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小說 > 創業在晚唐 > 第八百二十四章 :皮草

時值午後,豐城城外忽然揚起漫天沙塵。

隨之,四野遍佈的李罕之各營,忽然就喧鬧起來。

城頭上的南昌牙兵登高望遠,很快就發現了沙塵中的,旌旗飄動,人馬綽綽,一支龐大的軍隊逶迤而來。

片刻後,旗號可見,赫然是楊師厚的本部!

“楊師厚回來了!”

城頭哨兵驚呼。

消息迅速傳遍全城,剛剛穩定的軍心,瞬間又跌入谷底。

楊師厚回來了,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南昌城破了!!!

他們的家人全都落在了城外賊軍手上。

“完了......全完了......”

“南昌都沒了,咱們還守什麼?”

“投降吧,至少能活命……………”

絕望的低語,在城頭上迅速蔓延,就連一些軍中元從此刻也出現了動搖之色。

關鍵時刻,鍾傳聞訊,快步登上城樓。

他眯眼望着遠處的大營,看着楊師厚的旗幟在李罕之營中飄揚,臉上沒有表情。

鍾延規跟在他身後,努力往下壓着驚慌,故作鎮定:

“沒事,城內有糧食,頂得住!”

沒有人支應他。

因爲隨着南昌陷落,城外的李罕之部將再無顧忌,到時候大軍一發,對已經山窮水盡的豐城發起猛攻,哪裏擋得住?

鍾傳面無表情,一直盯着外面的塵埃和楊師厚的部隊,忽然,大笑。

衆人訝異,卻見鍾傳已經轉身,對周遭衆武士們大聲喊道:

“不,恰恰相反!”

“南昌沒破!楊師厚不是凱旋,是敗退!”

“他們從南昌敗下來了,必然是援軍到了!”

衆人愕然。

鍾傳指着城外:

“你們看,楊師厚前面的部隊還像回事,可越往後面,軍隊隊形鬆散,人馬疲憊,旗幟歪斜。”

“若是攻破南昌,理應意氣風發,怎會如此狼狽?再者,他若真破了南昌,就該帶着繳獲、押着俘虜,大張旗鼓地炫耀。

“可你們看到俘虜了嗎?看到輜重車隊了嗎?”

“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篤定:

“所以,必然是保義軍的援軍抵達到了南昌城下!”

“楊師厚不敵,倉皇從南昌撤下來,逃到這裏與李罕之匯合!”

要麼說,是他鐘傳能從底層爬上去呢!

不管事實到底如何,這番話就是邏輯清晰,非常有說服力。

果然,衆南昌武人向城外,左看看右看看,還真就是如鍾傳所言,那支楊師厚帶來的軍隊,少有輜重!甚至軍隊人數明顯少於應該有的。

要曉得他們這類寇軍,千人正經老軍得裹着三四千以上的生口。

於是,剛剛還陷落絕望的南昌武士們又開始喜笑顏開,七嘴八舌:

“是這樣!”

“就是這樣!”

“這楊師厚也是個蠟樣子貨,還像哈老子!”

“哈哈!援軍來了!”

可這時候,有人忽然問了句:

“可是援軍在哪?”

於是,一瞬間,衆人再次齊齊看向鍾傳,後者篤定自信:

“就在路上!”

“很快,你們就能看到。”

於是,大夥在城頭上用力歡呼。

這些人總是這樣,總是被現實和語言從一個地方趕到另外一個地方,永遠是這樣。

此時,轅門前,楊師厚並沒有穿着衣甲,而是赤裸上身,揹負着荊條,看着遠處的豐城。

見城頭上只聞歡呼不見崩潰,只能輕嘆了一口氣。

楊師厚是來向李罕之負荊請罪的,請什麼罪?自然是不戰而走。

前些日在梅嶺設伏,對面保義軍兵力少,他坐擁大兵,卻沒有主動出擊聚殲滅,反而是帶着大軍撤了下來。

無論箇中有何原由,他到底是放棄了陣地,且讓李罕之本陣直接承受來自於南昌方向的威脅。

實際上,在他下令撤退的時候,他的弟弟楊師儒是來勸過他的。

楊師儒是這樣說的:

“不戰而走,大喪軍氣,兄長你是統帥,一旦李帥要怪罪下來,會怪罪誰?”

“而且,此時李鐸、何絪兩部的損失已經這麼大了,幾乎丟了全部的生口,他們要怨恨的話,又會怨恨誰?”

“所以不如在這裏主動出擊,將那些保義軍的騎軍殲滅,如此還能將功折罪。”

“而如果殲滅不成,那這罪也不是由兄長一人承擔。”

“與其由您一人獨擔罪責,拉上李鐸、何絪二人共同擔當,不還好一點嗎?”

可以說,楊師儒站在他這個兄長的個人利益考慮是非常有道理的。

楊師厚不懂嗎?他自然是懂的,只是他確實堅決搖頭。

在梅嶺主動出擊,自然是符合他的自身利益的,但卻並不是對整個軍隊負責的行爲。

此時出擊的最佳時機已經過去,敵軍騎兵已經有了準備,貿然出兵,沒準還會損失兵力卻達不成戰果。

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帶着軍隊撤下來,尤其是軍中核心的老軍,和李罕之匯合。

以楊師厚對局勢的判斷,如今保義軍在有了鍾傳這個名義後,已大舉進入江西。

如果李罕之還想保有四州的話,就應該尋找與保義軍決戰的機會。

保義軍並不是不可戰勝的。

它的總兵力雖然多,但實際上分與四方,真正能用於江西的兵力可能也就是兩三萬,只要他們能在決戰中殲滅這支有生力量,那他們的局面就將大不一樣。

可以說,只要他和李罕之還想有分基業,那決戰就是必然的!

沒有任何勢力可以一直逃跑,一直流浪,最後還能建功立業的,沒有一場決戰,殲滅敵軍的有生力量,就不會贏得喘息期。

這個道理他曉得,李罕之也曉得。

所以他楊師厚就要更對自己的老軍負責。

但實際上,固然有這種大局的考慮,但能這樣去做,還是非常考驗一個將帥的內核,擔當,以及上位者對他的信任的。

畢竟人都是庸人多,相比於敢戰的名聲,楊師厚這種“望敵而潰”,尤其是敵軍還只是百十騎兵,無疑是要承擔更多質疑的。

所以,楊師厚也曉得李罕之必然會難做,不處理他,軍心不穩,處理了他,李罕之也爲難,所以就想着來負荊請罪,主動給李罕之臺階。

但這一次,這個把什麼都算準的楊師厚,卻到底是算錯了人了。

此刻,李罕之的想法已經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而他楊師厚卻一直沒察覺。

楊師厚並不知道,就在他率兵北上圍攻南昌的這段時間,之前他在吉州的部下給他闖了多大的禍。

自楊師厚隨李罕之進入江西以來,楊師厚屢立大功,尤其是二人又並肩作戰這麼久,算得上是不離不棄了。

所以李罕之自得了饒、撫、信、吉四州後,就將靠近湖南的吉州留給了楊師厚,自己就留了個撫州。

因爲李罕之雖然有四州地,但饒州在他們初入江西和鍾傳鏖戰的時候就打廢了,信州則是爲了防備保義軍,乾脆遷移燒成了無人區。

所以李罕之實際上就是兩個州,就這樣還分了一個給楊師厚。

不得不說,李罕之對楊師厚算是非常大方了,即便楊師厚的功勞也當得此。

可問題就出在了這裏。

李罕之這人有膽決,雄猜翻覆,用一句梟桀來形容,絲毫不爲過。

但他有個最大的缺點,那就是撫民御衆毫無方略,部下也多是苛暴貪婪,性復貪冒之徒,所以很不得地方人心。

而楊師厚則不然,他對於人才,尤其是真有水平的知識分子是比較尊重的,也爲他們提供保護。

他在吉州的時候,發掘了三個人才,還是一家三兄弟,分別是劉霖、劉霖、劉霜,他們出自廬陵大族,皆能文、習吏事。

吉州有沒有比他們文化水平高的,當然有,但都不願意爲楊師厚所用。

也就是這三人被楊師厚延攬,用以治理州事,很快就恢復了吉州的生產。

但這下就出現了問題。

一邊是李罕之這邊徵調不出來糧食,一邊是撫民勸產的劉氏三兄弟。

所以很快,李罕之就命令吉州開始負擔其大軍的糧秣。

李罕之的麾下軍力,外圍是自籌糧食,但江西老軍和核心老兄弟卻是要穩定糧秣的,不會被分出去打糧。

吉州的劉氏三兄弟在請示了前線的楊師厚後,在後者的同意下,開始支應李罕之的糧秣。

但李罕之用之無度,吉州本來也不富裕,又能堅持多久?所以很快就扛不住了。

於是前段時間,當從豐城去吉州的使者再次要糧的時候,劉氏三兄弟表示沒有,最後不僅把李罕之的使者轟了出去,更要命的時候,還說了句,吉州是楊帥的吉州,非李帥的!吉州給不了!

當消息傳到李罕之耳朵裏,那是可想而知。

於是,李罕之讓麾下渠帥李瑭直接率領精騎二百連夜奔吉州,直入衙署,將還在商量事情的劉氏三兄弟一把給捆了,然後再次馳奔回豐城大營。

之後李罕之就對三兄弟開始嚴刑拷打,尤其是當時軍中對楊師厚不滿意的實在是不少,畢竟李罕之過去太寵楊師厚了,以至於軍中老兄弟都有點怨憤。

這下子,真是牆倒衆人推。

語言就是這樣,只要稍加變形和提醒,就能變成不同的意思。

很快,三兄弟招不住打,承認楊師厚在吉州和西面的湖南觀察使閔勖常通書信。

這的確是事實,但卻有原因在。

這個閔勖自己就是江西將,乾符年間戍守安南,參與平蠻,屬戍邊返鄉軍團。

後來在五年前,閔勖率部從安南班師回江西,途經潭州,湖南觀察使李裕懦弱,潭州空虛。

於是閔勖在心腹將領鄧處訥等人的擁戴下,逐李裕,據潭州,自稱留後。

這閔勖一直想打回江西,但沒等他動手,李罕之就帶人殺進了江西,一路勢如破竹,這反而把閔勖給嚇到了。

於是,在楊師厚駐紮隔壁的吉州後,閔勖就常派使者去問好,打探情況。

而楊師厚也惦記湖南,他覺得和保義軍要想做持久打算,單靠吉州、撫州是不夠的,唯有兼併湖南纔有機會。

但這事呢,偏偏他沒和李罕之說,因爲楊師厚一直以來獨立性都很強,這種還沒結果的事,他也想不到和李罕之說。

可現在當這事從劉氏三兄弟嘴裏拷打出來後,這事就變味了。

現在這楊師厚不僅是要在吉州自立,還要和隔壁湖南串通一氣,是喫裏扒外啊!

但當時,李罕之忍了,除了把三兄弟直接給扒皮懸在帳門外,對於彼時在南昌負責戰事的楊師厚,是一句話沒說。

不過,從那天開始,李罕之也沒對豐城發起攻擊。

李罕之是什麼暴烈脾氣,當年他還是籍籍無名之輩,隨王虔裕一起代表諸葛爽給當年龐勳黨徒們祝賀,席上就是有人罵了他一句禿廝,就當着人家主人的面,把對方打得半死。

而這麼大的事,他竟然就這樣壓了下去。

現在,對此一無所知的楊師厚就這樣赤裸上身,入轅門,負荊請罪。

新鮮的荊條扎進皮肉,有鮮血順着脊背流淌。

陽光下,楊師厚上身肌肉遒勁,步入轅門,一邊走,一邊腦子裏反覆演練着待會兒要說的話。

他身後,何絪、李鐸垂手而立,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梅嶺一役,他們損失了幾乎所有裹挾的丁口,搶來的財物也丟了大半,心中本就憋着火。

此刻見楊師厚這副模樣,既有幾分快意,又覺得這楊師厚能一直得李罕之重用不是沒理由的,就這手段他們是一點想不出來的。

聽說這負荊請罪還是戰國時期的事情,看來人是要多讀書啊。

讀書多了,也就能像楊師厚這樣前途發亮。

這時候,何絪帶着小心,試探問道:

“楊帥,待會兒見了李帥,咱們怎麼說?”

這一路他們三人各在軍中,還沒時間串通聲氣呢。

但沒想到楊師厚絲毫沒有要統一口徑的意思,頭也不回往前走:

“如實說。”

“責任全在我,與二位無關。”

李鐸和何絪面露喜色,但李鐸還是假模假樣,嘆了口氣:

“哎,楊帥何必如此?其實當時若出擊,砍些個保義軍的人頭,自也是好交差的!”

“出擊也是敗。”

楊師厚打斷他:

“保義軍那百騎已有警覺,地形又不利,硬衝人家跑了也就算了,要是打一半,人家後面主力跟上,咱們八千老軍都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爲了這點蠅頭小利,不敢讓大軍擔這樣的危險。”

“至於我個人榮辱?那算得了什麼。”

李鐸聽了直撇嘴,暗道,這楊師厚是真裝。

他們這樣的隊伍講這些?當是保義軍啊!

於是,何絪與李鐸對視一眼,也不再說話。

反正到時候甭管楊師厚自己有沒有真攬過,他們在路上也是說好了,就往他身上推。

誰讓他得大帥重用?再如何,這楊師厚也是連個毛都不會掉一下。

他們這邊走入轅門有一會了,越走卻越有點發毛了。

只因爲,到現在沒有李罕之的牙兵來迎接他們,倒是能看見馬道帳篷裏人影綽綽,帷幕後全是披甲武士。

寒風漸起,吹開戰幕一角,果然是個穿着鐵鎧的武士,手持長刀,這會都出鞘了。

風吹得楊師厚背上的口子陣陣刺痛。

有點不對勁啊!

楊師厚心裏升起一絲不安。

按照常理,他這樣負荊請罪,是全給李罕之作好臺階了,就好演一場將相和的大戲。

就算李罕之要擺擺架子,那也是派人來訓斥幾句,然後順勢赦免,既維護了軍紀,又全了兄弟情分。

可如今,怎麼連個動靜都沒?

更不對勁的是李罕之的牙軍老營,往常這裏總是喧鬧嘈雜。

牙兵們是賭博的賭博,玩女人的玩女人,以前他也勸過李罕之要整肅軍紀,尤其是核心老營務必要緊肅。

但當時李罕之卻總是說,兄弟來世道快活一場,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哪裏有那麼多規矩。

可今日,牙營內是肅然了,連兩側圍帳後都站着披甲武士了,防護森嚴。

可楊師厚卻實在高興不起來了。

馬道兩側的那些牙兵全都披甲,繃着臉,偶爾有掃到自己的,也是連忙帶開,看自己彷彿是瘟神一般。

這是怎麼了?

那邊,剛剛還心態放鬆的何絪,嚥了下口水,忍不住問道:

“楊帥………………”

“這是作甚呀,今個兄弟們都這般精神?”

楊師厚沒吭聲。

他望向馬道深處,百步外,就是中軍牙帳,此時帳簾低垂,看不清裏面情形。

而在牙帳外,同樣站着二十來名穿着明光鎧的牙兵,在陽光下光彩奪目。

楊師厚深吸一口氣,第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覺,他還是努力穩住:

“走吧,繼續走,和大師彙報南昌軍情。”

“如果我料得不錯,保義軍一定會在近日抵達,是戰是撤,要大師趕緊拿主意。”

荊條還在摩擦着血口子,比剛剛更疼了。

楊師厚咬牙忍着,大跨步向前,往深處走。

馬道邊的牙兵們冷眼看着,無人阻攔。

越往裏走,那股壓抑的氛圍就越發濃重。

沿途帳篷裏,晃動的人影越來越多,而且看得出,都是披甲的。

這意味着,此時李罕之牙帳的披甲武士幾乎全都武裝起來了。

什麼事讓他們這般如臨大敵?

楊師厚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他強迫自己鎮定,繼續往前走。

終於,到了中軍牙帳前。

帳簾依舊低垂,帳外那二十幾名披甲武士一動不動,全都帶着面甲,只聞沉重的呼吸。

可有一人,穿着一身鐵鎧卻彷彿是等閒般,臉上也沒鐵鎧,兜鍪也沒戴,就套着個鎖子甲頭套,走了上來,攔住了楊師厚。

這人楊師厚認得,正是李罕之麾下的心腹牙將,軍中綽號摩天隼,最是狠辣兇悍。

楊師厚正要開口,目光忽然被帳門旁的東西吸引。

那是三具……………

嗯?

人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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