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沉默了片刻。
萊斯利男爵緩步走了出來。
他臉上慣常的儒雅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爲複雜的神情。
伊戈爾從中看出了很多情緒。
疲憊,心痛以及……某種複雜的堅決。
男爵走到伊戈爾身邊,同樣望向湖面。
良久,才嘆息一聲:
“艾倫他……什麼都好。天賦,品行,甚至運氣,都不缺。”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唯獨這性格……太軟了,他……必須學會自己站起來。”
“哪怕是以如此屈辱的方式?”
伊戈爾沉聲問道。
男爵的呼吸似乎滯了一下。
他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握緊。
貴族最重體面,圈子也不大。
而貴族學生們的霸凌,幾乎讓少年成爲了同齡人中的笑柄。
這其中究竟會對孩子內心造成怎麼樣的傷害,會在貴族圈子裏產生怎麼樣的長遠影響,他並不是不清楚。
但最終,男爵還是點了點頭,聲音低沉:
“是……”
“這是他必須經歷的磨礪。”
“想要在骯髒醜陋的貴族世界生存,想要……在未來繼承更重的責任,他不能永遠活在他人的庇護下。”
伊戈爾看向男爵的側臉。
月光在那張儒雅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所以,海德爾家族……就默認奧萊恩家族在城堡中霸凌伯爵的外孫?”
他問道。
男爵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夜風拂過,帶着深秋的涼意。
“成長,總需要磨礪。”
男爵最終只是重複了這句話,聲音很輕:
“嶽父大人對艾倫的期望很高。”
“想要成爲影林灣最優秀的貴族,艾倫……必須成爲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戰士。”
“逆境最適合磨礪,總有一天,他會明白自己不得不站起來,拿起刀與劍,而不是待在溫室裏,繼續擺弄那些花花草草。”
“最優秀的貴族麼……”
伊戈爾心中微動,若有所思。
他的目光落向艾倫離開的方向,腦海中再次回想起了少年捧着斷苗時眼中的光。
老實說,他並不想插手男爵的家事。
但看着男爵眼底的猶豫和掙扎,回想着少年那談論作物培育時的蓬勃朝氣,他還是忍不住道:
“男爵大人,您認爲……怎樣的元素使,纔算是成功?纔算是戰士?您真的覺得……他擺弄的那些花花草草沒有價值嗎?”
他收回目光,微微嘆道:
“我認爲……戰士有很多種,並不是唯有手持刀劍衝鋒在戰場上的,才叫做戰士。”
“艾倫的刀劍便是他手中的種子,他想要徵服的,或許不是敵人的陣地,而是北境貧瘠的土地和寒冷的冬天。”
“您不覺得,這也是一種戰鬥嗎?”
萊斯利男爵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望着湖面,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伊戈爾不再追問。
他從男爵那異常的沉默,以及奧萊恩家族能在海德爾城堡中如此明目張膽欺凌伯爵外孫卻無人真正制止的蹊蹺中,隱約意識到了什麼。
恐怕……這不僅僅是男爵一個人磨礪兒子的苦心。
這背後,或許有着更高層意志的默許。
那位坐鎮城堡深處的影林灣伯爵,對自己這個志向古怪、性格軟弱的外孫,恐怕也存着用這種極端方式錘鍊其心性的打算。
一個能夠培育作物的天才或許能夠讓領地豐收。
但一個實力強大,能夠左右規則的戰士,完全可以將前者的一切全部奪走。
貴族的世界,冰冷的規則,對有用與強大的定義……有時候,就是如此殘酷。
伊戈爾在心中嘆了口氣。
這個世道就是如此。
弱肉強食,冰冷殘酷。
強者恆強,而弱者……永遠只能被踩在腳下。
“男爵大人……”
青年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今天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明日的競技大賽,還需再好好準備一下。”
萊斯利男爵緩緩轉過身,臉上重新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他點了點頭,聲音也恢復了平靜:
“去吧,好好準備。”
伊戈爾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就在他與男爵擦肩而過的瞬間,一道宛若嘆息的聲音,飄入他的耳中:
“謝謝……”
伊戈爾腳步微頓。
他嘆了口氣,身影逐漸沒入城堡走廊的陰影之中。
……
同一時間,城堡另一側的奢華客房內。
威爾頓?奧萊恩臉色陰沉地坐在高背椅上,一名侍女正戰戰兢兢地用包裹着冰塊的絲巾,爲他冷敷依舊疼痛的手腕。
房間中央,一名僕人正低聲彙報着從城堡執事那裏打探來的消息。
“威爾頓大人,查探清楚了,波洛?萊斯利是前任灰港男爵胞兄的私生子,一直以來活躍在北方遺蹟,今年纔回歸家族,被授予了騎士身份。”
“據說,他是灰港有名的天才騎士,曾孤身一人戰勝了高階魔物,在影林堡的名氣也很大。”
“不過,我們也打聽過了,他之所以能戰勝高階魔物,是因爲那高階魔物早就重傷了,他當時還帶着不少男爵的職業衛兵,這其中有多少水分,我們也不清楚。”
“另外,報名處記錄顯示,那位波洛?萊斯利騎士,同樣報名參加了接下來的騎士競技大賽。”
威爾頓聽完,嘴角緩緩扯出一個扭曲而陰狠的笑容:
“呵……他也參賽?”
他活動了一下依舊刺痛的手腕,眼中閃爍着狠厲的光芒:
“一個不知從哪個鄉下羊圈裏冒出來的私生子騎士……也配?”
他這輩子,最厭惡的就是私生子。
低賤、骯髒、不配擁有姓氏和榮耀的雜種。
就像那個已經死在家族傭兵手裏的野種一樣……
“私生子……呵。”
威爾頓嗤笑一聲,目光轉向房間角落。
那裏,一名穿着暗色皮甲,腰間佩着長劍,沉默如巖石的中年騎士,正靜靜地靠着牆壁站着。
他周身散發出的魔力波動沉穩厚重,遠非一重刻印使可比。
“雷蒙德,計劃改變,你不用替我提前上場除去那些強敵了,我有個新的任務要交給你。”
威爾頓陰冷地說:
“明天,給我盯緊那個波洛?萊斯利。”
“一旦他上場……”
他頓了頓,聲音陰寒惡毒:
“你就上去,不用留手。”
“我要他……廢在較技場上!”
“讓所有人知道,得罪我威爾頓?奧萊恩,要付出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