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幫?像以前那樣,用你們的命去喂他嗎?”
伊戈爾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人羣。
村民們頓時一滯。
“如果那是唯一能讓大人保持一絲清明的代價,我們……願意。”
一聲蒼老的嘆息自人羣之後傳來。
村民們自覺地向兩側讓開,一位拄着柺杖的乾瘦老者在一名青年的攙扶下,緩緩走到了伊戈爾的面前。
那正是伊戈爾在村子裏交談過的那位老人!
只見他上前一步,迎着伊戈爾的目光,聲音平靜得可怕:
“騎士大人,您剛剛來村子,並不清楚我們霜語領的隱祕。”
“領主大人他雖然變成了魔物,但他仍然擁有自己的神志,這半年以來,都是領主大人在暗中保護着村子。”
“不然的話……我們的村子早就被在北地遊蕩的魔物摧毀了。”
“騎士大人,請您相信我們,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們有辦法,我們可以重新喚醒領主大人的意志。”
“大人他……並沒有放棄,大人他一直都在和魔力的侵蝕抗爭,他需要我們的幫助。”
“我們老了,活夠了。”
“但貝特朗大人……他不一樣,他是英雄,曾經以一己之力阻止了獸潮爆發的英雄,他不該落得這樣的結局……”
語畢,又幾位老人從村民之中走了出來,他們彼此攙扶着,看向魔物的目光卻帶着愛戴與堅定。
伊戈爾呼吸一窒。
儘管已經確認了魔物的身份,但親耳從老人口中聽到那個名字,依舊讓他心中震動。
無需言語。
看着這些走出來的、目光決然的老人,伊戈爾心中的猜測,也終於得到了證實。
那便是霜語領所謂人口失蹤事件的真相??
那些失蹤的老人,恐怕真的是自願成爲這頭魔物的食物!
一直以來,都是他們犧牲自我,以自身靈性餵養它,幫助它對抗瘋狂,維持最後的靈智!
“但他已經不是貝特朗了。”
伊戈爾緩緩搖頭: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你們的那種方法,只不過是嘗試用烈酒澆滅火焰罷了,那種方式……本質上只是在加速他的毀滅……”
回想着有關魔物的知識,伊戈爾繼續道:
“魔物的瘋狂源於靈魂根源的魔力污染,吞噬智慧生命的靈性。”
“但每個人的靈性都是不同的,你們拿自己的靈性餵養他,不過是在即將崩塌的堤壩上開鑿缺口,只會讓理智的崩潰來得更快更徹底。”
“你們看到的神智恢復,不過是暫時的靈性返照而已,每一次進食,其實都會讓那點殘存的人性被黑暗吞噬得更深,也會……讓他更加痛苦!”
“他現在之所以還能被暫時冰封,是因爲他體內最後一點純淨的靈性還在頑抗,但這點靈性,也快被污染殆盡了!”
說着,伊戈爾指向冰雕內部那越來越暗淡的、一絲微弱的銀色輝光:
“看那裏!那就是白騎士貝特朗最後殘留的意志之光,它在消散,當它徹底熄滅之時,哪怕是冰封也困不住一頭完全瘋狂的怪物!”
村民們順着他的指引看去,果然在冰層深處、魔物胸口的位置,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被周圍黑紅氣息撲滅的銀芒。
許多人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眼中開始湧現絕望。
“那……那怎麼辦?難道我們只能眼睜睜看着大人徹底變成怪物嗎?”
魯本的聲音帶着哭腔。
“或許……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伊戈爾的聲音低沉下去:
“讓他以人的身份,帶着最後一絲尊嚴安息吧,而不是徹底淪爲只知吞噬的怪物……”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村民們仍然不死心。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冰雕內部那細微的“咯咯”聲,驟然變得密集、響亮起來!
“咔嚓??!”
一道清晰的裂痕,自冰雕胸口那能量節點處綻開!
緊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如同蛛網般急速蔓延!
冰層內,那點微弱的銀色輝光,如同燃盡的燭火,終於徹底熄滅。
而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決堤洪水般奔湧而出的,濃郁到化不開的黑紅邪光!
“吼??!!!!”
充滿了無盡飢餓與毀滅慾望的咆哮,穿透冰層,震撼着每個人的耳膜!
怎麼會這麼快?!
不好??!
伊戈爾面色劇變。
“砰!!!”
幽藍色的堅冰轟然炸裂,無數鋒利的冰片向四周激射!
掙脫束縛的魔物,身形似乎比之前又膨脹了一圈,體表再無半點冰藍或甲殼,只剩下不斷蠕動、彷彿由無數痛苦面孔凝聚而成的黑紅血肉!
它的頭顱變得更加猙獰,口器裂開至耳根,流淌着腐蝕性的粘液,眼中再無絲毫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貪婪的瘋狂血光!
而如此變化,只意味着一件事??
‘它……徹底暴走了!’
看着那徹底變異的魔物,伊戈爾面沉如水,目光無比凝重。
恐怖的威壓如同海嘯般席捲房間,離得最近的幾個村民被嚇得癱軟在地,牙齒咯咯打顫。
然而,出乎伊戈爾意料的是,儘管恐懼如實質般攥緊了每個人的心臟,卻沒有一個村民轉身逃跑。
“大人!醒醒啊!是我們!”
“貝特朗大人!看看我們!看看霜語村!”
雖然瑟瑟發抖,村民們卻都站在原地,用帶着哭腔的聲音呼喚着那個曾經的名字,彷彿他們的聲音能夠穿透那層瘋狂的血肉,喚醒深埋其中的靈魂。
魔物似乎被這些嘈雜的聲音和鮮活的生命氣息所吸引。
它那純粹瘋狂的血紅眼眸緩緩轉動,掃過這羣聚集在一起的“食物”,喉嚨裏發出模糊不清的“咕嚕”聲。
龐大的身軀帶着令人窒息的腥風,朝着聚集在門口的村民們緩緩逼近了一步。
粘稠的涎水從嘴角滴落,在地板上腐蝕出嘶嘶作響的小坑。
不好!
伊戈爾神色大變。
“蠢貨!退後!都退出去!”
他厲聲大喝,同時強提精神,試圖調動恢復了一絲的魔力。
而這個時候,魔物眼中已然血光大盛,巨爪已經抬起,朝着最近的村民抓去!
“【冰障壁壘】!給我起!”
來不及多想,伊戈爾一聲怒喝,將剛剛凝聚起的一點魔力,連同胸中一股激盪的熱血,全部宣泄而出!
“轟隆隆??!”
一道厚實的、佈滿尖銳冰刺的弧形冰牆,驟然從地面隆起,險之又險地擋在了那幾位老人與魔物之間!
魔物的巨爪拍在冰牆之上,砸得冰屑紛飛,冰牆劇烈震顫,岌岌可危,但卻成功阻攔了這一擊。
而這一擊,也踩碎了村民們心中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極致的恐懼終於沖垮了那固執的希冀。
驚叫聲此起彼伏,人羣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慌亂。
看着那已經不成人形的怪物,他們推搡着,哭喊着,想要後退,卻被後面的人擋住,一時亂作一團。
“帶他們走!”
伊戈爾對着同樣驚呆的侍衛吼道,自己則越過人羣,橫劍擋在最前面,直面那頭被再次激怒、將全部注意力鎖定在他身上的魔物。
魔物發出一聲暴怒至極的咆哮,徹底放棄了其他目標,眼中只剩下這個三番五次阻礙它的蟲子。
它那龐大的身軀帶着碾碎一切的威勢,朝着伊戈爾猛衝過來,巨口張開,腥風撲面。
這一次,它誓要將他一舉吞噬!
伊戈爾握緊長劍,臉色蒼白卻毫無退意,準備迎接這兇猛的一擊。
他知道,自己恐怕很難獲勝。
但他沒有選擇。
那些不怎麼聽話的蠢貨還在莊園裏,他那尚在襁褓的女兒也還在莊園裏。
面對瘋狂的怪物,必須有人殿後,除了擁有超凡力量的他之外,沒有其他人選。
一旦瘋狂的魔物喫了人,力量必將進一步飆升,到了那個時候,哪怕是他恐怕也逃不了。
伊戈爾閉上眼睛,隨後又緩緩睜開:
“以守護爲劍,以責任爲盾!”
他高舉長劍,藍灰色的眼眸中燃燒起絢麗的冰焰,果斷點燃了他的魔力本源!
“艾爾大人,抱歉……我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如果,我沒能通過您的考驗,還請麻煩您……替我照顧好女兒。”
青年在心底嘆道。
這一刻,他赫然選擇了搏命!
而就在那腥臭的巨口即將把他吞沒的剎那??
“唉……”
一聲輕微的嘆息,在青年的靈魂深處盪開。
緊接着,伊戈爾胸前的鳳凰吊墜,綻放出瞭如極夜星空般深邃的冰銀色光華,輕易地撫平了他那試圖燃燒自我的靈魂。
“伊戈爾,你是在命令我麼?”
“自己的女兒,還是你自己照顧吧!”
空靈動聽的聲音緩緩響起,如清泉般流淌在青年的心間。
那聲音,絲毫不見慌亂,只有一種俯視萬物的冷靜與超然:
“放開意識,將你身體暫交給我。”
“讓我來告訴你,魔力……究竟是如何運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