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也點上了煙,同黃顯達一樣,狠狠抽了一大口後,吐出菸圈。
陳默沒再說話,而黃顯達此時卻說道:“剛纔沈清霜的電話,我錄了,你聽聽。”
陳默拿起手機,按下播放鍵。
沈清霜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語調平穩,措辭講究,一聽就是字斟句酌過的。
“黃廳長,有件事想跟您通個氣。曾家那邊剛確定了竹清縣的新一輪投資規劃,總額追加了三十個億,覆蓋生物醫藥、新材料、冷鏈物流三大板塊。投資方非常看重竹清縣的發展前景,希......
G7538次列車緩緩駛出龍城站臺時,窗外的江州正被一層薄霧裹着,灰白,低垂,像一張未拆封的舊信紙。陳默坐在靠窗位置,行李箱橫在過道旁,膝上攤着一本《皖北中藥材種植志》,封面已泛黃卷邊,是他在酒店一樓書店隨手買的。書頁間夾着三張便籤——一張印着恆泰產業園的立項批覆文號,一張是C市藥監局去年出具的“無違規記錄”說明,第三張,則是從何志勤那份數據單上撕下來的複印件,紅筆圈出的“審批異常”四個字,底下還用鉛筆補了兩行小字:“終審籤批:陳柏川;12天閉環;無第三方技術複覈。”
列車加速,窗外樓宇退成模糊色塊。陳默沒翻書,只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黑框眼鏡遮住了三分之二的眼神,可鏡片後那點光卻沉得厲害,像壓着兩塊鐵。
他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輸入一行字:“C市恆泰項目,終審籤批人陳柏川,12天完成審批,但其本人於審批期間三次赴港,行程與‘盛元投資’董事會議日程完全重合。”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了三秒,刪掉。
又輸:“盛元投資賬戶於審批通過次日接收一筆來自‘遠洋健康’的注資款,金額9860萬元,備註爲‘產業協同預付款’。”
再刪。
最後只留下一句:“所有審批材料中,唯一缺失的是環評報告終稿——原件未歸檔,電子系統顯示‘待補充’,但紙質檔案櫃裏該編號文件夾爲空。”
他關掉屏幕,把手機倒扣在膝蓋上。
這趟車不是去皖北的終點站,而是中轉站。
下午四點十七分,列車停靠皖北C市站。陳默沒下車。他看着站臺上穿藍制服的檢票員舉着牌子喊“皖南方向旅客請上車”,看着幾個揹着藥簍的老農提着蛇皮袋擠進車廂,袋口露出半截曬乾的丹蔘鬚子。他忽然想起竹清縣老中醫周伯說過的話:“丹蔘要三年生才入藥,根鬚發黑、斷面紫紅纔是真貨。現在市面上九成都是兩年苗冒充的,曬乾了看不出來,煎湯一喝,藥效連三成都不到。”
假藥,假設備,假審批,假時間,假報告……
整個鏈條上,只有錢是真的。
五點四十分,G7538準時抵達皖北C市高鐵站。陳默拎起箱子,混在人流裏走出閘機。站外風大,卷着沙塵和中藥渣子的苦香。他沒打車,而是拐進隔壁巷口一家叫“回春堂”的連鎖藥店,買了盒藿香正氣水,順便掃了一眼收銀臺後貼着的社區用藥宣傳欄——其中一張A4紙打印的《恆泰中藥材產業園惠民政策問答》右下角,印着一個二維碼,掃碼跳轉頁面顯示:“本園區合作單位:省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皖北第一人民醫院、江南醫療集團器械儲運中心”。
江南醫療集團。
陳默把空藥盒捏扁,扔進垃圾桶。
他步行十五分鐘,來到C市老城區邊緣的“惠安公寓”。這棟七層磚混樓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牆皮斑駁,樓梯間堆滿雜物,聲控燈壞了三盞。他按響302室門鈴,開門的是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人,穿着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手裏還攥着半截粉筆。
“你就是陳哥?”年輕人側身讓開,“遊局交代過了,房間收拾好了。”
屋內不大,四十平左右,一室一廳,窗臺晾着幾件工裝褲,牆上釘着一塊軟木板,上面密密麻麻釘着二十多張照片:有恆泰產業園大門、有C市藥監局辦公樓、有江南醫療集團在本地註冊的三家殼公司營業執照複印件、還有幾張模糊的行車記錄儀截圖——一輛黑色奔馳GLS連續三天凌晨兩點出入恆泰園區東側地下車庫。
“我叫林硯。”年輕人遞來一杯熱水,“以前在省廳經偵總隊做數據建模,三個月前借調到遊局那邊配合專案組,現在算……臨時駐點。”
陳默接過杯子,沒喝,放在窗臺上。“數據呢?”
林硯沒答話,轉身從牀底拖出一臺老式筆記本電腦,開機後直接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屏幕上跳出一張關係圖譜——中心節點是“恆泰中藥材產業園”,向外輻射出十三條線:三條連向曾氏集團旗下子公司,四條指向霍鴻儒控制的江南醫療系企業,兩條通向賀銘川名下的私募基金,一條直指“遠洋健康投資有限公司”,剩下兩條則分別標註着“皖北第一人民醫院採購部”和“C市醫保局結算中心”。
“最奇怪的是這條。”林硯指着連向醫保局的線,“恆泰去年剛獲批‘醫保定點加工單位’資格,但截止上月底,全市醫保系統裏沒有一筆關於恆泰藥材的採購入庫記錄。”
“沒采購,怎麼成爲定點單位?”
“批了,但沒執行。”林硯調出一份紅頭文件掃描件,《關於同意恆泰中藥材產業園納入醫保定點加工單位目錄的通知》落款日期是今年三月十五日,簽發人:C市醫保局局長馬振國。
陳默瞳孔一縮:“馬振國?”
“對。”林硯點頭,“他三年前還是市財政局副局長,分管專項資金監管。而恆泰項目的首批配套補貼八千六百萬,就是從財政局專項資金賬戶撥付的。”
陳默沒說話,伸手點了點圖譜邊緣一處空白:“這裏,爲什麼沒連?”
林硯順着他的指尖看去,那裏寫着“C市環評所”,下面掛着一條虛線,末端標着“待覈實”。
“環評所原所長去年病退,新任所長是馬振國的妹夫,叫趙秉坤。”林硯頓了頓,“我們查過,恆泰項目的環評報告初稿由環評所一名助理工程師執筆,但終稿簽字頁上,趙秉坤的名字是PS上去的。原始掃描件裏,簽名欄是空白的。”
陳默終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微涼,帶着鐵鏽味。
夜裏十一點,陳默換上一身深灰夾克,戴上帽子和口罩,出了惠安公寓。林硯沒跟,只遞給他一把鑰匙和一張手繪地圖:“恆泰園區西側有個廢棄鍋爐房,二樓閣樓能看見整個園區調度中心。我昨天裝了微型攝像頭,信號直傳我電腦。你上去,別開燈。”
鍋爐房在園區最西角,緊挨着一條幹涸的排澇渠。門鎖已鏽死,陳默用鑰匙捅了幾下,沒開。他蹲下身,從渠底撿起一塊棱角鋒利的青磚,砸向門軸處——“哐當”一聲悶響,門歪斜着彈開一道縫。
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灰塵簌簌落下。二樓閣樓地板腐朽,他每走一步都得試探承重。推開一扇蒙着蛛網的氣窗,眼前豁然鋪開整片園區:主廠房燈火通明,但流水線靜止;質檢樓窗口亮着燈,裏面沒人影;唯有調度中心大樓頂層,一間辦公室徹夜通明,窗簾半拉,映出一個人影來回踱步。
陳默取出望遠鏡。那人穿着藏青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是一張表格,標題爲《恆泰項目補貼資金使用進度表(截至5月31日)》。表格右側列着“設備購置費”“技術研發費”“人才引進補貼”等九項,每一項後都打着綠色對勾。唯獨最後一行——“環評及合規審查費”——後面赫然寫着:“已完成,憑證編號HTEP-2024-047”。
陳默屏住呼吸,將鏡頭焦距推至最大。
憑證編號下方,印着一枚鮮紅印章——C市生態環境局行政審批專用章。
而印章旁邊,是一行手寫小字:“補籤,趙秉坤,2024.04.27”。
四月二十七日。
可馬振國三月十五日就簽發了醫保定點資格通知。
環評報告還沒補籤,醫保資質卻已落地。
這不是流程倒置,是時間僞造。
他默默記下時間、印章編號、手寫簽名細節,正準備收鏡,調度中心那扇亮燈的窗戶忽然暗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穿過走廊,停在樓下鍋爐房門口。
手電光柱掃過樓梯口,停頓兩秒,又移開。
陳默伏低身子,一動不動。
三分鐘後,手電光消失。他輕手輕腳退下閣樓,在鍋爐房外牆根下蹲了足足十分鐘,確認無人折返,才繞路回到惠安公寓。
林硯還在電腦前,屏幕上正播放一段視頻——正是剛纔調度中心辦公室的畫面。他暫停,指着右下角時間戳:“你上去後第十八分鐘,有人進了調度中心。從監控看,是趙秉坤。”
“他去幹什麼?”
“看這個。”林硯切換畫面,是一段截取自園區內部監控的錄像:趙秉坤走進調度中心,徑直走向保險櫃,輸入密碼,取出一份文件袋。他沒打開,只是對着燈光照了照,又放回去,順手從抽屜裏拿出一支簽字筆,在自己左手掌心快速寫了幾個字,然後用紙巾擦掉。
林硯放大他掌心特寫——墨跡未乾盡,隱約可辨:“補……嘉……怡……”
陳默喉結動了一下。
“嘉怡”,是霍嘉怡。
“補”,是補籤?補證?還是……補漏?
第二天清晨六點,陳默出現在C市生態環境局門口。他沒進大門,而是繞到西側停車場,蹲在一輛報廢的環衛車後,盯着局裏職工陸續打卡上班。七點四十分,一輛黑色帕薩特駛入,車牌尾號“889”,駕駛座下來個中年男人,西裝領帶,腋下夾着公文包——正是趙秉坤。
陳默沒跟。他等到八點零五分,趙秉坤走進電梯,才起身,走向對面街角一家早點鋪。要了碗豆腐腦,坐定後掏出手機,點開微信,給一個備註爲“老丁”的聯繫人發了條語音:“丁哥,幫我查個人——C市生態環境局行政審批科科長趙秉坤,近三年所有外出審批行程,尤其是三月到五月之間,有沒有去過省廳或京裏開會。”
三分鐘後,語音回覆響起,老丁的聲音帶着睡意:“小陳啊……你這是查到哪疙瘩去了?趙秉坤?他上個月剛去省廳參加過一次‘環評信用體系建設培訓’,主辦單位是省生態環境廳法規處,但簽到表上沒他名字,現場照片裏也沒他臉。”
陳默眼神一凜:“照片呢?”
“我這兒有。”老丁說,“發你郵箱了,剛扒出來的,是省廳官網新聞配圖。”
陳默立刻登錄郵箱。附件是一張壓縮包,解壓後共七張照片。前三張是培訓會場全景,主席臺橫幅寫着“全省環評信用體系建設專題培訓班”,後排坐着幾十人,面孔模糊。第四張是合影,五十多人站成三排,趙秉坤確實在第二排最右側,但臉上打了馬賽克——不是後期加的,是原圖自帶,像素顆粒粗糲,明顯是官方刻意處理。
第五張,是趙秉坤獨自站在會場門口的照片,胸前掛着工作證,但證上姓名欄被手指擋住大半,只露出“趙”和“坤”兩個字。
第六張,是他走進省廳大門的背影。
第七張,也是最後一張——拍攝角度很低,像是從地面仰拍,趙秉坤的皮鞋尖正跨過省廳大樓旋轉門的門檻,鞋幫上沾着一點新鮮泥漬,泥點形狀不規則,邊緣泛白。
陳默放大那點泥漬,反覆看了三十秒。
他起身結賬,走出早點鋪,攔下一輛出租車:“師傅,去市郊,恆泰產業園。”
司機隨口問:“去看藥材?聽說他們那兒的丹蔘全國有名。”
“不看藥材。”陳默望着窗外飛馳的麥田,聲音很輕,“我去看看泥。”
中午十二點,陳默站在恆泰園區東側排水溝旁。溝裏積着淺淺一層水,岸邊泥土溼潤。他蹲下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溼巾,輕輕按在泥地上——印出的紋路,與趙秉坤鞋幫上那點泥漬,幾乎一模一樣:不規則橢圓,左下角有三道細裂痕,邊緣泛白。
他掏出手機,拍下溼巾印痕,又拍下排水溝剖面——土層分明,最上層是鬆軟黑泥,中間夾着一層灰白黏土,底部是碎石墊層。
而趙秉坤鞋上的泥,正是黑泥混着灰白黏土,絕非省廳門前光潔大理石地面上能沾上的。
陳默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終於明白何志勤數據單上那句“審批異常”背後真正的意思——不是流程快,而是整個審批過程,根本就沒發生過。
所謂“審批”,不過是趙秉坤在C市僞造完環評文件後,拿着蓋好章的假報告,飛去省廳,混進一場真實存在的培訓會,拍下幾張“到此一遊”的照片,再回來把照片拼進PPT,作爲“已接受上級指導”的佐證,塞進恆泰的申報材料裏。
一條龍造假。
下午三點,陳默回到惠安公寓。林硯正在廚房煮麪,鍋裏咕嘟冒着泡。
“查到了。”林硯頭也不抬,“趙秉坤五月十八號晚上十點二十三分,用私人賬戶向一個叫‘李衛東’的人轉賬四萬八千元。李衛東是省廳法規處一名退休科長,去年十月離休,住址在省城梧桐苑三期。”
陳默放下包:“李衛東……是不是負責過環評審批標準修訂?”
“對。”林硯把兩碗麪端上桌,“他是2022版《安徽省環評分類管理名錄》修訂組副組長。”
陳默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麪條。熱氣氤氳中,他忽然笑了。
“老丁說得沒錯。”他低聲說,“趙秉坤沒去開會,他去的是‘買標準’。”
林硯一怔:“買標準?”
“買一個能讓他造假更像真的標準。”陳默吹了吹麪湯,目光沉靜,“2022版名錄裏,把中藥材初加工項目從‘報告表’降級爲‘登記表’,免去專家評審環節。只要填張表,蓋個章,就能開工。而這個降級決定,最關鍵的論證依據,就是李衛東提交的那份《皖北地區中藥材加工環保風險評估報告》。”
林硯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那份報告……有問題?”
“問題大了。”陳默把麪湯喝淨,放下碗,“報告裏引用的全部實地監測數據,採樣點位都在恆泰園區——可報告出具日期是去年九月,那時恆泰園區還沒破土動工。”
林硯臉色變了:“也就是說,李衛東在項目建成前,就寫出了項目建成後的監測數據?”
“不僅如此。”陳默從包裏取出U盤,插進電腦,“我剛收到遊局發來的最新消息——李衛東名下有套房產,位於省城金鼎灣,購房合同簽署日期是去年七月,付款方是一家叫‘盛元投資’的香港公司。”
林硯猛地抬頭。
盛元投資。
霍鴻儒的女婿溫景年的錢袋子。
曾家在港資本運作的馬甲。
陳默拔出U盤,放進內袋。
“現在清楚了。”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遠處恆泰園區頂端飄揚的紅色廠旗,“他們不是在騙補貼,是在重構規則——用假數據養出假標準,用假標準催生假項目,用假項目套取真資金。而所有這些‘假’,都蓋着‘真’的紅章,簽着‘真’的名字,存進‘真’的系統。”
林硯嚥了口唾沫:“那……下一步?”
陳默沒回頭,只抬起右手,慢慢解開了襯衫最上面一顆紐扣。
“下一步?”他聲音很輕,卻像刀鋒劃過冰面,“去見見那位‘已病退’的環評所原所長。”
“他沒病退。”陳默終於轉過身,眼裏沒有一絲溫度,“他被軟禁在C市西山療養院,二十四小時有人‘陪護’。遊局上午剛拿到線索——陪護人員,是曾氏集團安保部的退役武警。”
窗外,恆泰園區方向,突然騰起一股濃煙,灰黑,直衝雲霄。
不是火災。是焚燒爐在燒東西。
燒什麼?
陳默知道。
是來不及運走的、印着德語標籤的2009年產洋垃圾設備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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