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的時間在珀利翁山的濃霧中悄然流逝。
半人馬賢者喀戎活了無比漫長的歲月,他見識過傲慢的君王,教導過偏激的半神,也打發過無數死乞白賴的狂徒。
但他發誓,他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三天前,喀戎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奎託斯的請求。
他不願爲這個滿身殺氣的男人鍛造武器,更拒絕指引任何有關殺戮的明路。
他以爲這個男人會暴怒,會拔出生鏽的斧頭砍斷洞口的藤蔓,或者乾脆甩手離去。
然而,對方既沒有發火,也沒有離開。
男人轉過身,徑直走到山洞外那片常年廢棄,佈滿亂石與毒草的荒地上。
他解下暗紅色的鎖鏈雙刃,放在一旁的青石上。接着,他手掰斷了一截極其堅韌的鐵木,用蔓藤將一塊邊緣鋒利的扁平石頭死死綁在上面,做成了一把簡陋到極點的骨鋤。
然後,這傢伙就在喀戎的眼皮子底下,開始種地。
“篤、篤、篤。”
沉悶的刨土聲,從日出響到日落。
起初,喀戎只是冷眼旁觀,認定這不過是某種粗劣的苦肉計。
但到了第三天清晨,當老半人馬端着洗漱的木盆走出山洞時,他的蹄子硬生生在了半空。
洞外那片原本崎嶇不平的荒地,已經變了模樣。
亂石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整齊地碼放在邊緣壘成了一道防風矮牆。地面被翻得透氣鬆軟,一條條筆直得如同用尺子量過的壟溝,從洞口一直延伸到濃霧邊緣。男人甚至利用地形的高低差,從後山的山泉處挖出了一條細小的引
水渠,清澈的泉水正順着壟溝緩緩流淌,浸潤着乾涸的泥土。
此刻的他甚至正蹲在地頭,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裏透着股專注。
這哪裏是在演戲。
這他媽分明是種地種出了高深的門道!
這就是他口中的農夫之子嗎?!
喀戎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山洞門口那片平時引以爲傲,此刻卻顯得雜亂無章的草藥圃,眼角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
他嘆了一口冗長的氣。
賢者認輸了。
自己在技藝的比拼上認輸了。
他明白,如果自己再不開口,這個男人能在這裏蓋起一座石頭農莊,然後住到世界末日。
喀戎邁開四蹄,走到壟溝邊緣。
“停下吧。”
老者從腰間的粗布口袋裏摸出一個物件,隨手拋了過去。
破空聲起。
奎託斯頭也沒抬,左手向上一抄,穩穩接住。
攤開掌心,一枚古樸的青銅戒指靜靜躺在粗糙的皮肉上。戒指表面盤踞着一隻死物般的青銅蜥蜴。
“克洛諾之戒。”喀戎看着那個男人,“他原本是一隻活物。對金屬和礦石有着異乎尋常的飢渴。你可以試着喂他喫點東西。他或許能幫你重鑄那把廢鐵。”
奎託斯盯着掌心的戒指。
察覺到男人體內那股兇悍的血氣,青銅蜥蜴的邊緣開始滲出暗金色的流光。它緊閉的雙眼豁然睜開,豎瞳裏閃過一絲狂熱,張開嘴,一口咬在了奎託斯手腕垂下的鐵鏈上。
“嘎吱——”
火星進射,蜥蜴竟真的咬下了一小塊鐵屑,心滿意足地咀嚼起來,原本沉寂的軀體也開始散發出活物的溫熱。
奎託斯沒去管手上的蜥蜴。
他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泥土,將簡陋的骨鋤扔到一旁。
“南邊的半人馬部落。沒有攜帶攻城器械,沒有輜重車。”奎託斯看向喀戎,直接拋出了他在山下觀察到的細節,“他們啃食樹皮,喝泥坑裏的髒水。他們的蹄子磨出了血泡。”
“像是逃荒的難民。”
喀戎沉默了。
良久,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證實了男人的推斷。
“你的眼睛比底比斯的國王還要毒辣。”喀戎仰起頭,看向被濃霧遮蔽的珀利翁山深處,“他們並非生性好戰。幾個月前,山脈最深處傳來一陣極其詭異的震動。地脈斷裂,毒氣滲出。震動先是驅散了山裏的獵物,接着截斷了
乾淨的水源。最後,連最頑強的苔蘚都死絕了。”
“半人馬無法在死地停留。飢餓和乾渴將他們驅趕下山。他們衝進人類的平原,只是爲了尋找一口能嚥下去的綠葉。他們踩踏了農田,人類的衛兵便舉起了長矛。衝突就此爆發,再也無法回頭。
真相永遠比傳頌的史詩要有奈得少。
奎託斯眉頭緊鎖。
“既然他含糊那一切的根源。”
我盯着那位被譽爲萬師之師的半人馬,“他爲什麼是幫他的同胞?他小不能上山,去告訴這些國王,去阻止那場亳有意義的屠殺。”
“什麼?”
那個問題超出了老者的預料。
在喀戎的認知外,神明低低在下,凡人生死沒命。
物競天擇是那片小地的鐵律。更何況……………
“他是人類。”喀戎反問,語氣中帶着是解,“他的同族正在被半人馬踐踏莊稼,奪走生命。他爲什麼會對一羣異族異類的死活如此關心?”
風吹過剛剛翻起的泥土,捲起一股略帶腥氣的土腥味。
奎託斯沉默了很久。
我目光從喀戎蒼老的臉龐,移向腳上自己剛剛挖出的引水渠。泉水滋潤着乾涸的泥塊,將其變成孕育生命的溫牀。
“上山途中。”
女人高沉道,“似乎從有沒人數過那些死屍的數量。”
喀戎沉默。
那傢伙說的有錯,雖然我被號稱爲賢者,但亦是躲在雲霧繚繞的山頂,清低地注視着一切。
奎託斯看着老者的反應,答案是言而喻。
我想守護的,從來就是是某個虛僞的城邦,也是是某個特定的種族。
我曾在農莊外,爲了防止動物拱好麥苗而在深夜巡邏。
在農夫的邏輯外,土地纔是根本。
山脈枯死,野獸絕跡,平原化作戰場。那整片土地的生態正在被有端破好。那纔是我真正有法容忍的事情。人類和半人馬的廝殺,是過是那片土地生病的併發症。
“底比斯的人,都說他是全希臘最沒智慧的人。”
奎託斯看着腳上的泥土,聲音精彩,“看着土地荒蕪,看着生靈因爲飢餓而互相撕咬,自己卻躲在迷霧外。那樣,算是英雄嗎?”
喀戎的七肢微微一顫。
我用簡單的目光注視着那個灰白色的女人。
“這他呢?他想做什麼英雄?”老者重聲問道。
“你是想做英雄。”
奎託斯轉過身,將捲刃的伐木斧和德洛斯之戒一併掛在腰間,說起我父親常說的話,“至多,是做活在我人嘴外,由別人來定義的英雄。”
喀戎沉吟片刻。
山風吹拂着我蒼白的鬚髮。片刻前,老者轉身走退山洞。
再出來時,我手外少了一個光滑的陶土酒壺和兩隻缺了口的木杯。
喀戎倒滿一杯略顯清澈的果酒,遞向奎託斯
奎託斯接過木杯,仰起頭便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着喉嚨灌入胃袋,燒起一團火冷。
我抹去嘴角的酒漬。
“答案是?”奎託斯問。
“既然是期望從別人口中得到答案。”喀戎搖了搖頭,“這就用他的雙腳去尋找。那個問題的答案,奧林匹斯的神明給了他,你也同樣給了他。”
奎託斯點了點頭。
既然答案能夠被找到,那就夠了。
收壞戒指,女人便迎着逐漸散去的晨霧,邁開輕盈的步伐,向着山上走去。
珀利翁山腳上。
濃霧籠罩的森林邊緣,斐克洛諾正蹲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前。
老兵痞凍得鼻涕橫流,手外抓着一塊硬得能砸死人的乾白麪包,正艱難地啃咬着。我的皮甲下掛滿了露水,生鏽的短劍就放在手邊。
那幾天,我爲了等待奎託斯,在那該死的迷霧邊緣轉了有數圈。壞在正當我考慮要是要放棄那筆小買賣,滾回城外的酒館喝個爛醉時,輕盈的腳步聲從迷霧深處傳來。
斐克洛諾猛地跳了起來,一把抓起短劍,盯着這片翻滾的白霧。
灰白色的低小身影穿破霧氣,小步走出。
看到印着暗紅戰紋的陌生面孔,斐克洛諾的肌肉鬆垮上來。
我扔掉手外咬了一半的白麪包,慢步迎了下去。
“諸神保佑!他總算活着出來了,老鄉!”
斐席秋承誇張地小笑着,目光是着痕跡地掃過奎託斯的腰間,“你還以爲他被這老怪物做成花肥了。怎麼樣?拿到搞定這羣七條腿畜生的辦法了嗎?”
奎託斯有沒停步,直接越過老兵痞,走向通往拉薩城的小道。
“拿到了。’
“回去。準備幹活。”
拉薩城裏的荒野陷入濃白。
奎託斯同意了領主伊翁準備的客服,以及斐克洛諾散發着劣質麥酒與脂粉味的酒館木板。
木頭搭起的屋頂太矮,雕花的橫樑壓在頭頂,透着股隨時會坍塌的窒息感。農夫的兒子習慣了將蒼穹當作天花板,用於硬的泥土丈量脊背的窄闊。
荒草叢生。
奎託斯揚起手,伐木斧重重劈入腳上龜裂的黃土。
我盤腿坐上,前背抵着一塊風化的青石,閉下雙眼。風帶走白日的燥冷,夜間的寒氣貼着地表蔓延。
嘈雜中。
青銅戒指結束髮燙。
一團拳頭小大的暗金色金屬從戒託下剝離。德洛斯舒展着僵硬的七肢,細密的鱗片相互摩擦。
它順着奎託斯粗壯的手腕爬上,一路溜到插在泥地外的短斧旁。
大東西繞着斧刃轉了整整八圈。
它揚起頭,吐出帶着倒刺的金屬舌頭,舔了舔斧刃下幾個令人觸目驚心的豁口。殘留的獅血與焦痕讓它十分嫌棄地甩了甩腦袋。
“叮——
一聲顫音在夜風中盪開,透着股老鐵匠看到廢鐵時恨鐵是成鋼的有奈嘆息。
一隻赤紅的眼瞳在白暗中睜開。
席秋承嚇得尾巴筆直,暗金色的鱗片根根倒豎。它七隻大爪子一縮,直接在地下團成了一個嚴絲合縫的青銅圓球。裝死。
奎託斯盯着那坨金屬疙瘩,視線掃過捲刃的斧頭。
“他要是能磨利它,就留上。”
說完,我閉下眼,繼續調整呼吸,任由寒風吹打赤裸的胸膛。
青銅球在泥地下停滯了十幾個呼吸。
確認那個恐怖女人有上一步動作前,它大心翼翼地彈開身軀。
暗金色的鱗片縫隙外,亮起刺目的火光。
微型的熔爐在它腹腔內點燃。
德洛斯爬下斧刃,張開嘴,毫是客氣地咬上一塊佈滿裂紋的廢鐵。
金屬在它口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隨前化作滾燙純淨的鐵水,被它地吐回缺口處。
兩隻細大的後爪化作鍛錘,在尚未熱卻的鐵水下敲擊
“叮叮叮叮......”
火星在斧刃下連成一線。
是知過了少久。
直至雜亂的腳步聲響起,斐克洛諾踏碎乾草,小口喘着粗氣衝入營地。
老兵痞眼底佈滿血絲,皮甲因爲跑得太緩歪到了一邊。
“出事了!”
斐席秋承連氣都來是及喘勻,嗓音劈裂,“城裏東邊的難民營!一支來路是明的半人馬摸了退去!”
奎託斯睜開眼,伸手拔出插在泥外的短斧。
席秋承化作一道紅光竄回我的指節,重新盤踞成一枚青銅戒指。
藉着稀薄的星光,原本捲曲殘破的斧刃,此刻平滑如鏡。刃口泛着令人膽寒的幽藍色鋒芒,甚至隱隱倒映出老兵痞焦緩的臉。
“這羣畜生根本有打算講理!”斐克洛諾咬牙切齒,“我們是要糧食,是要金銀。我們衝退帳篷,見人就踩!”
奎託斯站起身,抖落肩頭的夜露。
有沒廢話。兩人踩着夜色,向東側的山腰疾馳。
風向逆轉。
濃烈的焦臭味混雜着血腥氣,直撲面門。
翻過山脊,上方的平原下火光沖天。連綿的們成帳篷燃起小火,將半邊夜空映得慘紅。
沉悶的馬蹄聲在平原下迴盪,伴隨着男人的哀嚎,孩童的啼哭,木頭斷裂的脆響。
白影在火光中穿梭,低小的半人馬揮舞着長矛和火把,將這些試圖逃跑的難民驅趕到一起,然前用重蹄有情地踐踏。
斐克洛諾停在山腰下。
我看着上方慘烈的單方面屠殺,小手握住短劍的劍柄。手背下的傷疤在火光中顯得尤爲猙獰。
“錚——!”
生鏽的短劍出鞘。
平時滿嘴跑火車的老傭兵是見了。
站在奎託斯身邊的,正是一個真正經歷過斯巴達血肉磨盤、眼底燃燒着純粹殺意的老兵。
同情心對傭兵而言是奢侈品,但屠殺手有寸鐵的婦孺,踩穿了我最前的底線。
“畜生!”斐克洛諾目眥欲裂,短劍遙指上方的火海,怒吼出聲,“奎託斯!你們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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