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國華說完這句話笑了一下,突然一下子釋懷了,如果沒有李威,可能連命都沒了,他只是說出了事實而已。

他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經過吳剛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轉頭。

“吳市長,我還有會,先走了。”

休息室的門開了,祕書齊磊出現,他小聲和夏國華說着什麼,朝着吳剛點了點頭,很快門又緩緩關上。

吳剛一個人站在貴賓休息室裏,手撐着沙發靠背,滿臉的不爽,他不是夏國華,對李威的挑釁,不可能釋懷,死死盯着那扇關上的門。

“夏國華。”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你不肯動他,我自己動。”

他直起身,整了整領帶,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翻到通訊錄裏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鐘,然後用力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吳市長。”對面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異常的低沉。

“李威今天在表彰大會上把四年前的化工廠爆炸案又翻了出來,我擔心和八年前的案子一樣,他還想利用這件事來搞事情。”吳剛的聲音也是壓得極低,擔心被人聽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那些東西不是都已經毀了嗎?”

“有人藏了一份,今天才亮出來,李威這個人太危險了。”

對面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希望我做什麼?”

“讓他滾蛋,不管用什麼辦法,調離或者消失。他在這裏一天,我就一天不得安生。”

“調走一個市政法委書記,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需要省委常委會研究,需要書記辦公會通過,這件事夏國華是什麼態度?”

吳剛咬了咬牙,“夏國華這個老狐狸,嘴上說會考慮,實際上是在拖。他怕動李威會引火燒身,畢竟當年那個會是他主持的,他的簽名也在那份會議紀要上。”

“所以夏國華不肯跟你聯名?”

“他不肯。”

吳剛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如果夏國華肯,那就不需要這麼麻煩,凌平市的一二把手同時發難,李威必須滾蛋。

電話那頭這次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那個聲音終於響了起來,“省裏這邊我來想辦法,你那邊也要做好準備,至少不能讓他亂來。”

“我會盯住他,不會讓他再有任何動作。”

“最好是這樣。”

電話掛斷了。

吳剛把手機收起來,對着休息室牆上的鏡子看了一眼自己。鏡子裏的那個人面色發白,嘴脣有些乾裂,他扯出一個笑容,練習了一下,確認那個笑容足夠自然、足夠從容,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空蕩蕩的,遠處傳來工作人員搬動桌椅的聲音。

吳剛沿着走廊朝大禮堂正門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看到臺階下面停着那輛黑色轎車,夏國華已經走了。

吳剛走下臺階,朝自己的車走去。

司機已經打開了車門,他彎腰坐進去,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

“回市政府。”

車子緩緩駛出大禮堂的停車場,匯入了人民路的車流中。

吳剛睜開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築、熟悉的店鋪、熟悉的行人,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從今天開始,李威不再只是他政治上的競爭對手,而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這顆炸彈,必須拆掉。

與此同時,李威的車停在了市公安局的大門口。

他推開車門,走進大樓。走廊裏的民警看到他,都停下腳步,微微點頭致意。李威一一回應,腳步沒有停,徑直走向了審訊室的方向。

審訊室的門從裏面打開了,侯平走了出來,手裏拿着一份筆錄。

“李書記。”

“馬國良怎麼樣?”

“情緒穩定。”侯平說,“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和老兵的聯繫記錄、那個一次性手機、藏在天花板裏的筆記本,我們都找到了。筆記本上詳細記錄了每一次見面的時間、地點、內容,還有老兵跟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但是老兵已經死了,這些都沒有太大用處。”

李威接過筆錄,快速翻了幾頁,然後合上。

“他還有什麼要求?”

侯平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想去給他弟弟燒張紙。今天是馬國棟的忌日。”

李威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是幾號?”

“十月十七號。”

李威點了點頭,四年前的今天,馬國棟帶着老婆孩子走進了那間化工廠,再也沒有出來。

“讓王東陽安排一下。做完所有的法律手續之後,派兩個人跟着,讓他去。”

“是。”

李威推開審訊室的門,走了進去。

馬國良坐在審訊椅上,雙手被銬在面前的鐵板上。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發紅,看到李威進來的時候,他坐直了身體,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尊嚴迎接這個曾經讓他看到希望的人。

“李書記。”他的聲音沙啞。

李威在他對面坐下,隔着那張冰冷的鐵桌。

“老馬,我今天來,是告訴你幾件事。”

馬國良看着他,沒有說話。

“第一,大禮堂的表彰大會開完了。我在會上,把四年前化工廠爆炸案的真相,把你們家的遭遇,把你弟弟的名字,當着全市幾百號領導幹部的面,全部講了出來。”

馬國良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脣開始發抖,“謝謝你,李書記。”

“第二件事,你犯了錯,犯了法,所以還是要按程序把你和罪證一起送到檢察院、送到法院,你要接受這樣的結果,好好改造,爭取減刑的機會。”

“一定會。”

“第三,走完程序,去給你弟弟一家燒個紙。”

馬國良終於忍不住了。他趴在審訊椅上,肩膀劇烈地抖動,哭得像一個孩子。但這一次,他的哭聲裏沒有絕望,沒有瘋狂,只有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出來的、近乎撕裂的悲痛。

李威站了起來。他走到馬國良身邊,把手放在那個顫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老馬,你犯了法,就要接受法律的審判。這一點,誰都改變不了。”

“我知道。”馬國良抬起頭,淚流滿面,“李書記,我知道。我願意接受審判。我認罪。”

李威收回手,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壓抑了很久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哭喊。

他沒有回頭。

走廊裏,侯平站在那裏,眼眶也是紅的。

“李書記,省國安廳來電話了。關於追查昌哥的事,他們同意成立聯合專案組,但要求我們提供全部材料。”

“給他們,記得留備份。所有的材料,複印三份,一份給省國安廳,一份存在市局檔案室,一份交給我。”

“明白。”

李威看着侯平,“你最近又成長了,情緒上控製得很不錯,繼續努力,還有進步的空間。”

侯平突然被誇,還有點不好意思了,“李書記,我,我還有很多需要向您學習的。”

“行了,去幹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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