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之上。
暴雪第七日。
二十歲的貝特朗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的身體嵌在巖縫裏,積雪埋到胸口。
體溫正一絲絲逃離這副軀殼,連同意識一起,沉入永恆的寒冷。
真可笑啊。
他模糊地想。
離家時對母親發的誓,說要成爲能讓村子冬天不再死人的英雄。
結果第一個死在這片冰原上的,就是他自己。
就在他準備閉上眼的剎那??
光。
一點冰藍色的光,穿透呼嘯的雪幕,輕盈地落在他凍僵的指尖上。
那是一隻鳥。
凝實、輕盈。
帶着一種非塵世的寒意與靈動,每一片羽毛都折射着冰銀色的星輝。
那是一隻冰之精靈。
她歪着頭看青年,眼神裏有一種古老又純質的好奇。
“要死了嗎,人類?”
聲音直接在他腦海裏響起。
清冷如冰泉相激。
貝特朗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精靈展開羽翼。
無數細碎的光屑灑落,像一場溫柔的雪。
光屑觸到他皮膚的瞬間,凍傷開始癒合,力量從心臟重新泵向四肢。
他咳出一口冰碴,終於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爲……什麼救我?”
精靈停在他肩頭,羽翼蹭過他結冰的鬢角。
“因爲你的靈魂在燃燒。”
她說:
“在這麼冷的地方,我沉睡百年,第一次見到燃燒得這麼溫暖的靈魂。”
“那是愚蠢。”
貝特朗苦笑:
“一個妄想拯救別人的傻瓜,其實連自己都救不了。”
“愚蠢嗎?”
精靈飛到他面前,冰藍眼眸直視他的眼睛:
“可正是這份愚蠢,讓你在昏迷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鬥篷和最後一塊乾糧塞給那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孩子。”
貝特朗怔住。
他自己都快忘了那個細節。
“我可以給你力量。”
精靈的聲音鄭重起來:
“這並非饋贈,而是契約。”
“我的冰,你的火??如果你願意用這份力量,去做你心中那件蠢事的話。”
貝特朗看着眼前這不可思議的生靈,又想起那個每年冬天都會凍死老人的小村,想起母親生滿凍瘡的手。
他掙扎着坐直身體,將右手按在左胸心臟的位置。
那是他故鄉立下誓言的姿勢。
“我,貝特朗,在此立誓??”
聲音因虛弱而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
“此生所獲之力,不爲稱王,不爲顯貴。”
“只爲守護無力舉劍之人,”
“只爲溫暖無家可歸之魂。”
“劍鋒所指,必爲不義;”
“冰霜所至,必護無辜!”
“若違此誓??”
他停頓,看向美麗的精靈,眼神清澈而堅定:
“不必冰霜噬魂,我會親手了結自己。”
誓言落下的剎那,冰藍色的契約紋路自他心臟蔓延而出,如同生命樹上綻放的枝椏,直達他的靈魂。
美麗的精靈發出一聲清越長鳴。
那聲音裏,帶着百年孤寂終遇知音的歡欣。
“你叫什麼名字?”
她問道。
“就是貝特朗……沒有姓氏,你呢?”
“不記得了,但你……可以稱呼我爲霜羽。”
從那天起,北地的風雪中多了一對身影。
年輕的傭兵肩頭立着冰晶般的精靈。
他們踏過荒原,越過冰川。
貝特朗接最低微的護送任務,卻總在遇到受欺壓的村民時拔劍。
大精靈霜羽的冰霜凍結過強盜的刀鋒,也曾爲迷路的旅人立起遮風擋雪的冰屋……
……
【白騎士】的名號,是在那個獸潮來襲的深秋傳開的。
黑木村,落日時分。
貝特朗和霜羽原本只是路過。
他們看見地平線上黑色的潮水,數以千計被魔力侵蝕的野獸,赤紅的眼睛在暮色中連成一片嗜血的光海。
而擋在這股死亡潮水前的,只有一個木柵欄歪斜,民兵不到五十的小村莊。
年邁的村長跪在他面前,老淚縱橫:
“元素使大人,逃吧……帶上還能跑的孩子,逃吧。”
貝特朗看着村裏那些攥着草叉發抖的農夫,看着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裏,睜着驚恐大眼睛的孩子。
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
“霜羽。”
他輕聲說。
肩上的冰晶鳥兒長鳴回應,沖天而起。
那一刻,她不再是小巧的精靈姿態。
雙翼展開如垂天之雲,每一片羽毛都化作棱鏡般的冰晶,極光在她羽翼間流淌。
那是貝特朗第一次見到大精靈真正的姿態。
美得令人窒息,也強得令人戰慄。
“北風之息的兄弟們。”
貝特朗轉身,面對跟他一路走來的三個傭兵夥伴:
“這一次……不是任務,也沒有報酬,而且可能會死。要走的,現在轉身,我不怪你們。”
【鐵人】卡爾把盾牌重重頓在地上:
“頭兒,你救過我妹妹,又給予了我力量,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俠盜】雷克斯擦拭着短弩:
“獸潮的魔核……能賣不少錢吧?”
【黑劍】老摩根只是默默拔出了那柄黑色的劍。
三個人,三位元素使,沒有一人後退。
貝特朗笑了。
那是霜羽記憶裏,他最後那樣輕鬆的笑。
“好!”
他拔出長劍,劍鋒指向洶湧而來的黑暗:
“那今夜??”
“讓我們成爲光!”
……
戰鬥持續了一整夜。
霜羽的暴風雪籠罩了整個戰場。
冰錐如雨落下,將衝鋒的魔獸釘死在地上。
但獸潮太多了,總有漏網之魚突破防線。
貝特朗就站在那裏。
劍斷了,就用斷劍。
斷劍折了,就用手臂,用身體。
卡爾的盾牌碎了三次,雷克斯的弩箭早已射空,老摩根的左臂被咬穿,卻用牙齒咬着繃帶單手揮劍。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頭如小山般的猙獰巨熊突破防線,直撲村口??那裏躲着十幾個來不及撤離的老人和孩子。
貝特朗看見了。
他離那裏有三十步,中間是密密麻麻的獸羣。
他沒有猶豫。
“霜羽??給我一條路!”
冰封的路徑在他腳下瞬間凝結。
貝特朗踏冰衝鋒,速度飆升到極限。
巨熊的利爪已揚到最高點,陰影籠罩了哭泣的孩童。
貝特朗撞進了巨熊懷裏。
利爪穿透他的右胸,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但他左手死死抵住熊掌,右手斷劍向上,從巨熊下頜貫入,直插腦髓!
巨熊轟然倒下時,貝特朗跪在血泊裏,咳出的血染紅了霜羽焦急落下的冰晶羽毛。
“你瘋了!”
霜羽的聲音在他腦海尖叫,治癒的光瘋狂湧入他胸口。
“誓言……就是用來實現的。”
貝特朗咧開染血的嘴,笑得像個瘋子:
“不然……立誓幹嘛?”
晨光終於刺破黑暗時,獸潮退去了。
貝特朗被村民們用門板抬進村子時,整個村莊寂靜無聲。
然後,第一個孩子把一朵沾着露水的白色花朵放在他染血的胸口。
接着是第二朵……
第三朵……
第四朵……
……
他被白色的鮮花淹沒了。
差點失去一條手臂的老摩根喝醉了,抱着他哭:
“頭兒,我們贏了……但我們差點失去你!”
貝特朗看着圍在牀邊的夥伴們,看着窗外開始重建家園的村民,輕聲說:
“值得。”
霜羽落在他枕邊,用冰喙輕輕梳理他汗溼的頭髮。
她的意念溫柔得像融化的初雪:
“……笨蛋。”
“嗯。”
貝特朗閉上眼睛:
“你的笨蛋。”
……
霜語村的第一縷炊煙升起時,貝特朗站在剛剛立起的村碑前。
在這裏,他親手刻下了“霜語”一詞。
【霜】,爲北地的寒霜與霜羽之名,是冰之精靈與衆人的羈絆。
【語】,爲此地將永遠傾聽弱者的聲音,守護每一個珍貴的誓言。
“從今天起……”
貝特朗對聚集的追隨者們,那些被他救過,願意跟他開闢新家園的人們說:
“這裏沒有壓迫,沒有奴役。”
“每個人流下的汗水,都會成爲家園的磚瓦;每個人伸出的手,都會握住另一隻需要的手。”
木匠魯本,那個多年前曾在獸潮中失去家人,被他從廢墟裏挖出來的青年,第一個單膝跪地:
“大人,我的命是您給的。從今往後,我的錘子只爲霜語村而敲。”
一個接一個,人們單膝跪了下來。
不是出於強迫,而是因爲眼前這個人值得。
貝特朗阻止了他們。
他扶起每一個人,然後抱起一個父母雙亡、總拽着他衣角的小女孩莉婭,把她舉高,讓她能看見正在成形的村莊:
“莉婭,你看!這就是我們的新家園!”
小女孩怯生生地問:
“貝特朗叔叔……你會一直保護我們嗎?”
貝特朗怔了怔,然後把她輕輕放在肩頭,就像霜羽總站在他肩上那樣。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
他對着所有注視他的人,一字一句地說:
“就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我的家人。”
霜羽站在他另一邊肩頭。
她溫柔地注視着這個如太陽般溫暖的青年,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
那一刻,貝特朗覺得,自己觸摸到了幸福最真實的形狀。
有要守護的人,
有並肩的夥伴,
有靈魂相契的精靈。
夠了。
真的夠了。
他甚至偷偷找了最好的鍊金工匠,花光所有積蓄,爲霜羽定製了一具魔法人偶。
當霜羽第一次用那具身體笨拙地走路,摔倒,被他扶起時,他笑得像個第一次收到禮物的孩子。
“生日快樂,霜羽。”
人偶抬起頭,藍寶石雕琢的眼眶裏,竟有類似淚光的東西在閃爍。
“貝特朗……”
她說,用真實的聲音,而不是意念,說道:
“謝謝你……讓我能真正觸摸這個世界。”
她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拂過他滿是風霜的臉。
“也謝謝你……讓我遇見你。”
青年笑如陽光。
那是他們之間,最近乎告白的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