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規則,可以打破,但不能拿到明面。
收稅八分即爲考成,官場運行中確實是這麼運行的,就連皇帝都很難說不知道這件事。
如今錢謙益這麼堂而皇之的說出來,還是當着皇帝的面,這個潛規則,就不潛了。
皇帝,自然也就不能繼續裝作不知道。
可這裏面的水很深,朱慈?並沒有親自下場,而是先由司禮監的人去問。
司禮監掌印太監韓贊周,拿話質問錢謙益。
錢謙益自知說錯了話,但他不能承認。
這不是一個人的事,這是整個官場的事。
“皇上,臣蒙聖上信任,履職戶部,旋即分職,主管稅務。”
“臣正是在主管稅務後,才得知稅收八分即爲考成之舊例。”
“所謂舊例,並非官場之徑,乃民間俗稱之約。’
“百姓皆知我大明仁厚,就算是不足額交稅,朝廷也不會過於爲難他們。
“今年交一部分,拖欠一部分。明年交一部分,再拖欠一部分。今年拖明年,明年拖後年,逋賦愈烈。朝廷向來伸張輕薄賦,動輒恩蠲,免去逋賦。”
“百姓習以爲常,自然不肯全額納稅。不足額即爲足額。”
“久而久之,民間便有了一個約定俗成的比例,稅收八分。”
聽着錢謙益的解釋,朱慈?並不相信。
稅收八分,這不是民間約定的比例,而是官府與民間力量的默契。
何爲民間力量,自然是以士紳爲首。
自明太祖朱元璋以來,明朝一直強調輕薄賦。
當然,後來實際操作中如何,是另一回事,反正表面上的口號是這麼喊的。
正因爲明太祖朱元璋定下了這個調子,所以明代的正稅很低。
明代是正稅低,正稅不夠用,那就只能收雜稅了。
像三餉就是雜稅。
明代的道德標準很高,輕薄賦於民有利,對於賦稅問題,官府是極其謹慎而又處處寬鬆。
明代有大量的官員認爲,官不與民爭利,朝廷就不應該多收賦稅。
這並非是有意幫助士紳避稅,而是明代的很多官員,真就是這麼認爲的。
明代的江南,說沒交賦稅,那是睜着眼說瞎話。但江南的賦,確實厲害。
錢謙益作爲一個地道的江南士紳,家裏有的是田產,他爲什麼要將潛規則擺在明面?
朱慈?的目光,緊緊鎖着錢謙益。
這老小子是要和江南決裂不成?
錢謙益,這傢伙不是什麼好人,也沒什麼立場可言。
南明弘光時期,爲了做官,錢謙益甚至都能找李沾門路。
而李沾,與東林黨有仇。
弘光朝廷覆滅後,錢謙益絲滑的降清。
降清之後,錢謙益家中發生了一件醜聞。
據《三垣筆記》記載:降清之後的錢謙益到北京做官,留在江南的柳如是和別人通姦,被錢謙益的兒子發現,並將姦夫告到了官府,姦夫直接就被打死了。
錢謙益得知此事後,大發雷霆,訓斥其子,曰:當此之時,士大夫尚不能堅節義,況一婦人乎!
聞者莫不掩口。
朱慈?正是因爲對錢謙益有所瞭解,這傢伙應該沒有這麼大的膽子,這是怎麼了?
儘管錢謙益說的委婉,但他畢竟說出來了。不論這背後是否存在其他的目的,朱慈?都不能裝作不知道。
“好,好,好啊。”
“錢尚書掌印戶部不過一年,竟有如此發現。若無錢尚書的火眼金睛,朕還矇在鼓裏呢。”
“是吧,高閣老?”
大學士高宏圖撲通跪倒在地,“臣有罪。”
高宏圖原爲南京戶部尚書,南直隸的稅,可是由南京戶部徵收。
這麼大的事,錢謙益這個戶部尚書查出來了,你高宏圖這個戶部尚書就沒查出來?
“戶部左侍郎周堪賡到前方去督管軍需了,度的差事現在是由何侍郎代管。可何侍郎身上還擔着鹽政的差事。”
“這樣吧,戶部暫添設一右侍郎,在後方籌措軍需,暫兼管度支事。”
“高愛卿,這個差事,你就擔起來吧。”
所謂添設右侍郎,就是在原有左、右侍郎的基礎上,額外增加一個右侍郎。
主要還是爲了方便管事。
高宏圖直接退出內閣,貶爲戶部添設右侍郎。
明代是有追責制度的。
凡是官員任職期間發生的事,不管是過了十年還是二十年,只要不死,哪怕是七老八十了也得起來問責。
高宏圖雖然進了內閣,但他在南京戶部尚書任職期間有這麼大的紕漏,他脫不了這個責。
僅僅是貶爲戶部添設右侍郎,朱慈?已經是寬宏大量了。
高宏圖本人,倒沒什麼情緒。犯錯了就要認,這個沒得說。
何況皇帝還留了情面。
“臣高宏圖領旨謝恩。”
錢謙益心道不好,壞了,壞了,怎麼波及到高宏圖了?
高宏圖雖然是東林黨,但他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就老實本分的幹活。
對於這樣默默無聞的老黃牛,無論是東林黨內部還是非東林黨,哪怕是朱慈?,都是多有禮敬。
錢謙益這一竿子直接把高宏圖下去了,容易犯衆怒。
朱慈?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你錢謙益把事挑起來了,你還想全身而退,不可能。
馬士英心中竊喜,高宏圖雖老實,但畢竟是東林黨。
他一走,東林黨在內閣中就少了一席。
東林黨在內閣中只剩下了史可法、王鐸二人,就這倆人,主要是王鐸,馬士英和王應熊聯手,能把這倆人壓得死死的。
朱慈?:“高愛卿履任戶部,內閣中少了一人。”
“國事多繁,這樣吧,吏部尚書徐石麒,以原官加東閣大學士,入閣理政。”
剛剛還在欣喜的馬士英瞬間沒了興致。
怎麼是吏部尚書徐石麒入閣?
這傢伙雖不是東林黨,但與東林黨走的可不算遠。
王應熊瞥了一眼徐石麒,果然,和他預料的一樣,徐石麒的臉上沒有喜,只有憂。
徐石麒當然明白皇帝讓他入閣的意思,不僅僅要制衡內閣中的各方勢力,更重要的是,錢。
主管兩淮鹽政的運使楊振熙,是他徐石麒的學生。
前方戰事,需要的就是錢。
鹽政雖經歷了整頓,可依舊有大量貓膩。
皇帝這是在向兩淮運司,要鹽錢。
入閣拜相的機會就在眼前,徐石麒憂愁歸憂愁,但他還是願意入閣的。
“臣徐石麒領旨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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