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晨看了看李東的臉色,繼續說道:“如果你點頭,我回家求老頭子,把你從長樂縣調上來。”
“以你的能力,在省城市局,平臺更大,機會更多,發展肯定比在基層快得多...他很欣賞你,跟我說了不止一次向你多學習,我如果開口,應該問題不大。”
李東聽他說完,心中大爲感動,能讓成晨主動說出回家求老頭子這種話,不容易的。
但他幾乎沒有猶豫,便微笑着搖了搖頭:“好意心領了,還不是時候,我一個剛轉正不到一個月的新警,急什麼?”
見成晨還要說話,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需要的時候,我可不會跟你客氣。”
“行,有這句就夠了。”
“來,乾杯!”
“乾杯!”
“東子,想啥呢?”陳年虎的聲音將李東從回憶中拉回。
李東抿了一口啤酒,笑着搖頭:“沒什麼,就是希望這趟火車別再有什麼幺蛾子就好。”
“別烏鴉嘴,哪這麼倒黴。”陳年虎樂道,不過還是將手中的啤酒放了下來。
得,還是別喝了吧。
不然萬一真遇到事,大腦不受控制、反應遲鈍就麻煩了。
好在李東的烏鴉嘴這次沒有中,一路無事。
次日下午,綠皮火車在一聲悠長的汽笛聲中,緩緩駛入了贛省昌城火車站。
昌城是贛省的省會,也是大城市,自然熱鬧無比,月臺上熙熙攘攘,南腔北調的吆喝聲,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
與在漢陽時的大場面不同,這次沒有人迎接,李東和陳年虎揹着簡單的行囊,下車後直接融入了出站的人流,直奔昌城公安局。
隨後,出示證件、說明來意、遞交介紹信...因爲昨日漢東省公安廳已經向這邊發了協查函,昌城市局刑偵處的同志表現出了高度的重視和配合。
接待他們的是刑偵處二大隊的大隊長,姓胡,一位身材精瘦、皮膚黝黑的中年警官,眼神裏透着幹練與務實。
“陳警官,李警官,歡迎歡迎!協助函我們已經收到了,領導高度重視,指示我們全力配合!”胡大隊長熱情地與李東二人握了握手,開門見山道:“你們要找的那個鄭大彪,已經被我們幹警監控起來了,隨時可以進行抓捕。’
李東聞言心中一定,感謝道:“太好了!感謝胡隊和昌城市局的大力支持!”
胡隊當即搖頭:“別客氣,應該是我們感謝你們纔是!本地人販子十分猖獗,我們本來也準備組織一次打拐行動,結果你們一下子送了這麼多贛省境內的人販子詳細信息過來,幫了大忙!”
李東笑着說道:“這是應該的,這次查到的人販子數量衆多,肯定不是我們漢東警方能喫得下的,必然會勞煩各省的兄弟單位。”
胡隊呵呵笑道:“這樣的勞煩,我希望越多越好。”
雙方短暫寒暄了幾句後,李東問起了正事:“胡隊,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對這個鄭大彪展開抓捕?”
胡隊沒想到他這麼直接,愣了一下,旋即表示:“隨時可以。”
“我們已經查到,鄭大彪的住址是在豐收廣場南200米的算子橋巷3號,但他只有晚上回家,白天大多混跡在各個賭場,麻將館...收到你們的協查函後,我們立即派了幾名幹警鎖定了他的位置,隨時可以展開抓捕。你看是讓我
們的人直接抓捕,還是等你們過去進行抓捕?”
“要不一起過去吧。”李東沉吟道,當即解釋,“胡隊不要誤會,不是不相信貴局的同志,實在是這個人對我們實在太過重要。”
“沒事,理解。”
陳年虎忍不住補充道:“這個人在86年經手販賣的一個孩子,是我局刑警隊長的兒子。”
“還有這事?!”胡隊聞言一驚,露出瞭然之色,“怪不得,我就奇怪,既然已經發了函,由我們直接抓捕審訊就是,二位怎麼還千裏迢迢趕過來...原來如此!”
他旋即同仇敵愾道:“媽了個巴子的,竟然連警察子女都敢拐賣,這些人販子當真猖獗至極!”
“稍等,我去聯繫一下,咱們立即過去抓人!”
二十分鐘後,幾輛民用牌照的汽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算子橋巷附近。
李東、陳年虎與胡隊三人與幾名遵守的便衣刑警匯合,迅速對目標麻將館形成了合圍。
出於對當地警方的尊重,李東與陳年虎二人並未搶先,而是由幾名便衣刑警進入麻將館,實施抓捕,他們二人則牢牢把住大門,以防萬一。
並沒有什麼意外發生,片刻後,幾名便衣便扭着一個四十多歲年紀,頭髮油膩,穿着邋遢,正不斷咋呼的男子出來。
“胡隊,人抓到了。”
鄭大彪還在咋呼:“我說警察同志,我到底犯了什麼事?你們怎麼胡亂抓人啊!”
胡隊冷冷地望着他:“你叫鄭大彪?”
“對!”
“那就沒錯,帶走!”
審訊室內。
鄭大彪坐在審訊椅上,不住東張西望,帶着幾分市井無賴的油滑。
“鄭大彪,知道爲什麼抓你嗎?”
胡隊主審,旁邊負責記錄的也是昌城的一位刑警,李東和陳年虎都在隔壁觀察。
“不知道啊,我又沒犯什麼事,難不成打麻將也犯法啊?!”
“老實點!”胡隊喝道,“麻將館那麼多人,我們怎麼不抓其他人?”
他也不跟他繞彎子,直接問道:“1986年秋天,有人從漢東省那邊拐了一個叫做小元的男孩過來,是不是你經手的?那個小孩現在在哪?說!”
鄭大彪聞言一驚,當即否認:“什麼男孩?什麼經手?我可不是人販子!你們不要冤枉好人!”
“鄭大彪,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
胡隊冷笑,將李東提供的記錄冊複印件拍在他的面前:“這是漢東公安搗毀的人販子集團的被拐人員流轉記錄,上面白紙黑字寫着你的名字和地址!難不成,人販子集團也在冤枉你?你如果沒有參與,千裏之外的人販子集團
怎麼會有你的身份信息?!”
見鄭大彪大驚失色之餘,眼珠還在亂轉,胡隊斷喝道:“鄭大彪!單憑這個證據,你說什麼都沒用!我現在是給你機會,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鄭大彪,我提醒你,經手和轉賣,跟是不是人販子集團成員是有很大差別的!前者的量刑標準要比後者低很多,你如果拒不交代,那我們將直接認定你是人販子集團成員!”
鄭大彪聞言,臉色變了變,終於扛不住壓力,開口道:“領導,領導,我交代,我肯定交代!我可不是人販子集團的,我就是個跑腿的,混口飯喫。”
胡隊冷硬打斷:“別廢話,孩子呢!”
“孩子啊...這孩子我記得,一直嚷嚷着他爸爸是警察,我本來不太敢接手的...但當時實在手頭緊,就接了,轉手賣給了下家,也就賺了一個200塊的跑腿費,警察同志,我這個情節不重吧?”
“明知道是警察的孩子你還敢接,你膽子太大了!”胡隊怒目而視,沒有搭理他,逼問道,“老實交代,轉給誰了?”
“馬老四!也是咱們昌城的。”鄭大彪不再有絲毫抵抗。
胡隊一愣:“馬老四不是開賭場的麼?他連這事也幹?”
鄭大彪點頭:“幹啊,他那場子魚龍混雜,幹啥的都有,估計是經常有人問,他就幹起了這個買賣,我知道的就有兩個人專門往他那送,至於他下家賣去哪裏,我就不知道了。”
審訊暫時中止。
因爲涉及警屬,胡隊更加上心,立即便安排人去抓捕馬老四。
一個多小時後,馬老四抓捕歸案。
胡隊沒有跟他繞圈子,直接詢問小元的下落。
經過了幾乎所有犯罪分子都要經歷的否認與狡辯後,馬老四最終交代,將小元賣到了山裏。
一個距離昌城並不算遠的山村。
因爲小元一直嚷嚷着自己的爸爸是警察,所以馬老四也記得非常清楚,因爲這份特殊性,他其實也不太敢輕易出手,怕警察找上門來,甚至都想過...要不就把這孩子給放了吧,免得惹火上身,或者,乾脆直接弄死算了。
思來想去,畢竟是花了幾千塊買的,他終究沒捨得放,更沒敢殺,正好那會兒有個一直沒有孩子的老光棍想找他買孩子,他問了問對方情況,聽說老光棍是小林村的,便放下心來,乾脆將孩子賣給了對方。
因爲小林村是山村,這孩子進了山,憑自己肯定跑不出來,況且老光棍也不像是個有錢的,花了一輩子積蓄買的孩子,也不可能放掉。
次日,清晨五點,天光未亮。
山間的霧氣如同厚重的乳白色幔帳,將小林村層層包裹。
兩輛熄了火的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村外崎嶇的土路旁,車門打開,李東、陳年虎、胡隊以及四名從昌城市局一起跟來的幹警接連走出。
山村的清晨,寂靜得能聽見露珠從樹葉滑落的聲音,偶爾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更顯得空曠。
胡隊壓低聲音,最後一次確認行動方案:“根據馬老四的交代,那個老光棍叫林老憨,住在村子最東頭,獨門獨戶。行動要快,要安靜,儘量不要驚動其他村民,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這種小山村,村民們都團結的很,要是知
道我們是來搶孩子的,可能會出現衝突。李警官,陳警官,你們二位覺得呢?”
李東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溼的空氣,努力壓下胸腔裏那顆因爲期待和緊張而狂跳的心,面色凝重地點頭:“胡隊,我們一切聽您安排。”
“別擔心,孩子今天一定能找到!”胡隊重重拍了拍李東的肩膀,然後朝身後打了個手勢,一行人藉着濃霧和晨曦前最後的昏暗,如同訓練有素的獵豹,悄無聲息地向村東頭摸去。
腳下的碎石路有些溼滑,空氣中瀰漫着泥土、草木和牲畜糞便混合的氣息。
越是靠近村東頭,李東的心跳得越快。
陳年虎似乎感受到了李東的情緒,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低聲道:“東子,肯定沒問題的。”
李東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所有的雜念摒除,目光銳利地盯向前方。
村子不大,幾分鐘後,一座低矮、破敗的土坯房出現在視野盡頭。
房子孤零零地倚着山坡,牆壁斑駁,茅草鋪就的屋頂有些地方已經塌陷,用塑料布勉強遮蓋着。
一圈歪歪扭扭的竹籬笆算是院子,院裏散亂地堆着些柴火和農具。一切都顯得那麼貧和了無生氣。
胡隊打了個分散包抄的手勢,隊員們立刻心領神會,兩人一組,迅速而隱蔽地佔據了房屋的前後左右各個方位,李東和陳年虎緊隨胡隊,來到了那扇用幾塊木板釘成的,看起來弱不禁風的院門前。
門是從裏面閂着的。
胡隊對李東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準備好了嗎?
李東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用力一點頭。
胡隊不再猶豫,後退半步,猛地抬腳!
“砰!”
清晰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老舊的木門閂應聲而斷,院門洞開。
誰也沒想到,幾乎是院門被踹開的同時,裏屋那扇要相對更厚實些的木門也被拉開了,一個頭發花白、衣衫襤褸、臉上刻滿歲月溝壑的乾瘦老頭愕然望了過來,與快步進入院內的警察們直接打了照面。
老頭正是林老憨,老眼昏花的他只看到家裏衝進了一羣人,以爲來了強盜,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就要把門關上。
“警察!別動!”
李東一聲暴喝,同時一個箭步上前,用身體抵住了即將合攏的門縫。
身旁的胡隊和陳年虎也同時衝了上來,陳年虎一腳將門踢開,胡隊則乾淨利落地控制住了林老憨,將他按在地上。
“你們...你們幹什麼?我...我沒犯法啊!”
林老憨癱軟在地,面如土色。
沒人理會他的叫嚷,李東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了屋內那片昏暗的角落。
屋內的光線極其晦暗,只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些許微光。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難以形容的黴味。
昏暗中,牀鋪所在的角落裏,一個瘦小的身影,似乎被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了,正慢慢地地坐起身來。
"**......?"
聽到這個聲音,李東身體不由一僵。
這是個小男孩的聲音!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走了過去,同時嘗試着呼喚道:“小元?孩子,你...是小元嗎?”
對面沒有了聲音。
隨着不斷靠近,李東的眼睛也逐漸適應了昏暗的環境,看到了一個男孩,孩子的頭髮亂糟糟地,看起來頗爲瘦弱,因爲被子單薄,身上還套了一個寬大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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