一時的,訓練卻是長久的,訓練明顯不夠的廂軍很快就被突破了陣地。
戴思遠馳奔突進,左劈右砍,明顯感覺到所當之面的脆弱,大喜,意識到這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突破口!
於是,他更是賈勇,索性下馬,結果一面牌楯,就與身後的牙兵們一併架長槊壓住楯頂,趁着保義軍陣崩,鑿得更深。
只是第一次接觸,宣武軍這邊一人沒死,軍這邊先倒了十幾人。
這些從各軍中揀選出的大纛武士,甲厚械利,只是楯牌先進,後排長槊隨即從楯縫裏刺出,直殺的許多軍連刀都沒舉起來,便被槊尖扎穿肩胸。
但廂軍也只是被突然衝上來的甲兵給打蒙了,這會也開始集結起了反抗,其中一個小隊將胸口中槊,仍抱着槊杆不肯倒,嘴裏大喊:
“頂住!”
話音未落,宣武軍第二支架從他喉下刺進去。
此時,只覺得命運在垂青的戴思遠越殺越猛,大吼:
“殺!就從這裏殺!”
身邊宣武牙兵發出一聲吼,楯陣又向前推了七八步。
而這一下,當場一舉有幾個膽小的軍立刻回頭,腳下剛退,便被身後牙兵砍倒,於是越發混亂。
更多的宣武軍趁勢往裏擠,最深的,甚至已經能看見不遠處土坡前立下的一片牌、鼓、金、旗。
此刻,戴思遠眼睛縮成了一線,他似乎看見了坡上那位敵軍統帥,但實際上,戴思遠卻距離王進還有相當長的距離,只是這一刻血液上頭,廝殺的眩暈中,他以爲近在咫尺!
於是,他越發怒吼:
“跟我上!”
“斬將奪旗!功蓋三軍!”
但就在這時候,他的耳邊似乎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很怪,他在努力回憶,到底是什麼。
可下面,一陣尖銳的銅鉦從前方響起,還不等他們意識到什麼,那些敵軍忽然向兩側分開,露出後面一隊人。
這些人手裏舉着巨大的手弩,人數不多,約莫百餘,可就在他們眼前不到六十步的地方,平舉着,看着他們。
這一刻,戴思遠的魂都要沒了,尖銳的聲音大吼:
“楯陣!......”
這是一陣什麼聲音呢?這麼說吧,當你聽到這樣的聲音,你的屍體在地上,你的魂在天上!
這百餘操着神臂弓的武士們就這樣在六十步的位置,對着這些衝鋒的精銳宣武軍扣動了扳機。
第一輪先是三十支弩矢平射而出。
距離太近了。
宣武牙兵前排大楯能擋箭,卻擋不住從楯縫和腿下鑽來的重弩。
幾名持楯老卒膝骨被射斷,人往前撲,楯面便跟着栽倒,後面的長槊手來不及收腳,踩上同袍屍體,隊形立刻一亂。
然後,第二輪弩矢又到。
這一次,直接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即便是披甲的武士都被弩箭帶着倒飛。
戴思遠身邊一名執小旗的牙兵胸口中弩,連旗帶人栽進泥裏,他旁邊的鼓手還要敲鼓,面門被一支弩矢貫穿,後腦帶出一片血沫,直接貫穿!
宣武牙兵的衝勢被硬生生釘住。
不,更準確是,被射得倒了回去!
然後第三輪又來了,然後弓弩停了。
戴思遠的運氣很好,他站在原地,什麼都沒做,就完好無損。
可他的前面,他的左右,他的身後,倒下了五六十具屍體,全部都是最勇武的一批,然後他們在一個呼吸不到,全死在了一瞬!
但噩夢還沒有結束。
那些神臂弓武士們在擊發完後,並沒有擋住通道,而是和此前的廂軍一樣,散開了兩邊。
然後,戴思遠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快西斜的餘暉中,百餘從頭到腳全部披着鐵鎧的武士,這些人全身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整個一個鐵人站在那邊。
而披着這般沉重的鐵鎧,這些手裏竟然又全部拿着長重兵,如長刀、長斧,就這樣森然地看着他們。
這一刻,戴思遠感覺世界的聲音全都消失。
不,只有一種聲音,就是之前那股怪聲,它伴隨着那些鐵鎧武士們,噗嗤噗嗤噗嗤地上來了。
戴思遠曉得答案了,然後對面的鐵甲兵就這樣緩步走到了他們的面前。
戴思遠舉着刀,怒吼地劈在了那鐵甲兵的兜鍪上,後者的腦袋晃了下,然後原地沒動。
戴思遠甚至能從對方的眼睛中看出某種輕蔑的笑意,然後他沒注意到,對方抽出了腰間的鐵骨朵,然後一下砸在了戴思遠的頂門。
因爲兜鍪的遮擋,戴思遠被這一擊只是砸撲在泥裏,腦子嗡嗡的,某種液體似乎從眼眶流出。
然後戴思遠被一隻腳給踩住了。
再然後,他的兜鍪被扒開了。
此時,戴思遠在想,他的袍澤在哪裏呢?他的扈從兄弟們在哪裏呢?
打倒他啊,搶出我啊!
可倒在泥地裏的戴思遠並不知道,他的扈從此刻在被這羣保義軍中軍最精銳的武士屠殺着,他們是真不幸的,因爲他們遇到的就是成建制的步人甲。
但他們又是幸運的,因爲殺他們的這些步人甲,卻是在中原戰場上的第一次亮相!
然後,戴思遠的髮髻被抓了起來,他想反抗,想喊叫,可他什麼都做不到。
只有某種銳器在切着他的頭蓋骨,這是銼刀嗎?
酷滋,酷滋,酷滋……………
戴思遠恐懼了,這一刻他的眼睛流出的是血淚。
他甚至在這一刻恨着,爲什麼自己沒立刻死去。
銼刀聲還在持續,直到戴思遠意識消失的那一刻,銼刀還在銼着,而他最後彷彿聽到了什麼聲音從遠方飄來。
“崩了!”
誰崩了?哦,是我們吧!
也只能這樣了......
哎…………
當戴思遠的世界寂滅時,別人的世界還在那麼地鮮活綻放着。
此刻,戴思遠屍體旁,一名舉着長刀的步人甲武士,嫌棄地看着旁邊的袍澤,甕聲道:
“說了,我們保義軍不要頭皮!是按首級算!”
“果然是從遼東來的蠻子!”
而被嫌棄的這個步人甲武士,聽了後,愣了下,似乎在腦子裏翻譯這句話,然後這位隨着遼東商船而來的黑水靺鞨,舉着手裏的髮髻帶着頭蓋骨,指了指自己:
“這……………我的………………厲害!”
然後,又指了指戴思遠那被銼開頭蓋骨,腦漿流了一地的首級:
“這……………我的……………錢錢!”
旁邊的袍澤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一時間不曉得到底是自己蠻子,還是對方蠻子!
合着你一個首級兩喫啊,頭蓋骨自己留着作爲武勳,首級就去算功!
你他孃的,真是個人才!
這兩個步人甲武士之所以還有閒情逸致在聊天,不是這些人披甲走不動了。
作爲最早期嚴選上來的各軍猛士,這百餘步人甲可以連續戰鬥兩刻!這已經是超人一般的體魄了!
而現在,從坡上披甲到下坡,再到擊潰敵軍的選鋒,前後三分之一刻,遠遠沒到他們體能的極限。
之所以他們停了下來,只因爲此時的戰場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他們只需要抬着頭,踩着敵軍的屍體,看着前方一番大崩潰!
敵軍崩了!
範居實確實盡力了。
他臉上還帶着朱珍刀背抽出的腫痕,騎在馬上大喊收兵,身邊軍吏舉着小旗四處奔走,凡逃回來的營田軍,都被他們往幾處空地趕。
起初還能聚起數百人,可孫傳威衛的弩手只是射了一輪,不等人家出兵驅趕,便再也壓不住了。
範居實揮刀砍了一個逃卒,第二個逃卒撲上來抱住他的腿,哭喊:
“營田使,後面都是保義軍,不要殺了!我們回去吧!”
“回去種地!回去種地!”
範居實大罵:
“種你馬個......”
還要喝罵,忽然一支弩矢從北面射來,正中他馬頸。
戰馬狂嘶,前蹄一軟,把範居實掀進泥裏。
周圍軍吏連忙來扶,可營田軍看見主官墜馬,更以爲範居實死了,立刻轟然散開。
這一下,此前佈置在龐師古的後方的張可振部側後完全暴露。
霍彥超所部便是從這裏殺進去的。
他只是分出了數百甲士,就從營田亂兵中間硬劈出一條路,直撞張可振陣角。
那些早就喪膽的宣武軍不是保義軍甲士的一合之敵,什麼軍陣,什麼戰術,統統不要,就是持刀砍槊杆、砍手腕、砍膝蓋。
眼前的宣武軍已經不是兵了,只是一羣雞鴨,閉着眼殺!
最後,張可振親自帶牙兵反撲,但又如何呢?
只是又來了一支保義軍,就將他的攻勢全部打掉,其部更是全部撤退。
等他浴血撤下來,放眼望去,全是潰兵,張可振連喊三次收陣,都無人聽見。
如此,張可振見大勢不妙,帶着身邊的幾個牙兵就要撤出戰場,可很快就被保義軍給攔住了。
混戰中,一名保義軍武士一把抱住張可振腰間,就要摔他落地,而張可振反手一肘砸在那人後腦,正要掙脫,盧重敬殺了過來。
兩人撞在一起。
張可振一刀斜斬,盧重敬拿甲硬抗,甲葉蹦飛一片,整個人被劈得肩頭一沉。
盧重敬果悍不畏死,直接用肩膀撞進張可振懷裏,左右鐵手握着刀的收尾,從下往上扎。
張可振側身避過,刀尖劃開甲裙,沒能入腹。
他一拳砸在盧重敬臉上,把盧重敬砸得滿口血,隨後舉刀要斬,卻聽身後有人大喊:
“衛將!小心!”
張可振動作一滯,回身去望,直接一個弓手持着弓射了過來。
而不等箭矢到,下面盧重敬的第二刀扎進他大腿根。
張可振痛苦地哀嚎,然後那箭矢就砰一下砸在了他的兜鍪上,然後盧重敬用力轉動大腿根上插着的刀,鮮血直噴。
此時,兩個保義軍從一左一右架着張可振,然後盧重敬抽出大腿上的短刀,然後一把插在了張可振的喉嚨上。
張可振倒下了,在世界顛倒時,他看到了後方的大纛。
仍在。
他想喊“大帥快走”,可血湧到喉頭,只發出一聲含糊的響。
盧重敬氣喘吁吁地叉着腰,看了一眼眼前的這個張可振,然後對那些武士喊道:
“我拿人頭,其他你們分!”
這些武士自然沒話,畢竟人也的確是盧重敬殺的。
那邊盧重敬先是打算用手中的短刀切首,可比劃了一下,他從一具屍體的胸膛上抽出一面短斧,走了回來,對着張可振的脖子重重地砍了下去!
一斧子功名利祿!
二斧子封妻廕子!
三斧子......嘿嘿嘿!
真是顆好頭啊!
朱珍在大纛下,看着諸軍在陸續崩潰。
明明他的大纛還在啊,我還欲死戰,你們爲何不能死戰呢?
他大喊着:
“張可振何在!"
沒人能答。
朱珍不甘心,再次大喊:
“蔣殷何在?”
沒人能答。
就在這時,此前隨戴思遠衝鋒的牙兵潰了下來,他們似乎不敢見朱珍,所以繞着大纛走。
而那邊,朱珍在大喊:
“戴思遠何在?”
“你帶的好兵!”
“不死在陣裏,如何敢回來!”
“出來見我!”
開始那些潰兵們不敢回,繼續向東北方向逃亡,忽然有個牙兵從人羣中奔了回來,撲騰跪在地上,哭喊:
“大帥,戴虞候陷在敵陣裏了!”
朱珍一刀背把他抽翻。
“胡說!”
他還想再罵,圍繞在大纛下的蔣殷所部也崩潰了。
此前有三個都是隨戴思遠衝鋒的,之後直接就崩了,剩下的十個都兩千人都在蔣殷這邊。
然後他就被孫傳威帶兵壓上來,只是碰了一下,前陣就塌了。
蔣殷一見這情況,就曉得大勢已去,再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他倒是有點忠心,這時候竟打算折身去朱珍那邊,要護着他撤退。
可他到底是沒能跑出去,因爲保義軍從正面排山倒海而來,弩矢如雨,排槊一衝,蔣殷所部潰不成軍,甚至混亂中,蔣殷和自己的牙兵都失去了聯繫。
也是可憐,本來以蔣殷的本事,他只要想跑,還是有希望跑出去的。
可他偏偏慌不擇路,撞錯了地方,竟然撞上霍彥超。
霍彥超作爲衛將即便的高級軍帥,已經不在一線廝殺了,可殷竟然就出現在了霍彥超周邊,這讓霍彥超喜不自禁。
他倒不認識眼前披着明光鎧,滿臉慌亂的武士是誰,但只要是敵軍高級武士就行。
甚至,只要是敵軍就行,他真不挑!
霍彥超看了看周邊,見沒有衛宣慰在場,於是嬉笑撇了下嘴,旁邊的牙將高贇無奈,只能讓牙兵們讓了一條道,將蔣殷給圍在了裏面。
蔣殷怒吼,持槊亂舞,如同困獸,然後他就看見眼前一位將甲冑都穿小了的武士緩緩走了過來。
他怎麼那麼高?
顧不得多想,蔣殷大吼,仗着槊長,先刺霍彥超胸口,而後者呢?側身一步,然後一把抓住長槊,直接將蔣殷拉了過來。
蔣殷想棄槊拔刀,但霍彥超已經將蔣殷給抱進了懷裏,隨後雙手環繞在了他的脖子上,輕柔道:
“乖,有點痛,睡一會就好了!”
話落,蔣殷的身子一僵,脖子竟被霍彥超硬生生給斷了。
此時戰場上,保義軍的鼓聲依舊不停,尤其是西線的李簡方向,更是激烈。
李簡看着眼前的場景,如何形容他內心噴薄而出的痛快呢?
看着被包圍在陣裏的龐師古,李簡再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是認識龐師古的,因爲當年龐師古和張歸霸一併爲使者來見大王的時,他李簡就在帳內。
可惜啊!當年那樣子,本來就是跟咱們大王的!要是當年做了選擇,也許命就不一樣了吧!
如果是平時,李簡可能會對包圍圈中的龐師古勸降,但他選擇了閉嘴。
只是命令部隊不斷擠壓向內!
一個不留!
他在心中默默說着,不用說,他知道麾下的兄弟們有這個默契。
龐師古被包圍了,說實話,他本來可以撤出去的,畢竟在他的西面就是土道,可以直接撤往汴州。
實際上,他在戰前也是如此對朱珍說的,一旦事不可爲,他會帶着部隊撤出去。
可真事不濟了,龐師古卻沒有走,沒有拋棄袍澤。
他見朱珍的大纛還在,龐師古就選擇再頂一把!
其實在他的視野裏,這一仗真是稀裏糊塗的,不是該是天平軍阻擋敵軍嗎?朱珍不是抽調了不少營頭回去佈防嗎?
怎麼後路還是崩得那麼快?
龐師古幾乎是看着勝利從眼前溜走,然後他再想撤,已經不行了,因爲他受了重傷!
此時他的戰車已經側翻,而在翻車的那一刻,一把斷木條直接戳進了他的大腿,鮮血止不住地流着。
龐師古就這樣靠在車輪邊,旁邊是王和柳存兩個部下,外圍又是百餘殘兵。
其他人呢?
他也想知道其他人去哪了,萬人,幾乎在片刻間消失了。
此刻,靠着車輪,龐師古看着四面保義軍旗幟向他合來,反倒安靜下來。
自己這一生真是微不足道啊!
如果……………
忽然,一個牙將滿臉是血地衝過來,喊道:
“龐公,敵軍上來了!”
龐師古哼道:
“朱帥大纛呢?"
牙將回頭看了一眼:
“還在!”
“這姓朱的打得一手孬仗,卻沒想到骨頭也是硬!這時候還不服輸!”
“也罷了,我也不服!”
牙將一愣。
那邊龐師古緊接着道:
“把龐字旗立起來,告訴兄弟們,戰到最後一刻!我們就算死了,太尉也會厚養他們的!”
牙將紅着眼應喏。
龐師古又對王檀、柳存:
“哎,事已至此,唯死了之。”
那邊,柳存忽然插了一句:
“龐帥,咱們不能投嗎?”
龐師古笑了,然後罵道:
“怎麼投?死了多少人?我們在西線又殺了人家多少人?”
“死了算了,至少家人還能活!”
“這會投了,不僅家人要死,自己日後也是個死!虧了!”
衆人不說話了。
最後,龐師古收攏還能聽令的宣武老卒,約莫百人,相互靠在一起,面向李簡、韋金剛和回捲的保義騎軍,硬生生結起一個殘陣。
中間飄着的正是“龐”字大旗!
另外一邊,韋金剛看到那旗幟後,同樣選擇了不勸降,打到這個程度,還勸什麼?
韋金剛隨大王打了那麼多年,此仗可以說是最艱難,最兇險一仗!他不會去管什麼對面也是人,也是命,反正死了這麼多人,那這些也就能死。
然後,他直接命令弩手對那些宣武軍殘兵攢射,然後另個方向的李簡部也開始了攢射。
大批的箭矢落在殘陣中,站着的人越來越少,直到再沒有一人站着。
片刻後,韋金剛和李簡一併站在了“龐”字大旗下,旁邊的龐師古身中四箭,當場就死了。
韋金剛抽出一支插在龐師古眼眶裏的箭矢,看了一下,發現上面竟然沒寫名字,搖了搖頭:
“真是可惜,本來好大的功勞就這樣沒了!是哪個命歹的!”
他大概估摸了下方向,然後這樣對李簡道:
“看方嚮應該是你們那射的,所以這首級就給你們了!”
然後,韋金剛一刀劈斷大旗,然後在落下前,單手擎住上段旗杆,笑道:
“而這大旗,就是我們衛的了!”
對此,李簡沒有話,他只是看着躺在地上的龐師古,搖頭:
“這人命是真歹!”
“你信不,他這邊戰死,那邊朱珍馬上就跑!”
“有些人就是這樣,自以爲是爲了義氣,卻總是所託非人,成爲那個最可憐的傻子!”
“哎,你龐師古不僅命不好,還真是個大傻子啊!”
韋金剛聳聳肩,說了這樣一番話:
“尊重人家的命吧!個人有個人的造化!”
說完,他默默將“龐”字旗的旗面捲了起來。
而隨着這面旗一倒,宣武西線再無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很快,戰場上的莊園也被重新佔領,是謝彥章帶人殺回去的,然後莊園上的天平軍、宣武軍旗幟都倒了。
而戰場上,一直屹立不倒的宣武軍大纛也倒了。
不是保義軍砍的,而是宣武軍自己弄倒的,準確是被亂兵給掀翻了的。
雖然很快大纛又被扶起,但實際上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徹底崩潰的宣武軍眼裏沒有大纛,他們只想逃出去。
而朱珍是被牙兵們強行拖上馬的。
“大帥,大勢已去,走!”
但朱珍反手一鞭抽在那牙兵臉上:
“誰敢說走!”
那牙兵被抽得半邊臉開裂,卻仍不放繮繩,跪在馬前哭道:
“龐公死了,戴虞候死了,蔣殷也沒了,大帥再不走,汴州也要沒了!”
“兄弟們老小都還在汴州啊!”
朱珍舉刀要砍,刀舉到半空,卻沒落下。
因爲他看見敵軍真的圍上來了,再遲片刻,真也走不了了。
可怎麼向太尉交代啊!
這一刻,朱珍怕了!
忽然,他想到了,於是,一刀砍斷剛剛被立起的大纛旗,指着地上的軍旗:
“大森燒了。”
牙兵愣住。
朱珍吼道:
“燒了!別留給王進!”
幾名牙兵立刻用火摺子點旗。
雨後旗面溼重,起初點不着,後來有人把油囊潑上去,火才轟的一下竄起。
朱珍看着那面跟了自己多年的大纛在火裏捲曲,笑着笑着,哭了:
“好好好,燒個乾淨!”
“大帥!走吧!”
剩下的七七八個牙騎再也不等他下令,簇擁着朱珍向西突圍。
在路上,朱珍又匯合了散落的朱琮的百騎,然後匯合一股,向着西面猛奔。
此時保義軍的騎士們也精疲力倦,但也還是努力去追擊。
就這樣,一路跑一路殺,最後等他再聽不到那些哭喊聲時,朱珍身邊,只剩下三十六騎。
而三日前,他意氣風發,提兵三萬南下過河,現在,他一戰而去了中原的全部可戰之兵,最後如喪家之犬,狼狽西奔。
念及家底盡喪,又憂來日罪責加身,朱珍急火攻心,喉頭一甜,當場嘔出鮮血。
可他無暇喘息,身後追兵已然迫近。
“龐師古,此番又要負你了。”
他低聲輕嘆,蜷起身形,倉皇奔逃。
落日如期西沉,漫天雲霞赤如凝血,綿延三百餘里。
本應暖風意,人間卻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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